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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不惑之龄的夫君娶了分别二十年的青梅,他替她洗清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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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我死后,不惑之龄的夫君娶了分别二十年的青梅,他替她洗清冤案,又给她铺平道路,再睁眼我回到十年前

“婉清不是你能动的,这一巴掌,是教你认清自己的身份!”

清脆的耳光声伴随着男人冰冷的呵斥,在空旷的屋子里激起回响。

顾念之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甜腥。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委屈。她只是缓缓抬起眼,用一种近乎漠然的目光,看向眼前这个她爱了两辈子的男人——当朝最年轻的尚书,沈晏。

上一世,她为他耗尽心血,熬干骨髓,死在三十六岁那年。他却在她死后,风风光光地迎娶了那位他护在心尖上的白月光。

如今,她回来了。

她轻笑一声,舌尖抵了抵破损的嘴角,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认清了。原来我这个沈夫人,不过是个顶着空名号的笑话。”



01

沈晏被她眼中的死寂惊得心头一跳。

以往,她总是温顺的,柔婉的,即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会红着眼圈,默默垂泪。何曾有过这般冰冷又疏离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你这是什么态度?”他皱起眉头,那种掌控之外的感觉让他莫名烦躁,“婉清她身子弱,受不得惊吓,你身为当家主母,理应大度。去她院里道个歉,此事便就此作罢。”

“作罢?”顾念之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不过是让下人撤了陆婉清院里那些过于名贵的冰块,提醒她如今身份不同,不该再用着侯府夫人的份例,这就成了“动她”?这就值得他沈晏专程从吏部赶回来,给她一巴掌?

“沈大人,”她刻意换了称呼,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我的丫鬟按规矩办事,何错之有?倒是陆姑娘,一个寄居在沈家的外人,却喧宾夺主,享着超品的待遇,这事若传出去,不知御史台的言官们会如何弹劾你这位新晋的沈尚书。”

沈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顾念一,你非要如此牙尖嘴利,斤斤计较?”

“计较?”顾念之笑意更冷,“我若真计较,此刻就该拿着沈家的宗法,去请母亲来评评理。看看是主母管家有错,还是一个外室逾矩有理!”

“你敢!”沈晏怒不可遏。

他最忌惮的便是母亲。母亲出身将门,向来看不惯陆婉清那副柔弱姿态,只认顾念之这个正头儿媳。

顾念之迎着他的怒火,一步不退:“你看我敢不敢。”

僵持间,沈晏的贴身小厮匆匆跑了进来,满头大汗:“大人,不好了!陆姑娘……陆姑娘听说您为了她和夫人生了争执,一时气急攻心,晕过去了!”

沈晏脸色大变,再也顾不上与顾念之对峙,狠狠瞪了她一眼,甩袖便朝陆婉清的“清婉居”大步走去。

看着他焦急万分的背影,顾念之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

上一世,就是这样。无数个日夜,只要陆婉清一“晕”,沈晏便会抛下一切,奔向她。

她曾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不够温柔。

如今才明白,不被爱的人,连呼吸都是错的。

她转身,对着铜镜里那个脸颊红肿的女人,一字一句地说道:“顾念之,这一次,为自己活。”

夜深,沈晏没有回来。

第二日清晨,婆母,沈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却亲自来了。

“夫人,老夫人请您去一趟正安堂。”

顾念之心中了然。陆婉清的“晕倒”,终究是惊动了后宅真正的掌控者。

这一关,她早就料到了。

02

正安堂内,檀香袅袅。

沈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手持一串碧玺佛珠,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顾念之敛裙行礼:“母亲安。”

“坐吧。”沈老夫人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她尚未完全消退的红肿脸颊上,眼神顿时锐利了几分,“你的脸,怎么回事?”

“回母亲,是儿媳不小心,夜里撞在门框上了。”顾念念之垂下眼眸,语气平淡。

她知道,沈晏那一巴掌,瞒不过这位精明的老人。但她不能说,不能在没有足够力量的时候,将自己和沈晏的矛盾彻底激化。家丑外扬,吃亏的永远是女人。

沈老夫人冷哼一声:“撞?我沈家的门框是长了手,专挑着人的脸打吗?”

她将佛珠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张嬷嬷,去把晏哥儿给我叫过来!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忘了自己身上流着谁的血,忘了谁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母亲息怒。”顾念之连忙起身,“此事与夫君无关,确实是儿媳自己的过失。”

她越是“维护”,沈老夫人眼中的怒火便越盛。她自己的儿子她了解,若不是为了那个陆婉清,他绝不会对顾念之动手。

“你呀!”老夫人指着她,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就是性子太软,才让人欺到头上来!你父亲在边关浴血杀敌,保家卫国,你身为将门之女,怎能如此任人拿捏!”

