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长安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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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34年,长安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天还没亮,李林甫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兴庆宫外等候早朝。
他站得笔直,紫袍玉带,仪态端正。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眼睛微微眯着,像在享受清晨的微风。谁也看不出,这个人昨晚只睡了两个时辰——他在书房里,翻遍了今天要议的所有奏折,背下了所有人的籍贯、出身、姻亲、政见。
“李相早。”
“李相今日气色甚好。”
朝臣们陆续到来,经过他身边时,都躬身行礼。李林甫微微颔首,不多说一个字,不多做一个表情。恰到好处的威严,恰到好处的亲和。
只有他知道,这笑容背后是什么。
他知道张说昨晚又去了平康坊,知道王鉷的儿子在国子监打架,知道李适之最近在收江南的贿赂。他知道每个人的把柄,每个人的软肋,每个人的欲望。
但他不说。他只是微笑,像一尊完美的雕像。
钟声响起,宫门缓缓打开。李林甫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进宫门。
第一步,很稳。
二、那场没人及第的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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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六载,长安的雪下得特别大。
贡院外,数千名学子在风雪中等待放榜。他们从全国各地赶来,有的走了半年,有的变卖了家产,有的带着全族的期望。
杜甫也在其中。他裹着破旧的棉袍,搓着手,呵着气,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开了。礼部官员走出来,展开皇榜。
静,死一般的静。然后哗然。
“怎么……怎么没有人名?”
“是不是贴错了?”
“再等等,可能后面还有……”
没有后面。皇榜上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
官员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陛下圣明,野无遗贤。此次制举,无人及第。”
人群炸了。哭声,骂声,质疑声,混成一片。雪花落在脸上,很快被体温融化,混着泪水流下来。
杜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空白的皇榜,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慢慢往回走。
雪很厚,每一步都陷进去。他想起离家时,父亲说:“我儿此去,必能高中。”
想起妻子把最后的银钗塞给他:“夫君,路上用。”
想起自己这些年写的诗,读的书,熬的夜,做的梦。
现在,梦碎了。被一张空白的皇榜,轻飘飘地撕碎了。
他不知道,就在贡院对面的高楼上,有个人正在看着他,看着所有失魂落魄的学子。
那个人是李林甫。
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暖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相爷,”心腹小声问,“这样……会不会太过?”
“过?”李林甫笑了,笑容很冷,“你懂什么。这些人中了进士,进了朝廷,会做什么?会写诗,会作文,会提意见,会说‘陛下错了’。陛下听多了,会烦。烦了,就会想换人。”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那些在雪中挣扎的身影:“现在多好。朝堂清净,陛下安心,我也安心。至于他们……”
他转过身,不再看:“蝼蚁而已,也配谈抱负?”
三、安禄山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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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载,骊山华清宫。
安禄山正在跳舞。他那么胖,舞跳得却灵巧,像只滚动的球,逗得李隆基和杨贵妃哈哈大笑。
李林甫坐在下首,端着酒杯,慢慢啜饮。他的眼睛没看舞蹈,在看安禄山。
一曲舞罢,安禄山气喘吁吁地坐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禄山啊,”李隆基笑道,“你这舞,是跟谁学的?”
“回陛下,臣是胡人,胡人天生就会跳舞。”安禄山憨憨地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好。赏!”
安禄山谢恩,眼角瞥了李林甫一眼。就一眼,很快,但李林甫看见了。
那眼神里有讨好,有畏惧,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恨。
宴罢,李林甫叫住安禄山:“安节度,留步。”
安禄山身子一僵,慢慢转身:“李相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李林甫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就是想问问,范阳的兵,练得如何了?”
“还、还好……”
“哦?我听说,你最近在偷偷铸箭。铸了多少?”
安禄山的汗,瞬间就下来了。大冬天,汗从额头冒出来,顺着肥肉往下淌。
“相、相爷,那是……那是为了防契丹……”
“防契丹,要铸三十万支箭?”李林甫笑了,拍拍他的肩,“别紧张,铸就铸吧。好好防着契丹,别防错了方向。”
他走了。留下安禄山站在原地,汗流浃背,衣服都湿透了。
从那天起,安禄山每次见李林甫,都像老鼠见猫。李林甫说东,他不敢往西;李林甫说坐,他不敢站着。
有次李林甫病了,安禄山来探病。李林甫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我要死了。我死了,你就能当宰相了。”
安禄山扑通跪下,连连磕头:“相爷长命百岁!相爷长命百岁!”
他是真怕。怕这个躺在病床上,看起来随时会断气的老人。
因为他知道,这个老人手里,握着他所有的把柄。他昨晚吃了什么,今早见了谁,明天要去哪,老人都知道。
这样的人,比十万大军还可怕。
四、噤若寒蝉的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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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一载,兴庆宫。
早朝。李隆基坐在御座上,昏昏欲睡。他已经六十七岁了,早没了当年的锐气。现在他关心的,是华清宫的温泉,是梨园的歌舞,是贵妃新学的霓裳羽衣曲。
“众卿有事奏否?”宦官拖长声音问。
朝堂很静。静得能听见殿外落雪的声音。
李林甫站在最前面,微微闭着眼,像在养神。他知道,不会有人说话。也不敢有人说话。
三年前,有个御史说了句“边将权重,恐生不测”,第二天就被贬到岭南。
两年前,有个侍郎提了句“府库虽丰,民力已疲”,第三天就被下狱。
一年前,有个刺史上书“选官不公,贤路堵塞”,第七天就暴病身亡。
从那以后,朝堂就静了。静得像坟墓。
李隆基等了一会儿,见无人说话,摆摆手:“散了吧。”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李林甫走在最前面,步履从容。
走到宫门外,他停下,对身后的官员们说:“陛下圣明,天下太平。我等为臣者,当各司其职,少说多做。明白吗?”
