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语登上超级碗，是一场“文化复仇”吗？｜文化周报

界面新闻记者 | 实习记者 魏晓婷 记者 李欣媛
界面新闻编辑 | 李欣媛

“文化周报”向你汇总呈现最近国内外文艺圈、出版界、书店业值得了解的大事小情。本周日，我们关注Bad Bunny超级碗演出、庄祖宜声讨殳俏抄袭舆论风波、数字时代下传统书评的衰落与未来。

当流行文化遭遇政治：Bad Bunny的超级碗演出

美国当地时间2月8日，第60届超级碗（Super Bowl）中场秀演出中，波多黎各裔美国歌手Bad Bunny为超过1.28亿的电视观众带来了一场视听盛宴。表演视频在YouTube上线24小时内就以4800万的播放量，成为平台播放次数最多的超级秀中场表演。短短十几分钟的表演以大胆的视觉设计、独特的拉美文化元素、标志性的嘉宾助阵在全球范围内引发热议，Bad Bunny的演出被许多观众视为超越纯娱乐层面的“文化时刻”，在美国内部引起了一场围绕语言、身份、主流文化边界的争论。

演出一开场，舞台化身为甘蔗田，劳动者在田间耕作，蔗林在视觉中铺展，这一具有本土色彩的元素直指拉美的殖民创伤。糖蔗经济始于西班牙殖民时期，在美国接管后加速扩张，背后是剥削性的劳动制度与土地控制。舞台设计让殖民历史再次被看见，引发全球观众的政治思考：弱小的第三世界国家如何被强权裹挟进资本主义体系。正如爱德华多·加莱亚诺在《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中所言，“发展是遇难者多于航行者的航行。”在新殖民主义的面具下，自由贸易、国际分工、技术援助、贷款等手段延续着旧时代的掠夺逻辑。

引发外网热议的还有歌手Lady Gaga的亮相。她身穿浅蓝连衣裙，胸前佩戴一朵红色的波多黎各国花——flor de maga。此外与美洲不同国家有着联系的流行文化名人也轮番登场：歌手Cardi B（多米尼加共和国）、Karol G（哥伦比亚）和Young Miko（波多黎各）、演员Jessica Alba（墨西哥）和Pedro Pascal（智利）以及棒球运动员Ronald Acuña Jr.（委内瑞拉）等

在Bad Bunny演绎《El Apagón》时，舞者们攀爬着带火花的电线杆，重现2017年波多黎各停电危机中的一幕：当局反应迟缓，当地玉米种植工人自发爬上电线杆抢修。这一细节，映照出小岛在全球政治中长期失权的处境——当资源分配由外部力量主导时，本土治理落后，民众的基本生存权利难以保全。

Bad Bunny与Lady Gaga的现场合作 图源：超级碗中场秀的视频截图

有媒体评论指出，Bad Bunny的表演是一种“从边缘到中心”的身份政治表达，但此番论述有待商榷——边缘化的文化叙事是为了抵达中心，还是再发明一个中心？Bad Bunny在演出快结束时宣告： “God Bless America”，不同肤色的人手举着整个美洲大陆的多国旗帜登场，他用西语念诵它们的名字，一个比美国更广泛的“美洲”概念出现了，这一行为挑战了单一的国家中心话语，将表演的象征意义嵌套进当下的美国政治语境中。

演出被不少媒体解读为对美国移民政策与边境管控的隐性批评。早在超级碗中场秀之前，多位美国流行文化明星就在格莱美颁奖典礼表达了对ICE的反对立场，Bad Bunny就是其中一员，在获得“年度专辑”奖项后，他站在舞台中心直接进行政治抗议：“我想说：ICE，滚蛋。我们不是野蛮人，不是禽兽，不是外星人，我们是人，是美国人……怨恨会随着更多的怨恨变得更强烈。”这份公众政治声明在赢得反ICE人士的掌声之余，也在公共舆论中出现了另一重质疑：这是娱乐明星在两党之争中为民主党站台。

左派专栏作家将Bad Bunny视为反MAGA的斗士，但共和党议员批评节目“不雅且政治化”。特朗普在超级碗演出后在X上发文痛斥Bad Bunny，甚至将这场表演视为“对美国伟大精神的侮辱”，而美国女歌手Katy Perry则在社交媒体上发文力挺Bad bunny：“你成功让全世界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美国梦。”一系列连锁反应是当前美国围绕族裔、语言、文化认同所产生的政治分歧，这反映了在高度极化的政治语境中，流行文化产品、人物不再是受众进行消费的娱乐符号，在关键性的时间节点，他们会被纳入到公共议程的讨论之中，成为政治争论的武器。