顾念之心中一暖,这是两辈子以来,沈家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

“母亲教训的是。”

正在这时,沈晏沉着脸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听到了老夫人的话,脸色极其难看。

“母亲,您叫儿子来有何事?”他先行了礼,语气却带着一丝僵硬。

沈老夫人指着顾念之的脸,厉声质问:“你做的?”

沈晏喉结滚动,瞥了顾念之一眼,见她低眉顺眼不发一言,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他觉得她是在用沉默向母亲告状。

“是儿子一时情急。”他硬着头皮承认,“但事出有因。念之她……”

“住口!”沈老夫人打断他,“我不管什么因,你对发妻动手,就是大错特错!来人,取家法来!”

沈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沈家家法,是先祖传下的藤条,专为惩戒不肖子孙。他自小到大,从未受过此等责罚。

“母亲!”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儿子知错了!”

“现在知错了?”沈老夫人怒极反笑,“你把沈家的脸面,把我的脸面,都丢尽了!为了一个不清不楚的外人,作践自己的妻子,你出息了!”

说着,她转向顾念之,语气却缓和下来:“念之,这家法,你说该不该打?”

这是将处置权交给了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念之身上。

沈晏也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他以为她会借机报复,会哭诉,会要求重重地罚。

然而,顾念之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母亲,夫君乃朝廷命官,若因家事受罚传扬出去,于他官声有碍。儿媳恳请母亲,从轻发落。”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正安堂都静了下来。

沈晏怔住了。他没想到,她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还在为他着想。一丝愧疚,如同藤蔓般悄然爬上心头。

沈老夫人深深地看了顾念之一眼,最终叹了口气。

“也罢。”她将一本账簿和一串钥匙推到顾念之面前,“既然你还认他这个夫君,这个家,就还得你来当。从今日起,府里中馈,你全权接管。谁若再敢给你气受,不必来回我,直接按家规处置!”

这一下,比打沈晏一顿板子,更让他难堪。

这是母亲在用行动告诉他,这个家里,谁才是女主人。

沈晏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

他看着那串象征着主母权力的钥匙,又看看顾念之波澜不惊的脸,一股屈辱和愤怒冲上头顶。

他站起身,一字一句地对顾念之说:“好,这中馈你接了。但我也有个条件。”

顾念之抬眸,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去给婉清道歉,否则,这钥匙你拿不稳。”

03

“好,我去。”

顾念之的回答,干脆利落到让沈晏都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威逼利诱,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本以为她会据理力争,会搬出母亲来压他,却没想到她应得如此轻易。

沈老夫人更是气得脸色发青:“念之,你糊涂!你现在是当家主母,怎能去给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赔不是?这传出去,你的脸面何存!”

“母亲,”顾念之安抚地拍了拍老夫人的手背,声音温和却坚定,“脸面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夫君既然开了口,儿媳若是不去,倒显得小气了。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钥匙和账簿,对着沈晏微微颔首:“夫君,请前面带路吧。”



沈晏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闷得发慌。他一甩袖,冷着脸走在前面。

清婉居内,药味弥漫。

陆婉清斜倚在美人榻上,脸色苍白,眉间蹙着一抹惹人怜惜的病气。见到沈晏领着顾念之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沈晏快步上前按住。

“你身子不好,躺着便是。”沈晏的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与面对顾念之时判若两人。

陆婉清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顾念之身上,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化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愧疚:“姐姐,都是婉清不好,害你和晏哥哥生了嫌隙。婉清给你赔罪了。”

她说着,便要下床跪倒。

好一朵迎风招展的白莲花。

顾念之在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一步虚扶住她:“陆妹妹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来看看你,怎么当得起你的大礼。”

她顺势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这清婉居的陈设,比她这个正牌夫人的主院还要奢华几分。前朝的青花瓶,西域的羊毛毯,桌上摆着的,是只有宫里才有的贡品鲜荔枝。

“妹妹这里,倒是清雅别致。”顾念之拿起一颗荔枝,慢条斯理地剥开,鲜红的汁水衬得她指尖愈发莹白,“只是不知,妹妹可知这荔枝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一骑红尘,累死的驿马便有数十匹。金贵得很呢。”

陆婉清的脸色微微一白。

沈晏皱眉道:“念之,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几颗荔枝,是我让下人买的,与婉清何干?”

“哦?夫君竟不知,此等‘红尘妃子笑’,乃是圣上为犒赏边关将士特赐的恩典,整个京城,除了宫里和几大国公府,便只有我父亲的将军府得了几箱。”

顾念之将剥好的荔枝放入口中,甜美的汁液在舌尖化开,她却觉得无比讽刺。

她父亲在边关拼死拼活换来的赏赐,竟被沈晏拿来讨好另一个女人。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我倒是很好奇,沈大人是从哪个渠道,买到的这‘宫廷贡品’?”

