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头叫刘老根,今年82岁,是我们豫东周口刘家庄土生土长的人。打我记事起,村里的大人小孩,背后都喊他“刘绝户”,当面也总拿他生不出儿子的事开玩笑。可谁也没想到,当年被全村人笑话了半辈子的老头,如今年过八十,却成了整个村子里,最有福气、最让人羡慕的老人。
刘老根和老伴李秀莲,是1965年结的婚。那年他23岁,李秀莲21岁,都是村里本本分分的庄稼人,男的能下地干活,女的能持家缝补,在当年的农村,算是顶般配的一对。
结婚第二年,大闺女出生了。那时候村里还没那么重的闲话,邻里街坊来道喜,都笑着说“闺女好,闺女是贴心小棉袄,先开花后结果,下一个肯定是大胖小子”。刘老根也乐呵呵的,抱着襁褓里的闺女,看不够,给孩子取名叫大丫,每天下地回来,再累也要先抱一抱闺女,给她冲点糖水,哪怕自己啃着干硬的窝头,脸上也全是笑。
可谁也没想到,这“开花”,一开就开了八朵。
大丫之后,隔了两年,二丫出生了,还是个闺女。村里的闲话就开始冒头了,有人背后嘀咕“这老刘家媳妇,肚子不争气,连生两个都是丫头片子”,还有人跟刘老根开玩笑,说“老根,你这不行啊,得加把劲,总不能让老刘家断了根吧”。
刘老根那时候年轻,听了这话,脸上挂不住,回家闷头抽烟,可看着炕上躺着的二丫,还有刚生完孩子、脸色苍白的老伴,他又把烟掐了,叹了口气,给老伴熬了小米粥,跟她说:“没事,闺女就闺女,都是咱的娃,我不嫌弃。”
李秀莲当时就哭了,抱着他的胳膊说:“老根,都怪我,没给你生个儿子,在村里抬不起头,你要是想再找一个,我不拦着。”
刘老根当时就瞪了她一眼,说:“你说的什么浑话?你是我媳妇,给我生娃,受了这么大的罪,我还能做那没良心的事?儿子闺女都一样,都是我刘老根的种,谁敢说闲话,我撕烂他的嘴。”
话是这么说,可村里的闲话,却越来越难听。
第三年,三丫出生,还是闺女;第五年,四丫落地,依旧是丫头;第七年,五丫来了;第九年,六丫;第十一年,七丫;第十四年,八丫出生的时候,刘老根已经37岁了,李秀莲也35岁了,在当年的农村,已经算是高龄产妇了。
八个孩子,全是闺女。
八丫出生的那天,村里的闲话,直接摆到了台面上。接生婆抱着孩子出来,跟刘老根道喜,说“恭喜啊,又是个水灵的闺女”,旁边围着看热闹的村里人,当场就有人笑出了声,阴阳怪气地说:“老根啊,你这是八仙女下凡啊,就是没个带把的,老刘家这根,算是断在你手里了,绝户喽。”
还有人跟着起哄:“可不是嘛,生八个闺女有啥用?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等你老了,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死了都没人给你摔盆送终,不是绝户是啥?”
