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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护主爱犬与狼王同归于尽,十个月后,我在狼窝里看到了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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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死了十个月后,我又回到了那片砾石滩。

风声和当年一样,呼啸着刮过嶙峋的岩石。

手里攥着的橡胶骨头边缘早已磨损光滑。

项圈上的铭牌被我的体温焐热。

我答应过要把它带回来,埋在我们最后分别的地方。

可我失信了。

当时我只带走了染血的工兵铲,和一副破碎的项圈。

狼群在黎明前退去。

黑风和那只头狼倒在了一起,分不开。

我活了下来,靠着许鹏飞硬塞进车里的卫星电话。

这十个月,那块磨损的橡胶骨头和冰冷的铭牌,是黑风留给我仅有的东西。

也是押着我必须回到这里的,沉重的债。

我没想到,债的尽头,等着我的不是一座坟。

岩穴里的腥膻味钻进鼻腔时,我僵在原地。

母狼抬起头,幽绿的眼睛望过来。

它身下蠕动着的几只灰扑扑的幼崽里,有一团颜色明显不同。

那毛色,那眼神……

我的呼吸停了。



01

我按下发送键。

邮箱界面显示“辞职信发送成功”。

几乎没有停顿,我切到通讯软件,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

“我们分手吧。”

打完这四个字,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

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麻木的脸。

副驾驶座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一个温热沉重的脑袋靠了过来,轻轻搭在我扶着方向盘的手臂上。

我转过头。

黑风安静地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流淌而过的、城市最后的灯火。

它什么也没问,只是用鼻尖碰了碰我的手背。

湿漉漉的,带着它特有的温热气息。

我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写字楼的灯光、公寓楼的窗户、霓虹招牌……所有熟悉的光斑,迅速模糊、拉长、最终融成一片混沌的光带。

然后被甩进沉沉的夜色里。

副驾的车窗开了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吹动黑风耳朵边浓密硬挺的毛发。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兴奋地把头探出去,只是依旧靠着我,目光平视着前方看不见尽头的公路。

车载电台呲呲啦啦响了一阵,断了信号。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吼和风声。

我伸手揉了揉它头顶。

“就咱俩了。”

我的声音干涩。

黑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近乎叹息的呜咽,尾巴在座椅上扫了两下。

它听懂了。

我踩下油门。

仪表盘上的指针稳稳爬升,窗外的黑暗变得浓稠,包裹上来。

路牌指示着通往西北的方向。

那里有地图上大片的空白,标注着“无人区”。

还有据说低垂到能撞碎人额头的星空。

我不知道要去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或许只是想逃。

逃到一个没有截止日期、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一切熟悉痕迹的地方。

黑风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头埋进前爪,闭上了眼睛。

它总是这样,只要在我身边,无论去哪,都能立刻安心地睡去。

信任毫无保留。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赶紧眨了眨眼,盯紧前方被车灯劈开的一小段黑暗。

电台彻底没了声音。

寂静开始滋生,蔓延。

但这一次,寂静没有让我心慌。

因为身边那平稳的呼吸声,像锚一样,把我定在这飞驰的铁壳子里。

02

油箱指针快触底时,我拐进了省道旁最后一个像样的加油站。

灯光惨白,照着寥寥几辆货车。

我下车加油,黑风也想跟着下来。

我按了按它的头。

“待着。”

它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坐了回去,目光紧紧跟随着我。

油枪嗡嗡作响。

我靠着车身,看着显示器上跳动的数字,脑子里空空荡荡。

“林伟祺!”

一个熟悉的声音炸响在寂静的夜里。

我浑身一激灵,转过头。

许鹏飞从加油站小超市门口冲出来,几步跨到我面前,胸口还在起伏。

他穿着皱巴巴的冲锋衣,头发乱得像鸟窝,眼圈发黑。

一看就是连夜开车追来的。

“你他妈……”他喘着粗气,话堵在喉咙里。

最后只是狠狠瞪着我。

“手机为什么关机?”