沈晏的脸色瞬间僵住。

陆婉清更是慌了神,连忙解释:“姐姐误会了,这不是晏哥哥买的,是……是我一个远房表哥送来的。”

“远房表告?”顾念之玩味地看着她,“不知是哪家的表哥,竟有如此通天的本事?说出来,也让大家认识认识。说不定,还能为夫君的仕途添砖加瓦呢。”

她步步紧逼,言辞犀利,完全不像从前那个温吞忍让的顾念之。

陆婉清被她看得心头发毛,尤其是顾念之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仿佛能洞悉一切。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深埋心底,连沈晏都不知道的秘密。

顾念之的眼神,像极了当年那个被她推出去顶罪的丫鬟临死前的眼神。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姐姐说笑了……”陆婉清的声音开始发颤。

顾念之却忽然笑了,她凑近陆婉清,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妹妹别怕,我不是来问荔枝的。我只是想提醒你,当年那桩‘通敌案’,卷宗可还压在大理寺呢。你说,若是我父亲班师回朝,想替我这个女儿查查旧案,会不会……查出些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来?”

“轰”的一声,陆婉清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通敌案!

她怎么会知道通敌案!

那是她家被抄家的真正原因,是她一辈子都想掩埋的噩梦!

陆婉清的血色瞬间褪尽,她指着顾念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你怎么会知道……”

04

“我知道什么?”顾念之直起身,脸上的笑容天真又无辜,仿佛刚才那句诛心之言不是出自她口,“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看妹妹的样子,莫非这桩旧案里,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沈晏见陆婉清状态不对,一把将顾念之拉开,怒道:“顾念之!你又对她胡说了什么!”

“夫君这话问得奇怪,我不过是与妹妹叙了叙旧,她便吓成这样,可见是心里有鬼。”顾念之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还是说,夫君也知道些什么?”

沈晏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陆家的案子,当年他确实托人打听过。官方的说法是陆父教子无方,其子在外结交匪类,被人诬陷通敌。但卷宗的核心内容,他却无权查阅。他一直以为陆婉清是受了牵连的可怜人。

可看她此刻的反应,事情似乎并不简单。

“晏哥哥……”陆婉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抓住沈晏的衣袖,泪眼婆娑,“我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头好痛……”

又是这一招。

顾念之看得厌烦,也懒得再与他们纠缠。

“既然妹妹身子不适,我这‘歉’也道完了,便不打扰了。”她屈膝行了一礼,转身便走,姿态潇洒,没有半分留恋。

沈晏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浓浓的疑云。

他安抚了受惊的陆婉清几句,让她好生歇着,便匆匆追了出去。

“站住!”他在花园的抄手游廊上拦住了顾念之。

“沈大人还有何吩咐?”顾念之停下脚步,神情淡漠。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沈晏紧紧盯着她,“婉清家的案子,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顾念之看着他,眼中竟带了一丝怜悯,“沈晏,你护了她二十年,可你真的了解她吗?你以为的冰清玉洁,或许只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你胡说!”沈晏下意识地反驳,“婉清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你很快就会知道了。”顾念之说完,便绕过他,径直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沈晏僵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顾念之回到房中,立刻摒退了左右。

她从一个极为隐秘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木匣。里面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全部私产,以及这些年她自己积攒的体己。

上一世,她将这些全部投入到沈家的生意中,为沈晏的仕途铺路搭桥,最终却落得人财两空的下死。

这一世,这些钱,她要为自己花。

她迅速写了几封信,一封是给城外庄子上的管事,让他即刻变卖产业,将银两换成金条。另一封,则是通过一个绝对可靠的渠道,送往千里之外的雁门关。

——送给她的父亲,镇北大将军,顾凛。

她在信中没有提及沈家的糟心事,只说自己偶感风寒,思念父亲,盼他早日凯旋。

这是她与父亲之间的暗号。

“偶感风寒”,意味着她遇到了麻烦。

“盼他凯旋”,意味着她需要他立刻回来。

做完这一切,顾念之才觉得心中那口郁气散去了几分。她不需要和沈晏、陆婉清在后宅里斗得你死我活,她要的,是彻底地、干净地离开这个泥潭。

而她唯一的倚仗,就是她那位战功赫赫的父亲。

接下来的几日,府里出奇地平静。

沈晏没有再来找她,陆婉清也闭门不出,似乎真的被吓到了。

顾念之乐得清静,她拿着中馈的钥匙,大刀阔斧地整顿内院,将那些阳奉阴违、捧高踩低的下人发卖了一批,又提拔了几个忠心耿耿的,很快便将整个沈府后院牢牢掌控在手中。

她的雷厉风行,让许多人都大跌眼镜。

这些小动作,自然也瞒不过沈晏的眼睛。

他派去监视顾念之的下人,每日都会将她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一一汇报。



“你说,她变卖了城南的那个庄子?”沈晏听着汇报,眉头越皱越紧。

“是,夫人还派人去了好几家金铺,似乎在兑换金条。”下人低声回道。

“她要那么多金条做什么?”沈晏心中疑窦丛生。

她又是查旧案,又是变卖家产,又是整顿内院……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像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后宅主母会做的事。

她到底想做什么?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沈晏再也坐不住了,他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顾念之的院子走去。

他必须当面问个清楚!

