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神相契铸文魂：茅盾故居的《茅盾像》

茅盾故居中的茅盾汉白玉半身像 作者供图

开栏的话

在博物馆，如何听一堂文学课？请让我们为你推开一扇虚掩的门，门后，是另一重时间的维度，是无数文学灵魂依然鲜活的居所。

即日起，本栏目将带你漫步于一个个文学的“故乡”。它们或许是一座青砖小楼，藏着某位作家颤抖的笔触；或许是一方宁静庭院，曾照见过徘徊的吟哦。

这些博物馆最动人的藏品，从来不只是泛黄的纸页或古老的器物，而是凝固于此的创作瞬间。鲁迅手稿上那些力透纸背的删改，是觉醒年代最真实的阵痛；沈从文书房窗外依然流淌的沱江，曾将一船船的乡愁载入《边城》。一本边缘卷起的初版诗集，可能残留着诗人赠予友人时的温度；一张简陋的书桌，或许曾支撑起一个时代的精神穹顶。

让我们共同走进这些时光的容器。在字句诞生之地，重温汉语的体温与光芒。每一处文学博物馆，都是一座未完的纪念碑，等待着与你我的目光相遇，完成下一次唤醒。

在北京后圆恩寺胡同的白杨荫里，一座汉白玉雕刻的茅盾头像，以永恒的静默凝视着四合院的门庭。这座由雕塑家曹春生于1981年创作的《茅盾像》，既是文学巨匠的精神具象，亦是时代记忆的物质凝结。作为北京市首批不可移动革命文物，茅盾故居与这尊雕像共同构建起文学记忆的立体坐标。

刀凿春秋

曹春生的雕塑艺术深植于现实主义传统，其早年就读于中央美术学院附中，师从刘开渠、王临乙等大家，奠定了坚实的写实功底。1959年赴苏联列宾美术学院深造的经历，使其技法融会了苏联雕塑的严谨结构与东方美学的神韵追求。为茅盾创作的汉白玉头像，延续了他为历史人物造像的创作脉络，从《毛泽东坐像》的雄浑庄重到《周恩来像》的儒雅谦和，形成了“形准骨立，气贯神凝”的风格。

在《茅盾像》的创作中，艺术家突破传统半身像的范式，采用汉白玉材质强化人物的精神高度。石材的温润质感暗合文学创作的永恒特质，而面部皱纹的细腻刻画则隐喻岁月沉淀的智慧。人物微蹙的眉宇与深邃的目光，既呼应茅盾晚年撰写回忆录的沉思状态，又暗喻文学创作需穿透历史迷雾的洞察力。衣领处的简约处理借鉴汉代石刻的线性韵律，将文学意象转化为视觉语言。

正如其塑造弘一法师时考证油纸伞等生活细节，创作《茅盾像》前，他亦深入研究作家生活习惯，故居保存的藤制座椅角度、书房台灯高度、晚年用药器具等实物，均成为塑造人物神态的重要参考。

而茅盾故居的二进四合院建筑，本身便是文学记忆的容器。前院展厅茅盾生平展，与后院保留的卧室原貌，构成了从公共叙事到私人记忆的叙事梯度。曹春生创作的汉白玉头像安放于前院中轴线，恰似连接历史陈述与生命现场的时空枢纽。

雕像的方位设计暗藏深意。面南背北的朝向，使晨光恰好照亮人物面部，模拟作家伏案写作的日常情境；背后的白蜡树投影于石材表面，形成动态的光影画卷。这种空间经营，与故居建筑“前厅后寝”的传统格局形成对话，前院的公共纪念性与后院的私人生活性，通过雕塑的中介达成平衡。当参观者立于像前，视线可穿透月洞门望见后院的葡萄架，现实空间与艺术形象遂产生蒙太奇般的叠映效果。

故居修复中“修旧如旧”的原则，与雕塑创作“神形兼备”的理念，也形成奇妙呼应。卧室保留的20世纪70年代的铁架床、会客厅的苏式沙发、厨房的老式冰箱，这些物质遗存与汉白玉头像，共同构建起多维度的记忆场域。雕塑不再是孤立的艺术品，而是激活整个历史现场的精神开关。

文脉绵长

作为北京市第三批市级文物保护单位（1984年）与首批不可移动革命文物（2021年），茅盾故居成为革命文化与传统文化的交织点。曹春生《茅盾像》的设立，恰为这种双重性提供了可视化注解，汉白玉材质呼应革命文学的纯粹质地，文人气质则勾连传统文化的精神根脉。

故居的展陈设计体现文物活化的思考。“茅盾生平展”以其创作历程为中心，展厅内陈列的洗眼杯、药瓶等生活器物，将宏大叙事落实于微观实证。这种“从作品到日常”的叙事逻辑，与雕像“从公众到私人”的空间叙事形成双重奏。

文物保护与文学传承在此达成共识。故居定期举办的文学活动，使静态展陈转化为动态文化生产。当获奖作家来到石像前，实质是当代文学对现实主义传统的致敬与接续。这种“文物-艺术-文学”的共生模式，为革命文物保护提供了创新范式。

在文学史视野中，雕像的物质存在补足了文本研究的视觉维度。作家晚年的面部表情等“身体叙事”，通过雕塑的凝固获得永久阐释空间。故居展陈的《子夜》手稿与头像并置，形成从创作过程到精神归宿的完整链条。

不同于传统雕塑的孤立展示，曹春生的创作充分考虑观展流线。像前预留的环形空间，既满足集体瞻仰的仪式需求，又保证个体凝视的私密体验。故居整体营造的“文学现场感”，使雕塑成为沉浸式观展的视觉锚点，开创了人物纪念馆陈展设计的新思路。

当暮色浸染后圆恩寺胡同的灰墙，汉白玉头像的轮廓逐渐融于渐暗的天光，唯有眉宇间的沟壑仍在诉说永恒。这座融合曹春生艺术精魂与茅盾文学遗产的雕塑，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艺术与文学的精神桥梁。正如故居葡萄架上年年新绿的藤蔓，文化传承的生机，正于这般静默的守望中悄然生长。

（作者系中国现代文学馆副研究馆员）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