我别开脸,没说话。

黑风在车里立了起来,耳朵警觉地向前竖着,看着许鹏飞。

许鹏飞的目光越过我,落到黑风身上。

他脸上的怒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

变成了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他绕过我,走到副驾驶窗边。

黑风认得他,鼻子凑近玻璃缝,轻轻喷了口气。

许鹏飞伸出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黑风的鼻子。

“你小子……”他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猛地转身,走回自己那辆满是泥点的吉普车后座,拽出一个半旧的军用背包。

鼓鼓囊囊。

他走回来,不由分说拉开我后座车门,把背包塞进去。

“急救包,药品,指南针,净水药片,高强度荧光棒,镁棒……”

他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清单。

“高热量的压缩干粮,我塞了不少,难吃但顶饿。”

最后,他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砖块似的物体,重重拍在我手里。

沉甸甸的,带着他的体温。

卫星电话。

“每隔四十八小时,给我发个定位信息。”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不用多说,就一个点。让我知道你在哪儿,还活着。”

我喉咙发紧,想说什么。

他摆手打断,目光又一次投向副驾的黑风。

黑风安静地回望着他。

许鹏飞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

但声音太轻,被夜风吹散了。

我只看到他最后的口型。

然后他退后两步,用力抹了把脸。

“加满油就赶紧滚蛋。”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挥了挥手。

“记着我的话。”

“把它,”他顿了顿,肩膀似乎绷紧了,“完好地带回来。”

他没再回头,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引擎轰鸣,吉普车的尾灯划破黑暗,很快消失在来路方向。

我站在原地,手里卫星电话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黑风在车里低低叫了一声。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它凑过来,舔了舔我握着电话的手。

冰凉的机器外壳上,留下一点湿热的痕迹。

我发动车子,重新驶入黑暗。

后视镜里,加油站惨白的灯光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许鹏飞那句话,和他最后那个没发出声音的口型,在我脑子里反复盘旋。

“完好地带回来。”

还有,他对着黑风,无声说的那两个字。

——保重。



03

深入无人区的第三天,我见到了那片传说中的星空。

不是见到,是坠入。

当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天光被地平线吞没,黑暗如同浓墨般泼洒下来。

紧接着,星星就出现了。

不是一颗颗,而是一片片、一团团、一条条。

密密麻麻,挤满了头顶每一寸天穹。

银河横贯,像一道被碾碎的、发光乳汁形成的雾带。

那么低,那么近。

近得让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仿佛一抬头,发梢就会扫落几颗星子。

我熄了火,关掉所有车灯。

绝对的黑暗和绝对的星光同时降临。

寂静磅礴无声。

黑风早就按捺不住,我一把开车门,它就轻盈地跳了下去。

但它没有像在郊野公园那样奔跑撒欢。

它只是站在原地,仰起头,望着星空。

脖颈的线条绷得笔直,耳朵微微向后,保持着一种警觉又沉浸的姿态。

月光是冷的,星光是冷的。

给它黑色的皮毛镀上了一层流转的、银蓝色的光晕。

我拿起相机,摇下车窗,对着它的背影按下了快门。

咔嚓。

轻微的快门声在这种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黑风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它的眼睛在星光下,不再是琥珀色,而是映着漫天碎钻,亮得惊人。

然后它转回头,继续凝视星空。

鼻翼轻轻翕动,似乎在分辨风中从极远地方带来的、人类无法感知的气息。

我放下相机,靠在椅背上,也看着天。

那些星光,有的是几千年前发出的,有的甚至更早。

它们穿越了难以想象的时间和空间,此刻落在我眼里。

而我那点破事,在这片星空下,渺小得可笑,也短暂得可怜。

心里那块堵了许久的石头,好像被这浩渺的星光稀释了一点。

寒意渐渐渗进车厢。

我打了个哆嗦。

“黑风,回来了。”

我唤它。

它又静静站了几秒,才小跑回来,跃上副驾。

带进来一股清冷的、带着沙砾味道的空气。

它趴下,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还望着窗外。

我重新发动车子,打开暖气。

必须找个背风的地方过夜。

车灯再次亮起,劈开前方有限的黑暗。

星光在灯柱外依旧璀璨,但已被隔离在另一种光明之外。

开了约莫半小时,找到一处岩石的凹陷。

我把车尽量开进去,熄火。

简单吃了点压缩饼干,喝了口水。

黑风吃了我掰给它的半份,喝了些水。

我拿出睡袋,铺在后座。

黑风习惯性地跳上来,在我脚边蜷缩成一个温热的毛团。

我躺下,却没什么睡意。

隔着车窗玻璃,星空稍微黯淡了些,但依然壮观。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脚边的黑风,忽然动了。

它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耳朵转向车尾的方向,完全竖立起来。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的呜鸣。

那不是对陌生环境的警惕。

那是一种更尖锐、更紧绷的警告。

我瞬间清醒,屏住呼吸。

黑暗中,只能听到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和黑风那压抑的、从齿缝间漏出的低沉咆哮。