他怒气冲冲地推开院门,正要发作,却见顾念之正悠闲地坐在葡萄架下,指挥着丫鬟收拾东西,打包行李。

那架势,不像是要出远门,倒像是……要搬家。

“顾念之!”沈晏的怒火在胸中炸开,“你到底想做什么!”

顾念之抬起头,看到他铁青的脸,只是淡淡一笑,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

“夫人!夫人!天大的喜讯!宫里来的捷报,大将军在雁门关大破北蛮,阵斩敌军主帅!圣上龙颜大悦,亲封大将军为定国公!三日后……三日后就班师回朝!”

05

“你说什么?”

沈晏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震惊。

顾凛……班师回朝?

还被封为定国公?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顾凛驻守边关近十年,战功赫(赫),但朝中一直有言官弹劾他拥兵自重。圣上虽然倚重他,却也处处提防。因此,这“公爵”之位,喊了许多年,却迟迟没有落下。

沈晏也一直以为,顾凛这辈子,最多也就是个大将军了。

一个远在天边的将军岳父,和一个手握实权、位同三公的国公岳父,这其中的分量,天差地别。

前者,他可以不在乎。

后者,他必须仰望。

他下意识地看向顾念之,只见她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仿佛这一切,本就在她意料之中。

那名报信的家丁喘匀了气,又补充道:“圣上还说,要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定国公凯旋!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

整个沈府都因为这个消息而沸腾了。

下人们奔走相告,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喜色。谁都知道,沈夫人的娘家如今一飞冲天,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腰杆也能挺得更直。

只有沈晏,如坠冰窟,手脚冰凉。

他终于明白顾念之这些天反常的举动是为了什么。

她不是在闹脾气,不是在争风吃醋。

她是在等,等她的靠山回来。

他想起自己前几日还高高在上地对她说“这钥匙你拿不稳”,想起自己为了陆婉清打了她那一巴D掌,想起自己无数次的冷漠与忽视……

一幕一幕,此刻都化作了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自己脸上。

“你……你早就知道了?”沈晏的声音干涩无比。

“知道什么?”顾念之明知故问,她走到他面前,那双曾经盛满了爱慕与孺慕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疏离,“知道我父亲会赢,还是知道你会后悔?”

后悔?

是的,他后悔了。

在权势的天平面前,那点可笑的男女之情,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娶顾念之时,固然有家族的安排,但何尝没有借重顾家军中势力的考量?只是这些年顾凛远在边关,这份助力若有若无,他便渐渐忘了。

如今,这份助力以一种他无法想象的姿态,轰然降临。

他不能失去顾念之。

失去了她,就等于失去了一座通天的梯子。

“念之……”沈晏的态度瞬间软化,他上前一步,试图去拉顾念之的手,“之前是我不好,是我混账。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们……我们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

顾念之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她甩开他的手,眼中的嘲讽毫不掩饰。

“沈晏,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放低姿态,我就会像以前一样,感恩戴德地回到你身边?”

沈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别忘了,”他咬着牙,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我乃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父亲成了国公,对你我,对整个沈家,都是好事。”

“你错了。”顾念之摇了摇头,“是对我,不是对你,更不是对沈家。”

她看着他错愕的眼神,缓缓从袖中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纸,折叠得整整齐齐。

她将那张纸展开,递到他面前。

纸上,“和离书”三个大字,笔迹清隽,却又透着一股决绝的力道,刺得沈晏眼睛生疼。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他竟然一无所知!

“你……你疯了!”沈晏的声音都在颤抖,“你要和我……和离?”

顾念之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和离书又往前递了递。

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下人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沈尚书的夫人,要在娘家得势的第一天,休了夫君?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沈晏死死地盯着那份和离书,又抬头看着顾念之决绝的脸,他忽然明白了。

从那一巴掌开始,一切就都回不去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他不想放手,他不能放手!

他猛地伸手,不是去接那份和离书,而是想将它夺过来,撕个粉碎!

然而,顾念之却比他更快。

她手腕一翻,避开了他的抢夺,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让沈晏如遭雷击的话。

“沈大人,别急着撕。签了它,对你我都好。”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毕竟,你也不想让新晋的定国公知道,他最疼爱的女儿,在沈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吧?”

