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五代十国,多数人的印象只有两个字:乱世。
53年间,中原换了5个朝代、14位皇帝,“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成了时代注脚;南方十国并立,战火频仍,礼崩乐坏。它夹在盛唐与富宋两大盛世之间,仿佛只是一段多余、黑暗的历史断层。
但当我们拨开战乱的迷雾就会发现:这段被诟病了上千年的岁月,从来不是文明的倒退,而是中国历史从“唐型文明”转向“宋型文明”的核心枢纽。它用最残酷的方式,打碎了唐朝百年无法解决的制度死结,孕育了宋朝三百年的繁华根基,是唐宋之间无可替代的转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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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破局:终结藩镇死结,筑牢中央集权的根基
晚唐最大的顽疾,是安史之乱后尾大不掉的藩镇割据。一百多年里,地方节度使手握兵权、财权、人事权,父子相承,形同独立王国,朝廷数次削藩都以失败告终,最终大唐也亡于藩镇之手。
而五代十国,恰恰是藩镇势力自我消耗、彻底瓦解的过程。
频繁的政权更迭,让旧的军阀在混战中不断消亡,新的统治者深知藩镇之害,一步步收拢权力:后梁朱温削弱藩镇兵权,后唐明宗李嗣源整顿地方吏治,收回财权;到了后周世宗柴荣时期,更是大刀阔斧改革,淘汰羸弱的地方军队,打造直属中央的精锐禁军,把地方的精锐兵力全部收归中央,同时废除藩镇的征税特权,让地方再也没有实力与朝廷对抗。
我们熟知的北宋“杯酒释兵权”,看似是赵匡胤一步到位解决了藩镇隐患,实则是站在五代数十年的制度探索之上。甚至宋朝的“二府三司”核心制度——中书门下管行政、枢密院管军政、三司管财政,其雏形都诞生于五代。
可以说,五代用乱世的代价,彻底斩断了藩镇割据的百年死结,为宋朝三百年的稳定中央集权,扫清了最致命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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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转型:打碎坊市桎梏,完成经济重心的终极南移
五代的战乱,大多集中在北方中原,而南方的十国政权,大多奉行“保境安民”的国策,在乱世中守住了一片安宁,也彻底改写了中国的经济格局。
一方面,北方百姓为躲避战乱大规模南迁,带来了充足的劳动力和先进的耕作技术。吴越王钱镠主持修建钱塘江海塘,疏浚西湖,开垦荒地,让太湖流域成了旱涝保收的天下粮仓;南唐、楚国兴修水利,推广水稻种植,江南、湖广地区从过去的“边缘之地”,彻底变成了国家财赋的核心来源。中国经济重心从黄河流域转向长江流域的千年进程,正是在五代十国最终完成。后来宋朝“国家根本,仰给东南”的格局,早已在此时奠定了根基。
另一方面,唐代延续了数百年的“坊市制度”,在五代彻底瓦解。唐代的城市,居住区“坊”和商业区“市”严格分离,日落闭市,严禁夜间经营,毫无市井活力。而五代的战乱打破了严格的管控,临街开店、夜市早市纷纷兴起,后周世宗柴荣扩建开封城时,更是专门划定区域允许百姓临街开设商铺,打通了城市商业的任督二脉。我们在《清明上河图》里看到的市井繁华,其源头正是五代十国的城市变革。
除此之外,吴越、闽国大力发展海外贸易,泉州、明州(今宁波)在此时成长为世界级港口,与东南亚、波斯、阿拉伯的贸易往来频繁,为宋朝海外贸易的鼎盛,积累了充足的经验和航线资源。
社会洗牌:碾碎门阀壁垒,开启平民社会的先河
唐代,依然是门阀士族的时代。延续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垄断了官场和知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门第出身远比个人才干重要。哪怕是科举制度,也大多被世家子弟把持,寒门子弟很难有出头之日。
而五代十国的战火,彻底碾碎了门阀士族的生存根基。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在战乱中纷纷消亡,门第再也不是护身符,能力、军功、才干,成了乱世中唯一的上升通道。
我们看五代的统治者,后梁朱温出身流民,后唐李存勖是沙陀部族首领,后汉刘知远、后周郭威都是普通士卒出身,甚至后周世宗柴荣,早年还曾经商贩茶。整个权力顶层,彻底完成了从“贵族”到“平民”的换血。
这种阶层洗牌,也彻底打破了知识的垄断。五代名臣冯道,在乱世中历经四朝十帝,始终坚持主持雕版印刷儒家“九经”,用22年时间完成了整套经典的刊刻,让儒家经典不再是贵族世家的专属藏品,得以在民间广泛传播。
正是因为五代彻底扫清了门阀壁垒,宋朝的科举制度才能真正实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一个成熟的平民社会,才真正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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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转轨:打通雅俗边界,为大宋文华埋下伏笔
很多人觉得五代十国战乱不休,文化必然一片荒芜。但恰恰是这段乱世,完成了中国文化从“庙堂雅韵”到“市井烟火”的关键转型,是唐诗到宋词之间无可替代的桥梁。
唐代的文学主流是诗,是属于士大夫阶层的庙堂文学,讲究格律、风骨,大多服务于言志、咏史、应酬;而词在唐代,只是宫廷宴乐的消遣,难登大雅之堂。到了五代,以西蜀、南唐为中心,词的境界被彻底打开。南唐后主李煜,把家国之思、人生悲欢融入词中,一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让词彻底摆脱了花间派的绮靡脂粉气,成为可以抒发真情实感的文学体裁,为后来宋词的豪放与婉约两大流派,开辟了全新的创作空间。
绘画领域同样如此。五代的绘画,从唐代的宗教、宫廷题材,转向了世俗生活与自然山水。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以极致的写实手法记录了贵族的生活日常,成为中国人物画的巅峰之作;黄筌的花鸟画、荆浩、关仝的山水画,奠定了宋代画院的审美基调,直接滋养了北宋的绘画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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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十国的“乱”,是旧时代崩塌的阵痛;而它的“立”,是新时代孕育的新生。
它打碎了唐代的藩镇桎梏,建立了中央集权的制度框架;它改写了中国的经济地理,让江南成为千年不衰的经济中心;它碾碎了门阀壁垒,让平民社会成为可能;它打通了雅俗的边界,为大宋文华铺就了道路。
这段被误解了千年的历史,从来不是文明的断裂,而是一场深刻的变革。盛唐是中国古典文明的巅峰,而大宋是中国近世文明的开端,五代十国,正是连接这两大时代的、无可替代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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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从没有真正的空白岁月,哪怕是兵荒马乱的乱世,也在悄悄为下一个盛世,铺好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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