它站了起来,面向车尾的黑暗,颈部的毛悄然炸开。

身体前倾,是一个准备扑击的姿势。

我顺着它的目光,紧张地望向后窗外。

除了星光下岩石模糊的轮廓,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知道,黑风不会错。

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

正看着我们。

04

一夜无眠。

我和黑风就这样僵持着,盯着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

直到天边泛起冰冷的鱼肚白。

夜里,那被注视的感觉时有时无,但始终没有东西靠近。

黑风也渐渐放松下来,但始终没有趴下,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天亮后,我壮着胆子下车查看。

围着车辆和岩石转了好几圈。

沙地上除了我们自己的车辙和脚印,只有一些凌乱的风的痕迹。

还有几处模糊的、像是某种爪印的凹陷,但已被夜风吹得难以辨认。

大小看不真切。

“可能是路过的野骆驼,或者别的什么。”

我摸着黑风的头,像是在安慰它,也像在安慰自己。

黑风低头嗅了嗅其中一处爪印,耳朵动了动,没有表示。

但它眼神里的戒备,直到我们重新上路,也没有完全消散。

我们继续向着地图上空白区域的深处前进。

景色越来越单调。

天空是高而远的灰蓝色,地面是无穷无尽的、掺杂着砾石的黄沙。

偶尔出现几丛枯死不知多少年的灌木,扭曲狰狞。

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

只有里程表上跳动的数字,和GPS上缓慢移动的光标,提醒着我还在前进。

变故发生在下午。

我想抄一段近路,离开干涸的河床,开上一片看起来坚硬的砂石坡地。

车子开上去的瞬间,我就知道坏了。

前轮猛地一沉。

接着是底盘摩擦沙石的闷响。

车停了,无论怎么给油,只有后轮空转,刨起大蓬沙土。

陷车了。

我骂了一句,下车查看。

右前轮完全陷进了一个被浮沙掩盖的坑里,底盘担在了硬地上。

不算太糟,但我一个人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我回到车边,打开后备箱,准备拿工兵铲和脱困板。

“黑风,来帮忙。”

往常这个时候,它会兴奋地跳下来,围着车转,或者帮我把远处的工具衔过来。

但这次,它没动。

它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越过我,直直地投向坡地下方,一片生长着稀疏骆驼刺的洼地。

喉咙里又开始滚动那种低沉的、威胁的呜鸣。

比昨晚更响,更急促。

“黑风?”

我停下动作,看向它。

它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嘴唇向后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那是我极少见到的、充满攻击性的姿态。

我顺着它的目光望去。

洼地里只有枯草在风里摇晃。

几块褐色的石头半埋在沙里。

什么都没有。

“没事,下来。”

我再次招呼它,心里有点发毛。

黑风置若罔闻。

它猛地从副驾窜到了驾驶座,上半身探出敞开的车门,朝着那片洼地,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嘹亮的吠叫。

“汪!”

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炸开,传出去很远。

然后它跳下车,没有去管工具,而是径直走到了我身前。

横过身体,把我挡在它和那片洼地之间。

颈部的毛根根竖立,像一圈黑色的鬃毛。

它微微伏低前身,尾巴僵直地平举着,目光死死锁住前方。

那里,依然只有风和枯草。

但我后背的寒毛,也跟着竖了起来。

我慢慢退后两步,从后备箱里摸出了工兵铲。

握紧冰冷的金属柄。

风似乎停了。

连枯草都不再摇晃。

寂静压下来,带着重量。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洼地边缘,一块“褐色石头”,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05

那块“石头”只是极细微地一晃,便再无异状。

像是我高度紧张下的错觉。

但黑风的状态没有半分放松。

它甚至从喉咙里挤出更加暴戾的低吼,前爪不安地刨着地面的沙砾。

对峙了足有五六分钟。

洼地那边死寂一片。

我握着工兵铲的手心沁出冷汗,胳膊开始发酸。

不能这么僵持下去。

车还陷着,天色也不早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死死盯着那块“石头”。

“黑风,看着点。”

我低声说,开始慢慢动作,把脱困板从后备箱抽出来。

眼睛的余光始终瞟着那边。

黑风明白了我的意思。

它不再吠叫,但身体依然挡在我侧前方,头颅随着我动作的方向微微转动,确保它的视线能同时覆盖我和那片危险的洼地。

我跪在陷坑边,用铲子挖开轮子前面的浮沙。

把脱困板垫进去。

沙土比想象中坚硬,挖起来很费力。

等我满头大汗地弄好脱困板,试图回到驾驶座尝试倒车时。

眼角的余光瞥见,洼地边缘,似乎少了点什么。

那块“褐色石头”,不见了。

我心头一凛,猛地站直身体望去。

只剩下沙地和枯草。

它什么时候消失的?怎么消失的?