沈晏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顾念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威胁,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击得粉碎。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他所有的骄傲和算计,都成了一个笑话。

“念之……”他喉咙干涩,试图做最后的挽回,“看在我们多年夫妻的情分上……”

“情分?”顾念之打断他,笑声清脆,却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沈大人,我们的情分,早在我为你操持家业,你却为陆婉清打我那一巴掌时,就断干净了。”

她将和离书轻轻放在石桌上,用一方玉镇压住。

“三日后,我父亲回京。我希望在那之前,能看到你的名字签在上面。”

说完,她转身,没有再看他一眼。

沈晏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封薄薄的纸,却觉得它重如千钧。

他颤抖着手,正要拿起笔,顾念之的声音却又从不远处飘了过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砸得他头晕目眩。

“哦,对了,沈大人。还有一件事,你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

“关于陆婉清当年那桩‘通敌案’……我之所以知道得那么清楚,是因为,那份指证她父亲的所谓‘铁证’……”

她顿了顿,缓缓回头,眼中闪着一种残忍的光。

“……是我亲手伪造的。”

06

“你说什么?!”

沈晏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顾念之伪造了指证陆家的证据?

这怎么可能!

当年的顾念之,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深居简出,温婉娴静,连大声说话都会脸红。她怎么会有那样的心机和手段,去构陷一个与她并无深仇大恨的家族?

不,这不可能!这一定是她为了逼自己和离,故意编造的谎言!

“顾念之,你为了离开我,竟连这种恶毒的谎话都说得出口!”沈晏的声音因震怒而嘶哑,“你以为我会信吗?当年的你,根本没有那个能力!”

“当年的我,确实没有。”顾念之平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谎言被戳穿的慌乱,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可你忘了,我姓顾。我父亲是镇北大将军顾凛。他镇守边关,手下能人异士无数,想要模仿一个人的笔迹,伪造一封看似天衣无缝的信件,你觉得很难吗?”

沈晏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是啊,他怎么忘了,她背后是顾凛。

可顾凛为什么要这么做?陆家与他无冤无仇,甚至还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为什么?”他艰涩地问出口,“你们为什么要害婉清一家?”

“害?”顾念之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沈晏,你到现在还觉得陆婉清是无辜的吗?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当年陆家满门抄斩,唯有她一个弱女子能安然无恙地逃出来,还恰好‘偶遇’了你这位青梅竹马的‘晏哥哥’?”

沈晏的心脏狠狠一沉。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每次陆婉清都哭着说,是她父亲拼死将她送出,是她命大。他心疼她遭遇的一切,便不愿再深究,只当是上天垂怜。

“实话告诉你吧。”顾念之的声音冷得像冰,“当年,北蛮细作试图策反我父亲手下的一名副将,许以高官厚禄。而负责牵线搭桥,传递消息的中间人,就是陆婉清的亲哥哥,陆修。陆家想借此攀上北蛮的势力,做那从龙之功。只可惜,他们找错了人。”

“那名副将当场便将此事密报给了我父亲。父亲将计就计,让我模仿陆修的笔迹,写了一封假的投诚书信,故意泄露出去。信中,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陆家头上,撇清了那位副将,也让我父亲得以顺藤摸瓜,揪出了朝中更多与北蛮勾结的蛀虫。”

“所以,陆家是罪有应得。他们不是被诬陷,而是叛国!”

顾念之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晏的心上,将他二十年来坚信不疑的一切,砸得粉碎。

他所以为的冤案,竟是铁案。

他所以为的受害者,竟是叛国贼的家眷。

他所以为的冰清玉洁、楚楚可怜,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脚步虚浮地后退,撞在了身后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至于陆婉清,”顾念之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她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你可以自己去查。你不是吏部尚书吗?你不是人脉广博吗?去查查当年陆家被抄家时,是谁第一个站出来,指认自己的亲哥哥私通外敌,又是谁,用一整个家族的性命,换了自己的一线生机。”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入内室,留给沈晏一个决绝而冷漠的背影。

沈晏失魂落魄地站在院中,寒风吹过,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因为他的心,早已被彻骨的寒冰冻结。

他输了。

从他为了陆婉清的谎言,打顾念之那一巴掌开始,他就输得一败涂地。

他不仅输掉了前程,输掉了婚姻,更输掉了自己可笑的、坚持了半生的“情深义重”。

三日后,定国公顾凛班师回朝。

皇帝亲率百官出城三十里相迎,旌旗招展,鼓乐喧天,场面之盛大,乃本朝开国以来所罕见。

沈晏作为吏部尚书,自然也在迎接的百官之列。

他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身披重甲、气势如山的男人,在万众瞩目下一步步走向天子,接受那至高无上的荣耀。

那就是顾念之的父亲。

是他曾经不屑一顾,如今却需要仰望的存在。

顾凛与皇帝见礼后,目光便在百官中搜寻起来。当他看到站在人群中的沈晏时,那双饱经沙场的鹰目微微一眯,一股磅礴的杀气瞬间锁定了沈晏。

沈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知道,顾凛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当晚,定国公府设宴,庆祝公爷凯旋。

沈晏接到了请柬,他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但他不能不去。

他硬着头皮,备上厚礼,踏入了定国公府的大门。

国公府内,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沈晏却如坐针毡。

顾凛坐在主位,并未刻意为难他,只是在酒过三巡之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说起来,小女念之,自嫁入沈家,已有十年。本公常年在外,疏于管教,也不知她在沈家,过得是否舒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沈晏身上。

沈晏只觉得冷汗涔涔,他连忙起身,躬身答道:“岳父大人放心,念之在府中……一切都好。”

“是吗?”顾凛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可本公怎么听说,就在几日前,沈尚书还因一个外人,动手打了本公的女儿?”