“明白,明白。”
官员们点头如捣蒜。
李林甫满意地笑了笑,上了轿子。轿帘放下,他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知道,这安静是假的。像冰封的河面,看着结实,底下暗流汹涌。但他不在乎。只要他在一天,这冰面就不能破。
至于他死后?
他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五、迷宫深处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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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甫的府邸很大,大得像座迷宫。
走廊九曲十八弯,房间套着房间,暗门连着暗门。墙壁是特制的,很厚,隔音。地板下藏着铜管,有人走过,会在另一头的铜铃上发出轻响。
每天晚上,李林甫要换三个地方睡。有时在书房后的暗室,有时在假山下的地窖,有时在佛堂的夹层。
他睡不着。闭眼就是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张九龄,李适之,韦坚,王忠嗣……一张张脸,在黑暗里飘。
“相爷,该喝药了。”老仆端着药碗进来。
李林甫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比不过心里的苦。
“今天……有人来吗?”
“没有。杨国忠杨大人来过,说陛下又夸他了。”
李林甫的手抖了一下。杨国忠,那个靠妹妹上位的暴发户,那个把他那套学了个十成十,还变本加厉的蠢货。
他知道,自己快压不住他了。就像当年,张九龄压不住他一样。
轮回。都是轮回。
“相爷,”老仆小声说,“您……要不要安排后事?”
“后事?”李林甫笑了,笑声嘶哑,像破风箱,“我有什么后事可安排?我死了,杨家会放过我的子孙?陛下会记得我的功劳?”
他顿了顿,看着跳动的烛火:“我这一生,害了太多人,也享了太多福。够了。死后的事,由他去吧。”
六、死后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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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52年,十一月。长安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李林甫死了。死在那个迷宫一样的府邸里,死在他最常睡的暗室中。死时身边只有老仆一人。
消息传进宫里,李隆基正在听曲。他愣了一会儿,然后摆摆手:“知道了。按例办吧。”
按例,宰相去世,该辍朝三日,厚葬,追赠,荫及子孙。
但李林甫没有这个待遇。
他死后第七天,杨国忠上奏:李林甫私通叛将,图谋不轨。
证据是伪造的,证人是买通的。但李隆基信了。或者说,他需要信。需要一个替罪羊,来为这些年朝政的混乱背锅。
圣旨下:削去一切官爵,剖开棺材,剥去金紫,挖出口中含珠,改以庶人礼下葬。子孙流放岭南,家产抄没。
行刑那天,雪还在下。李林甫的棺材被从墓里挖出来,斧头劈下去,木头碎裂的声音很响。
官员从尸体的嘴里,抠出那颗夜明珠。珠子很亮,在雪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可惜了,”行刑官摇头,“活着时那么威风,死后连颗珠子都保不住。”
棺材被重新钉上,埋进一个土坑。没有碑,没有铭,只有一堆新土,很快就被雪覆盖了。
就像这个人,曾经权倾朝野十九年,死后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七、他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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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甫死后第三年,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在范阳起兵。
二十万铁骑南下,势如破竹。洛阳陷落,长安陷落。李隆基仓皇出逃,在马嵬坡缢死杨贵妃,然后继续逃,逃到成都。
逃难路上,在一个雨夜,李隆基忽然问高力士:“力士,你说……若是李林甫还在,安禄山敢反吗?”
高力士沉默了很久,才说:“李林甫在,安禄山不敢反。但李林甫在,也会有别的祸。”
“是啊……”李隆基望着窗外的雨,“他在时,朕觉得天下太平。他死了,朕才知道,那太平是假的。是用贤臣的命换的,是用真话的嘴堵的,是用大唐的根基挖的。”
他哭了,老泪纵横:“朕错了……朕不该信他……”
但错了就是错了。有些错,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今天,当我们在史书里读到“野无遗贤”,读到“口蜜腹剑”,读到“安史之乱”——
请记住那个在朝堂上微笑的老人。
记住他如何用十九年时间,把一个盛世,变成一个空壳。
记住他如何用蜜一样的嘴,剑一样的心,温柔地、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挖空了一个伟大王朝的根基。
他让我们看到:
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是笑脸相迎的朋友。
最危险的不是外患,是内腐。
最悲哀的不是王朝的灭亡,是灭亡前,所有人都知道它在灭亡,却都沉默,都微笑,都装作天下太平。
这,就是李林甫。一根裹在丝绸里的毒针,温柔地刺进了一个盛世的心脏。
等针拔出来时,心,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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