我毫无察觉。

黑风的鼻翼快速翕动,耳朵转动着捕捉风声。

它喉咙里的呜鸣停了,但身体依旧紧绷。

“走了吗?”我低声问。

黑风没有回应,它慢慢走到洼地边缘,低头仔细嗅闻。

我握紧铲子跟过去。

沙地上有几处模糊的足迹,比狗爪大得多,也深得多,消失在远处一片起伏的沙丘后面。

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狼。

而且不是独狼。那些足迹虽然被风蚀过,但隐约能看出不止一个方向。

我们被盯上了。

回到车边,我靠着发烫的车门,感到一阵虚脱。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被赤裸裸窥视、成为猎物的寒意。

黑风走过来,用头顶了顶我的腿。

我低头看它。

它仰着脸,眼神平静了一些,但依旧锐利。

仿佛在说:有我在。

靠着脱困板和一番折腾,车终于凄惨地吼叫着,从沙坑里倒退出来。

我不敢再冒险,老老实实沿着干涸的河床继续开。

车速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

直到找到一处相对开阔、背靠巨大岩壁的地方,才停下来决定过夜。

这里视野好,背后是坚实的岩石,至少不用担心从后面被摸上来。

水,快不够了。

出发时带的两大桶淡水,消耗比预计快。

我拿出水壶,晃了晃,里面只剩下小半壶。

抿了一小口,喉咙里依然干得发痒。

黑风的水盆也见底了。

它喝光了最后一点水,舔了舔盆边,抬头看我。

没有讨要,只是安静地看着。

我心里揪了一下。

明天必须找到水源,否则麻烦就大了。

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

黑风也吃完了它那份。

夜幕降临,我捡了些枯死的灌木枝,在离岩壁不远的地方点起一小堆篝火。

火光跳动,带来些许暖意和微弱的安全感。

黑风趴在火堆旁,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火焰出神。

后腿的位置,沾着一些沙土。

我伸手想帮它拍掉。

手指刚碰到它后腿外侧,它肌肉猛地一缩,躲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轻轻拨开它那里浓密的毛发。

一道新鲜的划伤露了出来。

不长,大概两三厘米,已经不再流血,但皮肉翻着,沾着沙粒。

看痕迹,不是荆棘刮的,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擦过。

爪子?还是牙齿?

我想起白天在洼地边,它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是那时候弄伤的?什么时候?我完全没注意到。

我心里一沉。

“疼吗?”