“轰!”

整个宴会厅,瞬间炸开了锅。

07

顾凛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满座宾客,无论是朝中大员还是世家贵族,全都惊得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面如死灰的沈晏。

殴打发妻,本就是德行有亏。

而他殴打的,还是当朝新晋国公、手握重兵的定国公唯一的嫡女!

这已经不是家事,而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整个顾家的羞辱!

“这……这是误会!岳父大人,其中有误会!”沈晏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心,他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可是在顾凛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鹰目注视下,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误会?”顾凛冷笑一声,他没有再看沈晏,而是转向坐在他身侧的顾念之,语气瞬间变得温和宠溺,“念之,你来告诉为父,是不是误会?”

顾念之缓缓站起身。

她今日穿着一身海棠红的衣裙,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目如画。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从容地环视了一圈满座宾客,最后,目光落在了沈晏身上。

“父亲,沈大人没有说错,确实是一场误会。”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沈晏更是错愕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她……她这是要为自己解围?

然而,顾念之接下来的话,却将他彻底打入了万丈深渊。

“沈大人误会了,以为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可以比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更重要。”

“沈大人误会了,以为我顾家的女儿,是可以任人打骂欺辱的。”

“沈大人也误会了,以为您远在边关,他便可以高枕无忧,为所欲为。”

她每说一句,沈晏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最后,顾念之从袖中取出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双手呈给顾凛。

“所以,女儿也想请父亲和在座的各位叔伯做个见证。今日,我,顾念之,自请下堂,与吏部尚书沈晏,一别两宽,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和离书!

她竟然在这样的场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出了和离!

这已经不是在打沈晏的脸了,这是将他的脸皮活生生撕下来,再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踩!

沈晏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他完了。

名声、仕途、前程……在这一刻,全部都化为了泡影。

顾凛接过和离书,看都未看,便将其递给了身边的礼部尚书,“王大人,劳烦你,明日早朝,将此事奏明圣上。我顾凛的女儿,不做受气媳。”

礼部尚书连忙起身接过,躬身道:“国公爷放心,下官明白。”

一场庆祝凯旋的家宴,演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退婚仪式。

沈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定国公府的。他只记得,身后是无数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回到沈府,府中一片死寂。

母亲早已得到消息,将自己关在佛堂,不见任何人。

而清婉居里,陆婉清正焦急地等着他。

“晏哥哥,怎么样了?定国公他……没有为难你吧?”她迎上来,想像往常一样拉住他的衣袖,却被沈晏一把挥开。

“别碰我!”

沈晏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脸,二十年的情意与怜惜,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滔天的恨意与恶心。

就是这个女人!

就是这个满口谎言的女人,毁了他的一切!

“陆婉清,”他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你骗得我好苦啊!”

陆婉清心中一咯噔,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晏哥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沈晏发出一声凄厉的笑,“你家的通敌案,你哥哥的叛国罪,你用全家的性命换你苟活!这些,你敢说你不知道?!”

陆婉清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她连连后退,脚下不稳,狼狈地跌坐在地。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沈晏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暴戾的血丝,“我真后悔,后悔没有早一点看清你的真面目!我为了你这么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负了我真正的妻子!我沈晏,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傻子!”

他猛地抓住陆婉清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说!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陆婉清被他狰狞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她拼命地挣扎,哭喊道:“我没有!晏哥哥,你相信我,我也是被逼的!是顾念之!是她陷害我!她嫉妒你对我好,所以她要毁了我!”

“闭嘴!”沈晏怒吼一声,一个耳光狠狠地甩在了她的脸上。

这一巴掌,比他打顾念之那次,用力十倍,百倍。

陆婉清被打得口鼻出血,摔倒在地,发髻散乱,再也没有了平日里那副清雅脱俗的模样。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晏。

这个对她百依百顺、温柔备至的男人,这个她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间的男人,竟然动手打了她。

沈晏喘着粗气,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又看看地上狼狈不堪的陆婉清,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无尽的荒唐与悔恨。

他为了一个骗局,放弃了一块璞玉。

现在,骗局被戳穿,璞玉也离他而去。

他一无所有了。

08

第二日早朝,礼部尚书果然将顾念之与沈晏和离一事公之于众。

龙椅上的皇帝沉吟片刻,目光扫过站在班列中,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沈晏,最终缓缓开口:“准奏。”