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进刘老根的心里。他当时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可最终还是没跟人吵,只是闷声说了一句:“我自己的闺女,我自己疼,用不着你们操心。”说完,转身就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屋里,李秀莲看着刚出生的八丫,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地说:“老根,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老刘家,我连个儿子都给你生不出来。”
刘老根坐在炕沿上,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伴,看着炕上并排躺着的几个闺女,大的抱着小的,一个个怯生生地看着他,他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他抹了把脸,握住老伴的手说:“秀莲,别哭了,不怪你。生男生女,不是你能决定的。八个闺女怎么了?八个闺女,就是八个贴心小棉袄,等咱们老了,有福享。以后谁再说闲话,你别往心里去,天塌下来,有我扛着。”
从那天起,“刘绝户”这个外号,就在村里叫开了。大人小孩,背后都这么喊他,就连村里的小孩吵架,都会对着他的闺女们喊“你爹是绝户头”,把几个孩子气得哭着跑回家。
刘老根知道了,从来不会骂孩子,只是摸着闺女们的头,跟她们说:“别听他们瞎说,爹有你们八个闺女,比谁都有福气。你们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将来有出息了,比啥都强。”
那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农村,日子过得苦,家家户户都缺吃少穿,谁家有两个儿子,都愁得慌,更别说刘老根家,八个闺女,八张嘴要吃饭,八件衣服要做,八份学费要交。村里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说“刘老根这傻子,养八个赔钱货,早晚得把自己累死,到老了,还是没人养老送终”。
可刘老根,硬是咬着牙,把八个闺女一个个拉扯大了。
为了养活一大家子人,他拼了命地干活。家里的十几亩地,他一个人扛着,天不亮就下地,太阳落山了还不回来,地里的庄稼,永远是村里长得最好的。农闲的时候,别人都在家歇着,打牌喝酒,他就拉着板车,去县城里拉货、搬砖、卸水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挣个块八毛的,全拿回家,给闺女们买吃的、做衣服、交学费。
李秀莲也没闲着,白天跟着他下地干活,晚上点着煤油灯,给闺女们缝衣服、做鞋子,八个孩子的衣服鞋子,全是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常常一做就是大半夜,眼睛都熬花了。
最苦的是冬天,家里穷,买不起煤,屋里冷得像冰窖,八个孩子挤在一个炕上,盖着一床打了无数补丁的破棉被。刘老根就天天去山上捡柴,把炕烧得热热的,自己却穿着露着棉絮的棉袄,冻得手脚全是冻疮,裂的口子深的能看见红肉,流脓流水,他也从来不吭一声。
村里人都劝他:“老根,你傻不傻?闺女早晚是要嫁出去的,是别人家的人,你让她们识两个字,不做睁眼瞎就行了,还供她们读书?纯纯的浪费钱!有那钱,还不如攒着,将来老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还有人说:“你看你家大丫,都十三了,长得也俊,不如早点说个婆家,要笔彩礼,还能帮衬家里,也能给下面的妹妹们腾地方,你非让她读书,有啥用?”
刘老根每次听了,都只是摇摇头,说:“我的闺女,我想怎么养就怎么养。读书不是浪费钱,是给她们攒出路。我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不能让我的闺女们,也跟我一样,一辈子困在这黄土地里。只要她们愿意读,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她们读下去。”
他说到做到。八个闺女,他一个都没让辍学,哪怕家里再难,哪怕学费凑不齐,他去挨家挨户借,去卖血,也从来没让一个闺女因为钱,断了学业。
