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的春节,走亲戚是刻在年味儿里的仪式。初二的天还没亮透,母亲就蹲在灶屋门槛上拾掇竹篮,纸包的槽子糕码得方方正正,自家炸的麻花摞成小山,顶上盖一条洗得发白的新毛巾——这礼不算金贵,却是攒了整月的心意,要送到十里外的舅家。
父亲把那辆“二八大杠”推到院子里,车把上挂着用旧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点心匣子,后座绑着我和弟弟的棉服。雪后的路冻得硬邦邦的,走上去“咯吱咯吱”响,父亲弓着腰蹬车,棉帽的耳罩上凝着一层白霜,嘴里呼出的气像一缕缕白烟。路过村头老柳树时,车突然打滑,他本能地往旁边歪,自己摔在雪地里,却把点心匣子抱得紧紧的。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第一反应是掀开棉袄检查:“幸好没碎,你舅就好这口桃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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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上碰到村里的拖拉机去镇上,司机师傅探出头喊:“捎你们一段?”父亲笑着点头,我们挤上满是年货的车厢。里面有抱布包的婶子,扛酒坛的大叔,大家挤在一堆,说今年的麦子收了多少,说哪家的小子定了亲,寒风从车厢缝里钻进来,却被笑声裹成了暖乎乎的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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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舅家村口时,舅已经站在老槐树下等了。他搓着冻红的手接过自行车,嘴里念叨:“可算来了,灶上的糖水都温了三回。”进了门,堂屋的煤火盆烧得旺旺的,火星子窜得老高,舅母赶紧搬来小板凳:“快坐,冻坏了吧?”母亲把竹篮往八仙桌上一放,舅母立刻说“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却转身把槽子糕塞进里屋的柜子——要等晚上留着我们吃脆的。
女人们钻进厨房,大铁锅“咕嘟咕嘟”炖着猪肉白菜,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舅母捏了个刚炸好的丸子塞给我:“热乎的,赶紧吃。”我咬了一口,金黄的外皮脆得掉渣,里面的萝卜丝甜津津的,母亲要拍我的手,舅母笑着拦:“过年嘛,让孩子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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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饭摆了满满一桌,炖猪肉肥瘦相间,筷子一夹就断;炒鸡蛋金黄油亮,那会儿鸡蛋金贵,只有过年才舍得炒这么一盘;还有蒸扣碗、炸麻叶,最后端上来的烩菜,把肉、菜、丸子都烩在一块,热气腾腾的。孩子们围着桌子转,眼睛盯着肉,大人不停往碗里夹:“多吃点,长个子。”
酒过三巡,父亲和舅开始聊今年的收成,声音越来越大,笑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我揣着舅母给的水果糖,含在嘴里甜得发腻,还有五毛钱的压岁钱,赶紧塞进棉裤的口袋里——那是我攒了一年的盼头。
天黑的时候要往家走,舅母往我们的布兜里塞了几个白面馒头、一把炸麻叶:“带回去给孩子当零食。”父亲跨上自行车,我坐在后座,抱着布兜,风还是冷的,可怀里的馒头暖得烫手。路上能看到三三两两往家赶的人,自行车的铃铛声、孩子的笑声,混在夜色里,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铜铃。
现在的春节,走亲戚成了踩油门的事,半天就能走完所有亲戚。礼品是包装精致的礼盒,可打开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母亲凌晨拾掇竹篮的认真,少了父亲摔在雪地里护着点心的模样,少了舅母塞给我丸子时的温度。那些裹在寒风里的热乎气,那些攒了整月的心意,都成了藏在记忆里的糖,越嚼越甜,却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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