仅仅两个字,便为这段维系了十年的婚姻,画上了句号。

紧接着,御史台的言官立刻出列,上奏弹劾吏部尚书沈晏“德行有亏,治家不严,宠妾灭妻,有辱官箴”,请求罢免其官职。

一时间,朝堂之上,附议之声四起。

墙倒众人推。

往日里那些与沈晏交好的同僚,此刻都恨不得与他划清界限。而那些曾被他打压过的政敌,更是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最终,皇帝下旨,免去沈晏吏部尚书之职,降为翰林院修撰,闭门思过三月。

从权倾朝野的六部之一,到无权无势的清水衙门,不过一夜之间,沈晏便从云端跌入了泥潭。

这道圣旨,不仅是对他个人的惩罚,更是对整个沈家的警告。

沈家完了。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在顾凛的授意下,大理寺重启了对当年“陆家通敌案”的调查。

这一次,没有了沈晏的暗中庇护,也没有了时间的尘封,许多被刻意掩盖的真相,被一一揭露出来。

正如顾念之所说,陆家叛国,证据确凿。

而陆婉清,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加恶毒。

她不仅出卖了自己的兄长和家族,换取活命的机会,更是在逃亡路上,为了夺取盘缠,亲手将一路护送她的忠仆推下山崖。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当所有的罪证被摆在陆婉清面前时,她彻底崩溃了。

她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受害者形象,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等待她的,是秋后问斩的结局。

沈晏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家中借酒浇愁。他听完下人的汇报,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是拿起酒壶,将最后一点酒灌进嘴里,然后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笑声凄厉,充满了自嘲与绝望。

他为了一个杀人凶手、叛国余孽,毁了自己的一生。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与此同时,恢复了自由身的顾念之,则过上了截然不同的生活。

她搬回了定国公府,不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沈夫人,而是定国公府风光无限的大小姐。

京中上门提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国公府的门槛。

有年轻有为的少年将军,有才华横溢的新科状元,有家世显赫的王孙公子……

但顾念之都一一婉拒了。

上一世的婚姻,已经耗尽了她对爱情的所有期待。这一世,她只想为自己而活。

她用自己手中的银钱,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开了一家名为“念品阁”的铺子。

铺子里不卖胭脂水粉,也不卖绫罗绸缎,只卖一些她亲手绘制的图样和新奇的点心。

那些图样,有的是改良的农具,有的是精巧的玩具,有的是方便省力的织布机……都是她凭借着超越这个时代的记忆,画出来的。

起初,并没有人看好这家奇怪的铺子。

但很快,人们就发现了“念品阁”的价值。

工部尚书的儿子,用她画的图样,造出了一种新型的水车,大大提高了农田灌溉的效率,得到了皇帝的嘉奖。

户部侍郎家的小孙子,因为玩了她设计的九连环和鲁班锁,变得越来越聪慧,在国子监的考试中名列前茅。

一时间,“念品阁”声名鹊起,顾念之这个名字,也再次传遍了整个京城。

这一次,不再是作为谁的妻子,而是作为她自己。

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后宅愁云惨雾中的妇人,她站在阳光下,自信、从容,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她活成了自己上一世最想成为,却永远也无法成为的模样。

09

深秋,满城金桂飘香。

顾念之的“念品阁”生意愈发红火,甚至连宫里的贵妃娘娘都派人来,高价求购她设计的新奇玩意儿。

她不再需要依附任何人,她自己,就成了一座最坚实的靠山。

这一日,她正在铺子后院的暖房里,研究一种从西域传来的花卉嫁接技术,丫鬟来报,说外面有位自称是沈家老夫人的访客求见。

顾念之放下手中的花剪,沉默了片刻。

对于沈家,她心中唯一还存有一丝温情的,便是那位在上一世和这一世,都曾真心维护过她的老人。

“请她进来吧。”

片刻后,张嬷嬷扶着沈老夫人,缓缓走了进来。

不过数月未见,老夫人仿佛又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精神也大不如前。

“念之……”看到顾念之,老夫人眼圈一红,声音便哽咽了。

“母亲。”顾念之迎上前,扶住她的另一只胳膊,将她引到椅子上坐下,“您怎么来了?天气凉,该多注意身子才是。”

这一声“母亲”,让沈老夫人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好孩子,是我沈家对不住你,是晏哥儿那个混账东西,没有福气啊!”她拉着顾念之的手,不住地拍着,满心都是悔恨与痛惜。

沈家败落后,那些往日里巴结奉承的亲戚,都躲得远远的,唯恐沾上一点晦气。世态炎凉,她算是彻底看透了。

她今天来,一是真的想念顾念之,二是……想替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求最后一件事。

“念之,我知道我不该来,更没脸来求你。”沈老夫人擦了擦眼泪,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这是……这是晏哥儿托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看一眼。”

顾念之接过锦囊,没有立刻打开。

她看着眼前这位为儿子操碎了心的老人,心中轻叹一声。

“母亲,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她轻声说道,“我与沈晏,缘分已尽。我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是不想再有任何瓜葛。”

“我懂,我懂。”沈老夫人连连点头,“是我强人所难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常,终究还是没能说出那个真正的请求,便在张嬷嬷的搀扶下,起身告辞了。

顾念之亲自将她送到门口,看着老人蹒跚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言语。

回到暖房,她才打开了那个锦囊。

里面没有信,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片早已干枯的枫叶。

枫叶的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首诗。

是他们成亲那年,秋日同游香山时,她念给他听的。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这是她少女时代,最纯粹、最热烈的情感寄托。

如今再看,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将那片枫叶,连同那个锦囊,一起扔进了燃着炭火的铜盆里。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瞬间将那片寄托着虚假悔意的枫叶,吞噬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就像她那段早已死去的爱情。

与此同时,京城最破败的贫民巷里,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正被人从一家小酒馆里扔了出来。

“没钱还想喝酒?滚!”

