这条河,是躺着的土地。
它从伏牛山的褶皱里渗出来,在尧山的崖壁上摔成白龙潭的碎玉,一路携着嵩山南麓的珍珠泉,漫过登封的石头、禹州的泥土,在豫东的大平原上走得慢了、稳了。走到周口这地方,沙河从西来,颍河从西来,贾鲁河从北来,三条水脉拧成一股,从此不再分彼此——都叫沙颍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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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川交汇处,水把土地切成三瓣,像武汉,又不似武汉。武汉太闹,这里的水声更旧。
六百年前,这里没有城,只有一个姓周的人家,在子午街口撑一支篙,把南岸的人渡到北岸,把北岸的货渡到南岸。篙头点水的波纹一圈圈荡开,荡出了一个名字:周家埠口。
那时节的水不是现在这样沉默的。清早,木船撞开薄雾,排桩吱呀作响——就是如今水退时才露出的那些榆木桩子,皮都朽了,身子还直直地戳在泥里。船工号子从河心漫上堤岸,一声“开船喽——”拖得老长,惊起芦苇丛里的水鸟。岸上是山货街、果子街、油坊街,江西的瓷器、湖广的茶叶、西北的皮货,都在这里卸下,又装上别的船,往东去,往淮河、运河、长江去。
乾隆年间的某个黄昏,一个商人站在渡口数帆,数到一千,天就黑透了。他写信给老家的妻:“周家口万家灯火,不让江浦。”这封信没有留下来,但话留下来了,被熊廷弼写进诗里:“万家灯火侔江浦,千帆云集似汉皋”。
周口人不读诗,他们只记得那年的银子。道光年间,这里一年流转的白银抵得上国库六分之一。铜钱在码头上滚来滚去,滚进皮坊街的掌柜口袋,滚进油坊街的伙计手心,滚进船娘压在枕下的蓝布包袱。
水也有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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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们说,沙颍河里住着一条修行千年的火头鱼,每年要百姓送猪羊、送少女,不然就翻浪头淹田。有一年,吝啬的周财主把丫环荷花顶了包,荷花的心上人牛娃在河滩上哭,哭来一个白发老人。老人说,莫哭。
河神娶妻那日,一头铁牛从水里浮起来,张嘴一吸,河水落了三尺;再一吸,河底露了天。火头鱼在泥里打挺,铁牛三踩两跺,河水就红了。牛踏过周财主的屋顶,后蹄一弹,财主家陷进地底,成了水坑。
周口人信这个故事。清光绪四年,他们真的铸了一头三吨重的铁牛,头朝西南,卧在三川交汇的高台上。牛嘴里含一枚铁珠,水涨到嘴边,珠子就咕噜咕噜响,像牛在喝水。
其实那不是神牛喝水,是古人的水尺。但周口人宁愿相信神牛护着他们。
1979年拓宽河道,铁牛被当成废铁卖了。卖了多少钱,没人说得清。只记得那几天,许多老人走到河边,站一站,又默默走回去。三年后,铁牛重新铸起来,卧在中州路桥北头,还是那个姿势,还是朝着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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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不说话,水替它说。
水声在1947年的夏天格外沉。
那年八月,刘邓大军从黄泛区蹚过来,泥巴糊到膝盖。到了沙颍河边,对岸是国民党军,头顶是敌机,身后是二十万追兵。
郑埠口的老人们记得,队伍是后半夜到的,没人敲门,没人喊累,就在河堤的硬土上躺了一地。天亮时,老百姓推开门,看见满堤的灰军装,一声不响地帮各家扫地、挑水。
一个老汉把自家的门板卸下来,扛到河边。隔壁看见了,也卸门板。一条街的门板都卸光了,又有人扛来木料、绳索。妇女们把陪嫁的棉被抱出来,垫在木板上防滑。
那是八月天,沙颍河涨水的季节。浮桥搭起来,在水里晃。第一个连队冲过去,桥散了,第二个连队边跑边扎。对岸的机枪响成一片,子弹擦着水面飞,有人栽进河里,浪头一卷,人就没了。
没有一个人往回退。
下溜渡口、郑埠口,这两个名字从此写进战史。八十年后,当年的船工都走了,但门板的故事还在传。每到清明,下溜小学的孩子会站到“刘邓大军过河处”的石碑前,唱一支歌。歌声稚嫩,被河风吹散,又聚拢。
水认得他们。
然后,水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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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周口大闸落成,一百多万亩旱地变成水浇田,沙颍河的船却停了。闸门一关,河道瘦成一根线,千帆云集的光景沉进水底,像那匹铁牛沉进记忆。
接下来是沉默的三十年。码头上长满荒草,排桩埋在淤泥里,船工号子没人唱了。年轻人坐火车去南方,留下老人坐在河堤上,看水发呆。
周口变成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点,像被河水遗忘的旧渡口。
但水没有忘记路。
2005年12月28日,六艘四百吨的货轮鸣响汽笛,从周口港缓缓驶出。岸上站满了人,许多是当年的船工后代。他们不会撑篙,不认得纤绳,但汽笛响起来的时候,有人哭了。
水活了。
如今,从周口中心港出发的船,可以去太仓、上海、连云港,也可以去洛杉矶、加纳。集装箱从码头吊起,装着小厂的阀门、田里的麦子、车间的纱线,沿沙颍河入淮河,经洪泽湖转运河,在长江口换上海轮,漂洋过海。
港区一天比一天忙。四十七个千吨级泊位不够用,集装箱航线从六条变成更多。周口港跻身全国内河主要港口,与漯河、平顶山三港联动,豫西的煤、豫中的面、豫东的粮,在这里汇流,像六百年前的山货、茶叶、皮货,只是木船变成了铁驳,号子变成了汽笛。
当年的周家埠口向下游迁移了二十五公里,名字改成“周口中心港”。老码头的排桩还立在原处,水退时露一露脸,水涨时沉回水底,守着六百年前的水路,也望着六百年后的船。
一个在周口长大的女子,很多年后站在三川明珠塔上,隔着玻璃幕墙俯瞰这座城市。
她想起小时候春游的照片,模糊的,边角都卷了,背景是周口大闸,闸下是沙颍河。那时她蹲在第一排,扎两条辫子,老师的风衣被河风吹得鼓起来。三十年过去,老师成了她儿子的幼儿园园长,她又陪着儿子在同一个河段春游。
照片里的铁桥拆了,换成了更宽的桥;岸边的黄土坡没了,铺了草坪和步道;荒草滩变成公园,渔鼓道情的雕塑立在花海里,孩子们在亲水平台上放风筝。
只有铁牛还在老地方,卧着,头朝西南,嘴里没有铁珠了,但周口人路过时,还是会伸手摸一摸它的脊背。
傍晚,我站在中州路桥上,看沙颍河缓缓东去。
夕阳把水面熨成一条金带,货船从下游驶来,吃水很深,甲板上码着高高的集装箱,像移动的山。船尾的水痕慢慢收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又仿佛所有的岁月都藏在这不断收拢又打开的水纹里。
六百年前,周家撑篙的地方,如今泊着万吨货轮。六百年前,铁牛镇水的高台,如今是孩子放风筝的草坪。六百年前,刘邓大军涉水的渡口,如今货船鸣笛夜航。
河还是那条河。水不是那捧水。
一个老人坐在河堤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戏。是太康道情,唱的什么听不真切,大约是古人的离愁、今人的归思。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水边,被细浪一下下拍碎。
沙颍河不言语,只是流。
把昨天的木桩沉进水底,把今天的汽笛捎向远方,把明天的故事,藏进每一朵赶路的浪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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