特朗普在超级碗中场演出后对Bad Bunny的讽刺 图源：X

撇开政治争议，从格莱美到超级碗演出，Bad Bunny也试图在2025年全球化退潮的局势中，瓦解全球音乐舞台对英语主流文化的展演，展示拉美的文化自主权。根据2025年Luminate的年中音乐报告，在消费总量上，拉美音乐已成为仅落后于乡村音乐的第五大核心流派，受众出现对拉美流行音乐的爆发性接受。在这场美国一年一度的大型盛会上，当西语以流行歌曲为载体进入全美观众视域时，它与主流英语符号体系之间的权力关系被暂时颠覆，受众在独特的西语节奏、韵律、腔调、即兴应答的表现形式里，重新去审视全球不公平的语言、文化等级秩序。

在超级碗之后的社媒讨论中，部分K-POP粉丝也加入了其中。他们用韩国流行文化的代表性团体——防弹少年团来对比Bad Bunny，声称前者在全球流行文化中也具有压倒性的优势，甚至比Bad Bunny更有资格登上超级碗舞台，但这招致了大量质疑，不少网友认为，防弹少年团在全球成名后，发表了一系列英语单曲，试图以迎合的姿态加入到西方主流文化叙事之中，与Bad Bunny的成功之路大相径庭。

2016年，Bad Bunny还是波多黎各大学视听传播专业的一名学生，课余在超市打工赚学费，夜里做音乐，在SoundCloud上传作品。自作曲《Diles》被DJ Luian发掘，他从此签约厂牌Hear this Music。2025年，他的全球Spotify播放量突破198亿次，成为全美家喻户晓的流行歌手。2026年获年度大奖的《Debí Tirar Más Fotos》（我应该拍更多照片），被视作写给波多黎各的情书——专辑融合雷鬼顿、萨尔萨、dembow、plena、trap等拉丁音乐传统，MV扫过故乡大街小巷的民俗风情。在格莱美领奖台上，他说：“我想把这个奖献给所有为了追逐梦想而不得不离开家乡、离开祖国的人们。”

在全球资本主义的网络中，弱势国家的文化体验长期被置于“他者”的位置——西方叙事者想象出的刻板印象，掏空了被殖民地的历史真实，将复杂的身份认同简化为一个猎奇的符号。在超级碗的舞台上，Bad Bunny的演出早已溢出流行文化的边界。舞台上出现的La Casita（小屋舞台）、Coquí（树蛙）、刨冰摊 (piragua)、多米诺牌桌、理发店等日常生活元素，是Bad Bunny用舞台细节搭建起历史记忆与日常生活的桥梁，拒绝殖民话语中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逻辑，以跨越政治分歧的姿态，回溯少数族裔的过去，同时想象另一种未来。

抄袭面前，原创的武器在何处？

近日，一则《关于要求停止侵犯<厨房里的人类学家>著作权的告知函》引发关注，作者庄祖宜是美籍华裔作家，代表作品有《厨房里的人类学家》《其实，大家都想做菜》。在告知函中，她称作家殳俏抄袭了自己的著作《厨房里的人类学家》。

2026年初，庄祖宜通过小红书博主“抒情的森林”发现，殳俏的《双食记》中存在与《厨房里的人类学家》表述雷同的段落，甚至存在完全没有任何修改的内容。令庄祖宜感到讽刺一点是，殳俏的《双食记》设置了一个情节——小说主角郑迟面对抄袭的质疑时说到：“虽然我是个资质平庸的写作者，但还有良知和底线。”

《厨房里的人类学家》
庄祖宜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理想国 2018-3

庄祖宜随后与律师发布了侵权告知函，尝试联系殳俏的公司和出版方人民文学出版社，但并未得到正式回应。这并非是近年来被爆出的第一桩抄袭公案，自2024年起，文学圈的抄袭事件就不断被自媒体博主“抒情的森林”曝光。

2024年11月，“抒情的森林”发现国产畅销童书《故宫里的大怪兽》与柯尼斯伯格、安房直子等外国作家的作品雷同，自此开启了其鉴别“抄袭”之路。之后焦典、徐衎、孙频、丁颜、李凤群、伍剑等青年作家的作品相继成为其披露对象，“抒情的森林”认为这些青年作家的抄袭对象包括了福楼拜、汪曾祺、萧红、张爱玲、莫言、余华、马尔克斯等已被文学史经典化了的中外名家。“抒情的森林”的鉴别行为在小红书、豆瓣等平台引发大众广泛关注后，《收获》等重要文学刊物发声，表示感谢其监督，将持续关注抄袭现象，并呼吁更纯净的原创。