男人在肮脏的地上滚了一圈,抬起一张胡子拉碴、满是污垢的脸,正是曾经风光无限的沈晏。

被罢官后,他一蹶不振,终日以酒为伴。家中积蓄很快被他挥霍一空,沈老夫人也被他气得一病不起。

他从云端跌落,成了人人唾弃的过街老鼠。

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见顾念之。

他要去求她,求她原谅。

他知道自己不配,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跌跌撞撞地朝着定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他要告诉她,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他爱的人,从来都不是陆婉清,而是她。只是他明白得太晚,太晚了。

10

沈晏最终还是没能走进定国公府的大门。

他被守门的护卫像驱赶苍蝇一样赶走了。

“滚开!这里是定国公府,不是你这种叫花子能来的地方!”

沈晏红着眼,嘶吼着:“我是沈晏!我是你们大小姐的……我是她的故人!让我见她!让我见她一面!”

护卫们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酒鬼,只觉得好笑。

“沈晏?哪个沈晏?没听说过!再不滚,就打断你的腿!”

沈晏被推搡在地,他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曾经,他可以随意出入这里,而现在,它却像一道天堑,将他与他渴望的一切,彻底隔绝。

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浑浑噩噩地在街上游荡,不知不觉,走到了“念品阁”的门口。

铺子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那个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顾念之正站在柜台后,微笑着与一位客人交谈。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长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看起来那么好,那么耀眼,与他所在的这个肮脏、腐臭的世界,格格不入。

沈晏就那么痴痴地看着,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直到顾念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他的方向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沈晏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看到她了。

她也看到他了。

她的眼中,没有惊讶,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那是一种彻底的,纯粹的漠然。

就像在看一个路边的石子,一棵枯死的树,一个与她生命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她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微笑着与身边的客人说话,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无意义的错觉。

沈晏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终于明白,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报复。

她是真的,彻底地,将他从她的生命里抹去了。

连恨,都没有了。

因为不值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洒在身前肮脏的青石板上,像一朵绝望的梅花。

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晏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败的柴房里,身上盖着一床散发着霉味的旧棉被。

一个端着药碗的老仆走了进来,见他醒了,冷冷地说道:“醒了就把药喝了。大小姐说了,她与你夫妻一场,这是最后的情分。喝完药,就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沈晏颤抖着手,接过那碗黑漆漆的药。

药很苦,苦得他眼泪都流了下来。

他知道,这是顾念之对他最后的仁慈。

她没有落井下石,没有赶尽杀绝,只是给了他一条生路,然后,让他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三日后,一辆破旧的马车,在清晨的薄雾中,驶出了京城。

车上,是一个形容枯槁、满头白发的男人。

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

也没有人在意。

又是一年春。

“念品阁”的后院里,海棠花开得正盛。

顾念之坐在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新得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她的父亲顾凛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牵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小男孩。

小男孩虎头虎脑,长得粉雕玉琢,是皇帝最小的儿子,七皇子。因自小体弱,皇帝特许他时常来国公府,跟着顾凛学些拳脚,强身健体。

“姑姑!”小男孩一见到顾念之,便挣脱开顾凛的手,迈着小短腿,扑进了她的怀里。

顾念之笑着接住他,刮了刮他的小鼻子:“今天有没有淘气?”

“没有!我今天跟公爷学了扎马步!公爷夸我了!”小男孩骄傲地挺起小胸膛。

顾凛看着女儿和七皇子亲昵的样子,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他坐到顾念之身边,状似无意地说道:“听说,皇后娘娘最近总是在皇上面前提起你,说你蕙质兰心,聪慧过人,想让你时常进宫,陪她说说话。”

顾念之抱着怀里的小团子,闻言只是笑了笑。

她抬头,看向庭院里那一片绚烂的春光,阳光温暖,微风和煦。

上一世的种种,早已恍如隔世。

这一世,她挣脱了枷锁,斩断了情丝,活得通透而自在。

至于未来……

谁知道呢?

或许会入宫,成为那个孩子的依靠。

或许会找一个真正懂得珍惜她的人,平淡相守。

又或许,就这么守着她的“念品阁”,守着她的家人,看遍这世间繁华。

但无论哪一种,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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