我拿出急救包,用清水和碘伏小心给它清理伤口。

黑风很安静,只是在我碰到伤口时,身体会轻微地颤一下。

处理完伤口,它舔了舔我的手,然后继续看着火堆。

火光照着它安静的侧脸,那道新鲜的伤疤在毛发中若隐若现。

我加了几根柴,火苗蹿高了一些。

噼啪作响。

无人区的夜,真冷啊。

冷得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

我看着黑风,它耳朵忽然轻轻转动了一下。

目光投向火光之外的黑暗。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又或者,什么都有。

06

第七天。

我们还在走。

车彻底抛锚了,趴在一道沙梁后面,像只死去的铁兽。

原因不明,可能是连续颠簸损坏了哪里,也可能只是太老了。

我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它只是沉默。

最终,我放弃了。

把还能用的东西——睡袋、所剩无几的水和食物、急救包、卫星电话、相机、工兵铲——塞进一个背包。

还有黑风那份口粮,和它最爱的那根橡胶骨头。

我背着包,黑风跟在我脚边。

我们离开了那辆车,走向地图上更深的空白。

方向靠指南针和太阳勉强辨认。

目标是地图上标记的一处可能存在的季节性水脉。

水,只剩最后小半壶。

我和黑风分着喝,每次只润湿嘴唇。

喉咙里像含着砂纸,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

黑风的舌头吐出来一点,微微喘着气。

但它步态依旧稳健,始终走在我侧前方一点,保持着护卫的姿态。

那道后腿的划伤结了深色的痂,走路时似乎有点别扭,但它没表现出任何不适。

下午,我们幸运地找到了一小丛叶片肥厚的盐生植物。

我挤出一点汁液,滴在水壶里,又嚼了些苦涩的叶片。

黑风也吃了几口。

但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绝望开始像四周的沙丘一样,缓慢而坚定地围拢过来。

黄昏时分,我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壁凹陷,决定过夜。

我几乎没力气再捡柴火。

只勉强拢了一小堆枯草和细枝,用镁棒费力地点燃。

火苗很小,在渐浓的夜色中微弱地跳动,随时会熄灭的样子。

我把最后一点水分了。

我喝了两口,剩下的倒进黑风的便携水盆。

它低头喝水的姿势有点慢,舌头卷起水花的动作,似乎也不如往日有力。

我靠坐在岩壁上,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立刻就要睡着。

但我强迫自己睁着眼。

因为黑风又站了起来。

它没有喝水,而是转向我们来的方向,背对着微弱的篝火,颈毛缓缓竖起。

没有低吼,没有呜鸣。

是一种极致的安静。

比任何声音都让人心悸。

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黑暗像浓稠的墨,涂抹了一切。

但渐渐的,在那墨色里,浮出几点幽绿的光。

一动不动,悬在齐腰高的位置。

两点,四点,六点……越来越多。

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浮现。

形成一个松散的、缓慢收紧的包围圈。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光线似乎更暗了。

借着最后一点摇曳的火光,我看清了最近的那对绿眼的主人。

它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身形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

肩背宽阔,四肢精悍,灰褐色的皮毛在昏暗光线下几乎融入岩石。

它比其他狼都要大上一圈。

头狼。

它幽绿的眼睛,越过黑风,直接锁定了我。

那目光里没有残忍,没有暴虐。

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看待食物的漠然。

我的血液似乎冻住了,手指僵硬地摸向身边的工兵铲。

黑风动了。

它向前走了一步,完全离开了篝火能提供的那一点可怜的光晕和温暖。

踏入冰冷的、充满掠食者气息的黑暗里。

它背对着我,面向那头巨大的狼王。

身体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地面。

从我的角度,能看到它绷紧的脊背线条,和微微颤抖的后腿肌肉——那道伤疤所在的位置。

狼王的目光,终于从我的身上,移到了黑风身上。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嗤笑的喘息。

仿佛在评估这个挡在猎物前的、不自量力的阻碍。

包围圈又缩小了一些。

最近的一匹狼,已经能看清它嘴边耷拉着的舌头,和惨白的牙尖。

空气凝固了。

下一秒。

黑风没有发出任何警告。

它像一道蓄力已久的黑色闪电,从原地暴起。

不是冲向最近的狼,而是笔直地、义无反顾地撞向了岩石上那头最大的狼王。

速度太快,快得我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划过。

紧接着,是肉体沉闷的撞击声。

狼王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扑撞得从岩石上翻滚下来。

两声暴怒的咆哮同时炸响,撕裂了寂静的夜。

一黑一灰两道身影瞬间纠缠在一起,翻滚,撕咬,爪牙碰撞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篝火,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07

黑暗吞噬了一切。

只剩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咆哮、牙齿咬合声、利爪撕扯皮毛声。

还有我自己粗重混乱的喘息和心跳。

我握紧工兵铲,猛地站起来,想冲过去。

但刚一迈步,侧前方就传来威胁的低吼。

另一匹狼逼近了,绿眼在黑暗中闪烁。

我挥舞工兵铲,逼退了它。

但更多的绿眼围了上来。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黑风缠住了头狼,它们就解决我这个更容易的猎物。

我背靠岩壁,胡乱挥舞着铲子,恐惧让我手臂发软。

一声短促痛苦的尖嚎传来。

是黑风的声音!