处于舆论中心的作家们，对抄袭指控的态度不一，青年作家丁颜的回应成为风波中传播最广的一份声明：她对“抒情的森林”的鉴抄方法提出了质疑，但称将自行销毁出版的小说集，不再使用丁颜这个“被污染的名字”。这则回应也在文学圈引发众声讨论，《上海文化》杂志副主编张定浩称丁颜“没有道歉只有对指出者的痛恨”、“装死圈内部的情谊无价”，上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陈村则评价“她的回应是慌乱的，急就章的，矛盾的，但许多地方也是真诚的”。

2026年，“抒情的森林”指出茅盾文学奖得主王火的代表作《战争和人》存在大面积的系统化拼贴，而王火早在2024年11月就以103岁高龄逝世。此外，历史畅销书作家吕峥也被“抒情的森林”指出涉嫌抄袭张爱玲、赵柏田、当年明月等人的作品，早在“抒情的森林”揭发吕峥之前，公共舆论场就已存在对他抄袭的指控——2011年，国家一级作家梅毅曾实名在微博举报吕峥抄袭了他的《太平天国》，当时《文史参考》总编道歉，但吕峥本人则在事件中隐去。

在长达两年对作家、作品的对读中，“抒情的森林”的指认常附带对比图，标明页码、出版时间线，而本人至今未暴露真实身份，也未开通任何打赏。不少旁观者对“抒情的森林”细致与勇气表示赞赏之时，也出现了一些质疑之声，譬如其近期对香港作家李碧华的指认之中，有读者对部分案例存疑，认为李碧华的经典性虽然不及张爱玲等人，在字句上与前辈作家存在相似之处，但并不构成“抄袭”，有评论指出：“纯粹的原创是不可能的，活在一个语言符号世界下，大家都有意识、无意识地受到影响。”

作家的创作除了受制于个人经验、当代社会经验之外，还处于美国文学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所言的“影响的焦虑”之中。面对已经被文学史经典化的作家时，李碧华的一些文字仅仅是在“化用”，是共享语言系统后的“一般性描述”，而不是某些名家所独有的、能够进行垄断的“特殊表达”，通过扒字句来找与前人的相似之处，是否“与许多人反文学垄断的初衷背道而驰”，面对此类种种质疑，“抒情的森林”没有停止对文学原创的捍卫，仍旧对不同的文学作品进行比对，坚守个人对文学原创性的立场。

在该事件中，舆论场域呈现出从个案上升到对整个文学生态的系统性反思，事关文学价值与游戏规则的讨论被摆上台面：抄袭与借鉴之间的分界线在哪？文学抄袭的审判权归属于谁？谁来定义“原创”？怎么定义“原创”？受训于学院里的创意写作是否是一场“走捷径”的系统性红利？当年青年作家需要怎样面对经典作品？

数字时代：传统书评的衰落与未来

在人工智能兴起的时代，“XX已死”似乎成为一种叙述公式：“电影已死”、“小说已死”、“诗歌已死”、“理论已死”……这种由于技术兴起引发的悲观主义论调，无法对产业转型任何实质性的作用，更在各类圈层内引发了事关价值危机的讨论。

早在21世纪初期，劳特里奇（Routledge）出版社就邀请了雅克·德里达、斯拉沃热·齐泽克、希利斯·米勒等学者以世界主义、移民、互联网、文学等为话题撰写了文章，希利斯·米勒写了《论文学》（中译本书名为《文学死了吗》），该书进入中国后引发热议，米勒的观点被反复阐释、误读。书中引用了德里达在《明信片》（1980）中写下的文字：“在特定的电信技术王国中（从这个意义上说，政治影响倒在其次），整个的所谓文学的时代（即使不是全部）将不复存在。”一时间，米勒的“文学终结论”成为讨论焦点，将论断放回历史语境后会发现，米勒是综合考量印刷术、民主制度、民族国家、言论自由、现代主体观念等因素后，才得到一个核心论断：特定形态的文学机制会在不确定的变量中走向衰落，但人类运用语言符号系统所创造的“普遍文学性”将永存于世 。

所谓“普遍的文学性”也存在于“电影”、“小说”、“书评”、“诗歌”、“理论”等被大众宣告死亡的人文艺术载体中。以书评为例，美联社于2025年9月宣布停掉书评栏目，《纽约时报》文化部门重组，转向视频化运营。