大丫读书成绩一般,初中毕业不想读了,想出去打工,帮家里分担。刘老根硬是不同意,跟她说:“你就算不想读书,也得去学个手艺,学个裁缝,将来有门手艺,走到哪都饿不死。”最后大丫去了县里的裁缝学校,学了裁剪,后来在镇上开了一家服装店,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二丫读书最争气,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毕业后回了镇上的小学当老师,成了村里第一个吃公家饭的女娃。当年那些笑话刘老根的人,都看傻了,说没想到一个丫头片子,也能端上铁饭碗。
三丫更有出息,考上了省城的医科大学,毕业后成了市医院的医生,是整个村子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刘老根拿着那张红纸,手都在抖,躲在屋里,哭了整整一下午。他这辈子受的所有委屈,所有的累,在那一刻,都值了。
后面的几个闺女,也个个争气。四丫跟着亲戚去南方做生意,开了家服装加工厂,当了老板;五丫考上了公务员,在县里的单位上班;六丫学了美容美发,在市里开了好几家连锁店;七丫卫校毕业,当了护士;最小的八丫,更是一路读到了研究生,毕业后进了省城的国企,成了单位里的骨干。
八个闺女,没有一个让他失望的。她们没有像村里人说的那样,嫁出去就成了别人家的人,反而一个个都记着父母的恩情,记着父亲当年拼了命供她们读书的苦,记着母亲一针一线把她们拉扯大的难。
最先让村里人改变看法的,是刘老根60岁那年。
那年夏天,刘老根下地干活,从坡上摔了下来,右腿摔成了粉碎性骨折,躺在县医院里,要做手术。村里人都等着看笑话,说“刘老根这下完了,八个闺女都嫁出去了,谁会管他?就算管,也是互相推诿,最后还是得自己扛”。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八个闺女知道消息后,第一时间全赶来了医院。大丫放下店里的生意,守在医院里,给父亲端屎端尿,喂饭擦身;二丫和七丫,一个是老师,一个是护士,轮流请假,在医院陪着,跟医生沟通手术方案,照顾父亲的饮食起居;三丫直接从市医院请了最好的骨科专家,来县里给父亲做手术,所有的医药费,她一个人全包了,不让其他姐妹掏一分钱;剩下的几个闺女,轮流排班,24小时守在病床前,连夜里翻身,都不用护工,全是闺女们亲力亲为。
同病房的人,都羡慕得不行,跟刘老根说:“老爷子,你可太有福气了,八个闺女,个个都这么孝顺,比十个儿子都强!”
刘老根躺在病床上,看着围在床边的闺女们,一个个熬得眼睛通红,却依旧笑着跟他说话,给他讲笑话,逗他开心,他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这辈子被人喊了半辈子绝户头,在这一刻,他觉得,所有的闲话,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了。
他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八个闺女轮流伺候,没让他受一点罪,没让他受一点委屈。出院回家的时候,闺女们给他把家里的老房子重新翻修了一遍,装了暖气,换了新的家具,把院子里的坡修成了平路,怕他再摔着。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村里再也没人敢当面喊他“刘绝户”了。那些当年笑话他的人,看着他家八个闺女,一个个有出息,一个个孝顺,都闭了嘴,背后说起他,也从“刘绝户”,变成了“老根有福气,生了八个好闺女”。
更打脸的,是村里那些当年笑话他生不出儿子的人,到老了,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村东头的王老五,当年是笑话刘老根最凶的人,他生了三个儿子,天天在村里炫耀,说自己家香火旺,老了有三个儿子养老,比刘老根强一百倍。可真到老了,三个儿子为了分他的宅基地和养老钱,打得头破血流,老大说老二多占了地,老二说老三多拿了钱,互相推诿,谁都不愿意养他。
王老五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在漏风的偏房里,冬天连煤都舍不得烧,吃了上顿没下顿,生病了三个儿子没人管,还是刘老根的三闺女回村,看他可怜,给他送了药,给了他点钱。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刘老根家热热闹闹的,闺女们提着大包小包来看父亲,哭得老泪纵横,说自己这辈子,白生了三个儿子,不如人家一个闺女。
还有当年的村支书,生了两个儿子,在村里横着走,说刘老根没儿子,在村里永远抬不起头。结果老了,两个儿子为了争他的村支书位置,互相拆台,举报对方,最后两个人都受了处分,跟仇人一样,老死不相往来,连老支书生病住院,两个儿子都没去看过一眼。老支书躺在病床上,跟人说:“我这辈子,争强好胜,总觉得有儿子就有了一切,到头来才发现,生儿生女,真的不重要,孝顺才最重要。我这两个儿子,还不如老根家的一个闺女。”