我心脏骤停,不管不顾地朝着声音的方向冲去。

脚下绊到什么,踉跄了一下。

一匹狼趁势扑向我小腿,我反手一铲挥过去,铲刃砍中了什么,那狼哀鸣一声退开。

腥热的液体溅到我手上。

我顾不上,拼命睁大眼睛在黑暗中搜寻。

远处,那最激烈的搏斗声,不知何时停了。

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压抑的呜咽和喘息。

围着我转的绿眼,也忽然停止了逼近。

它们犹豫着,后退了几步。

然后,一个接一个,转身没入黑暗。

消失了。

就像它们出现时一样安静。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只有握着铲子的手在抖。

过了几秒,也许更久。

天边,渗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青灰色的光。

黎明。

借着这微弱的天光,我终于看到了。

在距离我十几米外的一片狼藉空地上。

黑风和那头狼王,倒在了一起。

它们的身体几乎纠缠着,分不清彼此。

狼王粗壮的脖子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歪着,喉咙处一片可怕的暗色濡湿。

它已经不动了。

黑风……

黑风半个身子压在狼王身上,头却朝着我的方向。

嘴微微张着,舌头无力地吐出一小截。

它的一只前爪还死死扣在狼王的肩胛里。

另一只前爪,向前伸着,指向我。

它琥珀色的眼睛,还睁着。

映着越来越亮的、黎明的天光。

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空茫的、凝固的平静。

还有一点点……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之后的释然。

我手里的工兵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一步一步挪过去,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跪倒在它身边。

伸手想碰它,指尖悬在它沾满血污的皮毛上,颤抖着,不敢落下。

它的身体,还是温的。

但那股温热,正在我指尖下,一点点、不可挽回地流逝。

我张了张嘴,想喊它的名字。

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嗬嗬的响声。

风起来了,卷起沙砾,打在我脸上,生疼。

我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一阵突兀的、嗡嗡的震动声,从我丢弃在岩壁下的背包里传出来。

一遍,又一遍。

坚持不懈。

是卫星电话。

许鹏飞设定的四十八小时定时呼叫。

时间到了。

我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发出声响的背包。

又转回来,看着眼前这静止的、冰冷的画面。

黑风伸出的前爪,离我跪着的膝盖,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却像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08

十个月,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比如,让一座城市的地铁多开出两条新线路。

比如,让楼下的便利店换一个新的招牌。

比如,让我学会在午夜梦回时,不再猛然坐起,伸手去摸床边的空地。

比如,让许鹏飞每次见我,都小心翼翼地绕过某个话题。

黑风的东西,我一直没扔。

它的食盆水盆,洗得干干净净,放在阳台角落。

牵引绳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落了一层薄灰。

那根橡胶骨头和项圈上的铭牌,我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有时候深夜睡不着,我会拿出来,攥在手里。

橡胶骨头边缘被它利齿磨出的凹痕,硌着掌心。

铭牌冰凉,上面刻着它的名字和我的电话。

磨损得有些模糊了。

十个月里,我搬了家,换了一份不用坐班的工作。

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丢了。

再也找不回来了。

许鹏飞偶尔会来,带点酒菜。

我们沉默地喝酒,很少谈论过去。

有一次他喝多了,红着眼睛问我:“后悔吗?”

我没回答。

他也没再问。

那天之后,他再没提过跟西北有关的任何字眼。

直到入冬前,我接到一个徒步杂志的约稿。

他们想要一组关于“生命与孤独”的无人区影像。

稿费不错,主题也契合。

我答应了。

答应的时候,心里很平静。

仿佛早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我没告诉许鹏飞具体行程,只说有个拍摄任务,要出去几天。

他看着我整理装备,往包里塞进那个熟悉的急救包,还有卫星电话。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这次,带齐东西。”

我点点头。

出发前夜,我打开了床头柜抽屉。

拿出了那根橡胶骨头和铭牌。

看了很久,然后放进了背包最里面的夹层。

飞机,火车,长途汽车,最后是租来的一辆老旧但可靠的越野车。

越往西北走,熟悉的景色一点点拼凑回来。

干涸的河床,无边的戈壁,低矮的沙丘。

还有那种独特的、夹杂着沙土颗粒的风的味道。

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变得沉重而清晰。

我没费太大力气,就找到了那片砾石滩。

当时离开得仓皇,但我记得附近几块巨岩的独特形状,像一尊沉默的卧佛。

车子停在远处。

我背着包,徒步走向记忆中的地点。

十个月的风沙,改变了一些地貌细节。

但大体轮廓还在。

风声依旧,呼啸着穿过岩石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我站定,放下背包。

环顾四周。

就是这里了。

黑风最后倒下的地方。

也是我仓促掩埋它……和那只狼王的地方。

当时我用工兵铲挖了很久,直到筋疲力尽,只挖出一个浅浅的坑。

把它们放进去,草草盖上沙石。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它曝尸荒野,被秃鹫或其他东西糟蹋。