传统严肃书评的衰落，正被“知识民主化”的浪潮推向新的岔路口。纸媒时代，书评由专业撰稿人、精英知识分子主导。进入互联网，豆瓣、小红书、微信读书等平台，让每一个普通读者都拥有了打分和点评的权利。拥有庞大粉丝的读书博主，更成为出版社营销版图中的关键一环，阐释权从单一群体手中下沉，涌入更广阔的受众。但批评界的担忧也随之而来：危险不在于“大众参与”这一行为本身，而在于流量逻辑的裹挟之下，“知识民主化”正滑向“鸡同鸭讲”与情绪站队。当每一个体的叙述动机难以揣摩，当严肃批评被算法与立场稀释——人们是否正在瓦解那片刚刚建成的、属于公共思考的土壤？

面对批评家“知识民主化”的担忧，或许可思考这一问题的底层逻辑：互联网真的带来了一个乐观主义的前景——“知识民主化”？“知识民主化”涉及的是接受者还是传播者？在马修·辛德曼的《数字民主的迷思》（The Myth of Digital Democracy）一书中，他在考察“技术”与“知识民主化”之间关系后，给出了一个颠覆性的答案——技术无法带来平权与民主，反而加剧了极与极之间的对立。网络政治空间并非多元均衡的舆论场，而是一个“极少数巨头”与“海量沉默者”对立的两极结构，后者的声音很少被算法捕获，无法被推向规模化的受众。在网络时代，传统大众传媒时代的“中层机构”（如地方报纸、区域性媒体）并未复兴，反而加速消亡，网络并未创造新的中间层，而是让头部与尾部直接对立。

《数字民主的迷思》
[美]马修·辛德曼 著 唐杰 译
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雅理译丛 2015-12

观察当代书评生态不难发现，它与辛德曼笔下的“博客圈”结构神似：技术许诺了表达的民主，但流量与话语权仍高度集中于少数人手中。辛德曼经研究发现，当年严肃政治博客的运营者多出自常春藤名校与传统媒体，这与当今豆瓣、微信公众号上的头部书评人背景相似，其知识背景与职业身份，与传统书评人并无本质分野。

正是在这一语境下，技术为书评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更多元的传播渠道与更大的传播声量，同时抛出了一系列无法回避的问题：书评是否要舍弃严肃性、相对独立性，转向与营销深度捆绑的生产链条？当AI写作稀释思考的辨识度，当出版社赠书机制与撰稿人形成隐性的利益联结，当艰苦的人文训练与微薄的稿酬之间始终无法对等——这些时代的裂隙，拷问了书评写作的底线：究竟应成为商业链条上的一环，还是始终为严肃思考保留一块领地？

早在2023年，美联社的一位编辑、书评家就因AI使用不当而被解雇，他在《芝加哥太阳时报》（Chicago Sun-Times）与《费城问询报》（The Philadelphia Inquirer）上刊登了夏季书单，后来被读者发现，这份书单中包含了不存在的书籍，事后他称自己犯下了愚蠢的错误，因为借助于AI写作，缺乏事实核查。当他将本职工作外包给AI时，编辑与书评作为文化筛选机制的效力被削弱，人文评价体系被算法所污染，读者无法区别真实的阅读体验与生成内容。

《大西洋月刊》的亚当·柯施指出，期刊与报纸的编辑、书评人履行着设置议程的守门职责——对一本书、一场文学潮流或争议的讨论，均在文学场域中发挥效用，优秀评论家与编辑的消失将使文学生态受损。柯施的判断之所以成立，在于作家才华的成长，始终离不开编辑与评论家的发掘、推介。数字时代，严肃的文字批评尽管被图像、音频挤压了生存空间，不再端坐于纸媒时代的主桌，但作为一种不可替代的异质声音，它仍需双向抵达作者与读者。捍卫书评的严肃性，并非要将文字批评捧回神坛，而是让它为真正渴望对话的读者提供一种可倾听的声音——书评不是阅读的终结，而是通向更多文本的大门。

参考资料：

https://www.forbes.com/sites/hannahabraham/2026/02/08/what-did-bad-bunnys-halftime-show-mean-every-cultural-reference-broken-down/

https://www.aol.com/articles/bad-bunny-wipes-instagram-account-003026667.html

https://www.theatlantic.com/ideas/2026/02/books-news-washington-post/685897/

https://apnews.com/article/fake-book-list-ai-newspaper-summer-reading-fcdf454a5b467dad3adfed6ca1a224d2

https://www.163.com/dy/article/KA4F5D7T0556C0G5.html

https://mp.weixin.qq.com/s/zPo5u4k9UcZcNbFhj4dW5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