这样的事,在村里发生了太多。当年那些以生儿子为荣的人家,大多都落了个老无所依的下场,反倒是当年被笑话绝户的刘老根,日子越过越红火,越过越舒心。
老伴李秀莲在72岁那年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八个闺女都守在床边,给她穿了寿衣,办了风风光光的葬礼。村里人都说,秀莲这辈子,虽然生了八个闺女,受了半辈子闲话,可到老了,享了闺女的福,走得也体面,值了。
老伴走了之后,八个闺女怕刘老根一个人在家孤单,都抢着要接他去家里住。大丫说她家房子大,离老家近,方便;三丫说她在市里,医疗条件好,能照顾好父亲的身体;八丫说她在省城,条件好,能带父亲到处逛逛。
可刘老根舍不得老家的老房子,舍不得村里的老伙计,闺女们也不勉强他。大丫家就在镇上,离村子只有几里地,每天早上,她都会开车过来,给父亲做早饭,收拾屋子,洗洗衣服,晚上等父亲睡了再走。二丫每周都会回来,给父亲买他爱吃的东西,陪他说话,给他读报纸。三丫每个月都会回来,给父亲做全面的体检,把常用的药分好,叮嘱他按时吃。
剩下的几个闺女,不管生意多忙,工作多累,每个月都会轮流回来看他,给他买新衣服,买好吃的,给他零花钱。他的钱包里,永远有闺女们给塞的钱,家里的冰箱,永远被闺女们塞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水果蔬菜,从来没断过。
他的八个女婿,也个个都把他当亲爹一样孝顺。逢年过节,八个闺女带着女婿、外孙外孙女,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挤满了整个院子,热热闹闹的,整个村子的人,都羡慕得不行。
刘老根70岁大寿那年,八个闺女给他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寿宴,在镇上的饭店摆了五十桌,村里的老少爷们都请来了。寿宴上,八个闺女轮流给父亲敬酒,大丫代表姐妹们,说了一段话,她说:“爹,这辈子,你为了我们八个闺女,受了半辈子的苦,挨了半辈子的闲话,从来没让我们受过一点委屈。你总说,我们八个是你的小棉袄,其实你才是我们这辈子最大的靠山。以后,我们八个,会一直陪着你,让你安享晚年,你养我们小,我们养你老。”
那天,刘老根喝了点酒,看着满堂的闺女、女婿、外孙外孙女,看着台下当年笑话他的村里人,眼眶红了,却笑得无比开怀。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拼了命,把八个闺女拉扯大,供她们读书,教她们做人,到头来,他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如今,刘老根82岁了,身体依旧硬朗,每天早上起来,在村子里散散步,跟老伙计们下下棋,聊聊天,日子过得悠闲又自在。
他的房子,是闺女们重新翻修的,亮堂堂的,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的衣服,永远是干干净净的,闺女们给他买的新衣服,塞满了衣柜。他想吃什么,一个电话,闺女们就会给他送过来;他身体有一点不舒服,三闺女和七丫就会立刻赶过来,带他去医院检查,一点都不耽误。
村里的老人,都爱往他家凑,说他家热闹,闺女们孝顺,也羡慕他有福气。常常有老人跟他说:“老根啊,当年我们都笑话你是绝户头,现在才知道,我们才是傻子。什么儿子闺女,什么绝户不绝户的,孝顺的孩子,一个顶十个,不孝顺的,生再多也没用。你这八个闺女,就是八座靠山,这辈子,值了!”
刘老根每次听了,都只是嘿嘿地笑,不说话。他心里清楚,当年那些闲话,那些嘲讽,早就随着日子,烟消云散了。
村里人总说,养儿防老,养儿才能传宗接代,没有儿子,就是绝户。可刘老根用一辈子的时间,告诉了村里所有人,所谓的“绝户”,从来不是没有儿子,而是老了之后,没人管,没人问,孤孤单单,无人送终。
所谓的香火,也从来不是一个姓氏,一个男孩,而是你养出来的孩子,心里记着你的恩情,懂得孝顺,懂得感恩,能把你教给他们的善良、本分、坚韧,一代代传下去。
如今,刘家庄的人,再也没人说生闺女是绝户了。家里生了闺女的,都会说“生闺女好,你看人家刘老根家的八个闺女,多孝顺,多有出息”。
而刘老根,依旧每天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晒着太阳,等着闺女们来看他。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知足的笑意。
他这辈子,生了八个闺女,被人笑了半辈子绝户头,可到头来,他才是整个村子里,活得最明白,最有福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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