现在,我回来了。

带着它最爱的骨头,和属于它的铭牌。

我想,至少该给它一个像样的标记。

一个只属于它的,安静的角落。

我从背包里拿出橡胶骨头和铭牌,握在手里。

朝记忆里那个浅坑的位置走去。

风吹起我的衣角,灌进领口。

冰凉。

我心里那片空了十个月的地方,此刻被这风穿透,发出空洞的回响。



09

记忆在风沙面前,并不可靠。

我凭着印象走了两圈,却无法确定那个具体的位置。

沙砾流动,掩盖了所有细微的痕迹。

或许,这样也好。

我蹲下来,选了一处看起来背风、相对平坦的地方。

用工兵铲开始挖。

挖了半米深,触到了坚硬的岩层。

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把橡胶骨头和铭牌小心地放进去。

看着它们躺在冰冷的岩层上,像躺在棺材里。

然后,我开始往回填土。

动作很慢,一捧一捧的沙土落下去,渐渐盖住它们。

就在沙土快要完全覆盖的时候,我停下了。

心里某个地方,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行。

不能就这么埋在这里。

我像是突然惊醒,又手忙脚乱地把沙土刨开,把骨头和铭牌重新挖了出来,紧紧攥在手里。

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可笑的浅坑,和手里脏兮兮的遗物。

巨大的疲惫和虚无感袭来。

我带不回它。

我甚至不知道,该把这点念想,安放在哪里。

风声更紧了,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呜咽。

我抬起头,茫然四顾。

目光无意间掠过远处那片熟悉的、骆驼刺生长的洼地。

再远处,是一道更高的、破碎的岩壁。

岩壁下方,似乎有一道更深的阴影。

像是一个洞口。

我依稀记得,当时黑风和狼王搏斗的最终位置,离那片岩壁好像不远。

鬼使神差地,我站了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去。

脚下是松软的沙土和砾石,走起来很费力。

离那岩壁越近,风似乎小了些。

空气里,隐隐约约,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腥膻的,带着某种野性的、活物的气息。

我的心跳莫名加快。

握紧了手里的工兵铲——这次带来的,是另一把新的。

旧的沾了血的那把,回来后我就扔了。

我放轻脚步,慢慢靠近那片阴影。

那确实是一个岩穴的入口。

不高,需要弯着腰才能进去。

口子被几块崩落的碎石半掩着,很隐蔽。

那股腥膻味更浓了,从黑黢黢的洞口里飘出来。

里面很暗,阳光只能照进去一小段。

我站在洞口,犹豫着。

进去?还是离开?

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离开。

但脚却像生了根。

就在我踌躇不定的时候。

岩穴深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幼兽的哼唧声。

奶声奶气的。

还有……舌头舔舐皮毛的、湿漉漉的声响。

我的呼吸屏住了。

攥着工兵铲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侧过身,将头探向洞口内侧。

眼睛适应着昏暗的光线。

岩穴不深,最里面有一片相对干燥的、铺着些枯草的地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团灰褐色的影子。

一头体型不小的母狼。

它侧卧着,腹部的位置,有几团更小的影子在蠕动。

正在吃奶的幼崽。

母狼的头颅抬着,幽绿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微光。

正正地,望向洞口的方向。

望向我。

它的眼神里,没有攻击的意图,也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深沉的、疲倦的平静。

仿佛我的到来,并不出乎它的意料。

我的目光,僵硬地移向它腹下那几团幼崽。

大多是灰扑扑的,和母狼的毛色接近。

其中有一只……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只幼崽紧挨着母狼的腹部,毛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与其他幼崽截然不同的、深沉的暗调。

近乎黑色。

它吃奶的动作似乎比其他幼崽更用力,小脑袋一拱一拱。

母狼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那只黑色幼崽的头顶。

幼崽抬起头,嘴巴离开乳头,发出一声不满的细小呜咽。

就在它抬头的瞬间。

洞口透进的、那一缕微弱的阳光,恰好落在它脸上。

照亮了它的眼睛。

琥珀色的。

清澈,明亮,带着幼崽特有的懵懂。

却像一道无声的霹雳,狠狠劈中了我。

我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耳边嗡嗡作响。

眼前发黑。

我死死抓住洞口粗糙的岩壁,指甲抠进了缝隙里。

才勉强没有让自己瘫倒下去。

那只黑色幼崽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

它扭过小脑袋,朝洞口的方向“看”了过来。

尽管这么小的幼崽视力还很模糊。

但它确确实实,将脸转向了我。

喉咙里,再次发出那细细的、带着疑惑的呜咽声。

像一根极细的针,穿透了十个月的时光。

精准地,扎进了我心脏最软、最疼的那个地方。

10

岩穴里静极了。

只剩下幼崽们微弱的吮吸声,和母狼平缓的呼吸。

风被挡在外面,那腥膻的、温暖的生命气息包裹着我。

我却像坠入了冰窟,浑身发冷,牙齿控制不住地轻轻磕碰。

眼睛死死盯着那只黑色的幼崽。

它看了我一会儿,似乎没发现什么特别,又转过头,试图去拱旁边的兄弟姐妹,抢一个更好的位置。

动作间,后腿外侧,有一小块皮毛的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浅一些。

像一道淡淡的、新生的疤痕。

我的视线模糊了。

是幻觉吗?

还是这十个月里,我从未真正睡过一个好觉,积攒的疯狂在此刻彻底爆发?

母狼一直静静地看着我。

它没有竖起毛发,没有龇出牙齿,没有发出任何威胁的声音。

它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举动。

它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那只黑色幼崽的屁股。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黑色幼崽被拱得往前趔趄了一下,离开了兄弟姐妹和温暖的腹部。

它困惑地回头,冲着母狼细声叫了一下,似乎在询问。

母狼没有回应,只是又轻轻顶了它一下。

这次,方向明确地,朝着洞口。

朝着我。

幼崽摇晃晃地站稳,它太小了,四肢看起来还不那么协调。

它迟疑地,朝着洞口的光亮处,迈出了一步。

又一步。

蹒跚,缓慢。

母狼的目光,从幼崽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我脸上。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复杂得我无法读懂。

有疲惫,有苍凉。

似乎还有一点点……类似托付的东西。

它慢慢地将自己的身躯俯低,前肢交叠,下巴轻轻搁在前爪上。

这是一个彻底放松,甚至显得有些柔顺的姿态。

完全放弃了防御。

幼崽离我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清它湿润的鼻头,和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胡须。

它走到了洞口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停了下来。

仰起小脑袋,再次“看”向我。

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清透得像两汪泉水。

它嗅了嗅空气。

然后,它的目光,下移。

落到了我的手上。

我的右手,还紧紧攥着那根早已磨损的橡胶骨头。

因为太过用力,指关节僵直发白。

幼崽的鼻子又翕动了几下。

它似乎被那熟悉又陌生的气味吸引了。

犹豫了几秒,它又往前挪了两步。

这下,它几乎来到了我的脚边。

它低下头,粉嫩的鼻子凑近我手里那块脏兮兮、边缘磨损的橡胶。

仔细地嗅闻。

从头到尾,反复地嗅。

然后,它抬起头。

小小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满足和疑惑的呜咽。

“呜……”

声音细弱,却像一把重锤,砸碎了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理智。

它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试探地,舔了舔橡胶骨头磨损最厉害的那个凹痕。

一下,又一下。

仿佛那里残留的味道,是它寻找了很久的、关于温暖和安全的所有记忆。

我的左手,还握着那块冰冷的铭牌。

我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右手。

橡胶骨头掉落在幼崽面前的沙土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幼崽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但很快,它又被气味吸引,重新凑上去。

用鼻子拱了拱骨头,然后张开没长齐牙的小嘴,试图把它叼起来。

当然叼不动。

它有些着急,用两只前爪抱住骨头,喉咙里发出用力的、哼哼唧唧的声音。

阳光完全照在了它身上。

黑色的毛发泛着健康的光泽。

那道后腿外侧浅色的痕迹,也清晰可见。

一个淡色的、小小的V字形。

和我记忆中,某个位置,某道伤痕的轮廓,隐隐重叠。

我缓缓地、无比艰难地蹲下身。

蹲在这只努力和橡胶骨头较劲的幼崽面前。

近得能感受到它身上传来的、蓬勃的热量。

和它呼吸间,那奶腥的气息。

我伸出一直紧握着铭牌的左手。

摊开掌心。

冰凉的金属铭牌,躺在我的掌心,微微反着光。

幼崽停下了和骨头的搏斗。

它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我掌心的铭牌。

看了看铭牌,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脸。

它的眼神纯净而好奇。

然后,它松开了橡胶骨头。

摇摇晃晃地,朝我挪近了一点点。

把它湿润冰凉的鼻尖,轻轻贴在了我摊开的掌心边缘。

贴在了那块刻着名字、却再也无法唤回主人的冰冷金属旁边。

一动不动。

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岩穴深处,母狼静静地卧着,幽绿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这一切。

风声在洞外呜咽盘旋,却再也吹不进这方小小的、弥漫着腥膻与奶香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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