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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结婚的时候,公婆住在一个拆迁房小区。家里的书架上摆着一排排的闲书,公公的萨克斯管放在沙发旁。
公公退休前是个文化单位的小头目,一看就是当惯领导的,说话轻言细语,有条有理。婆婆退休前是个街道服装厂的副厂长,就像阿庆嫂一样能说会道。
公婆家的空气是和谐的。我打小没见过世面,还以为家家都像我家一样穷的,所以一点也没疑惑——为啥公婆两个上班的人,既没单位分的房,也没自己买的商品房,还要住拆迁小区呢,家里还这么朴素?
城市虽大,瓜蔓连亲的熟人还是有的。我过门不久,遇到一个认识婆婆的熟人,她一听我的近况,做跌足状,说到了我婆婆:“你怎么嫁到她家哦?她呀,把外甥外甥女好多娃娃都接到屋头来带,就跟要开孤儿院似的,就像是脑子有点病似的。”
那时我还是个书呆子,相信“来说是非者,就是是非人”,并不信熟人的话,回家就问前夫:“你妈真的把亲戚家的孩子都接到家里来带吗?她这么喜欢娃吗?”
前夫苦笑:“我小时候家里一直都是人很多的。开始是‘大家庭’,他们和我爸的兄弟姐妹住在一起的,后来我妈和他们全都闹翻了,就搬出来自己住了。接着我妈就把舅舅啊、姨妈家的娃接过来住,每个都在我家住几年,都当成自己家的娃带。我算过的,前后我妈带过九个娃娃。”
“你爸妈是真的有爱心哈。”我竟然没觉得有啥不对。
“那时家里有啥好吃的好喝的,我妈都要搬去给表哥表弟表姐。有一次,我奶奶给了我一顶皮帽子,我好喜欢,结果回家一看,一个表哥来家里了,当时就觉得帽子怕是要保不住,晚上就跑到我奶奶家住了一晚上,结果第二天上学,碰到我妈送表哥回家,一看到我就说:‘哎呀,这个帽子给你表哥!’然后她就从我头上揭了帽子扣在表哥头上了!”前夫摸摸头,好像头上还是凉飕飕的。
我很多年后才明白,自己那时是穿越进了一出伦理剧,第一集有观众就在给主角狂发弹幕喊“不要踩坑”——可惜我没听懂啊!那来说八卦的熟人是“是非人”吗?那是个菩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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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那年春节,大姑姐回来过年,我们俩一见如故——我们看过同样的书,有说不完的话,就像遇见了亲姐妹。吃过婆婆做的七大碟八大碗的年饭,全家人一起把周星驰的电影看了个遍,之后我和大姑姐去逛街,尽管东西都买不起,也不妨碍我们逛了一家又一家。那是我过过的最热闹的春节,因为我自己的娘家,这么多年过年时不是摔碗就是砸锅,没“团圆”这码事。
有一天聊天时,我突然发现前夫和他姐姐并不同姓。前夫说,大姑姐从小被抱给了他大姨(婆婆的姐姐),户口都上在大姨所在的省份和城市,所以现在大姑姐的工作也是在大姨单位系统内的大专院校。
“为啥要把姐姐抱出去呢?就为了长大好找工作?”我好奇地问,意思是,婆婆这么高瞻远瞩吗?
“哎,我妈就是好个折腾。”前夫叹口气。
大姑姐也露出了一点委屈:“虽然大姨对我很好,但是她也有娃,娃在一起肯定是有矛盾的。等大姨老了,我把大姨当妈妈孝顺就是了。”
后来一起翻家庭相册时,看到大姑姐婚礼时的留影,连她自己都吐槽:“我的婚礼呀,我就负责把老公带回老家来,出了个人,我爸给我们热热闹闹地组织了个舞会,礼金我一分没拿,都是他们收了。”
听见自己的女儿这么说,婆婆就凑过来对我讲:“对呀,回头你们的婚礼(当时我还没办婚礼)也这样,费用我们都包了,礼金估计能收一万多,我们拿去还债——这些礼金,还不是我们送过、人家才还礼的?”
我一听,婆婆确实不是重男轻女,她是一视同仁的,不管是女儿还是儿子成家,热闹是有的,钱是没有的。我想,婚礼是多麻烦的事,耍猴一样,又没有个收益,那还不如我在律所多接两个案子呢,还是别办了。
又想到婆婆说的“还债”——这可新鲜了,90年代的人,穷可以,房子破正常,家具旧也没什么,但背着债的我当时还真的没听说过。公婆两个有正经工作的人,收入在那时又不算最底层,怎么就混得负上了债呢?
我对这个问题刨根究底——正好婆婆去厨房里起油锅,于是客厅里立刻就像开起了个小型批斗会。
公公说:“那还不是因为你妈妈,用钱没得个数。以前,她的一个侄儿住在家里,我们送娃去附近的小学,他读不走,就三天两头地逃学,学校要劝退,你妈妈出手就送老师一根金项链。老师都吓到了,后来找我说,要退给我,我没要——你想想,花了多少冤枉钱。”
前夫也笑:“以前我在外面读书,寒暑假回家,家里都是客来客往的,都是来借钱的亲戚。我妈就三千五千地把钱都借出去了。有时候我在抽屉里一翻,就又冒出一张欠条,借钱的人名字我都认不到——她就是这个脾气。”
除了向外无度借钱,还有不听劝的置业。前夫说:“我前些年接外快赚了四五万,我妈非要帮我保管,我不愿意,但经不住她一直念叨,就把钱交给了她。那时候成都的商品房也就几万一套,我和爸爸都觉得得买个商品房,她不,有一天她和我姨走过荷花池,看到那里在卖铺面,一下就冲过去了,拉都拉不住,八万块买了两个四楼的铺面,结果那个商业城没做起来,几年了泡儿都没冒一个——如果当年买了房,我们现在也不用租房子了啊。”
“滋啦”一声,婆婆的三鲜锅巴上桌了,她从火爆油烟的厨房里钻出来,大声招呼我们快点去上桌吃饭,自己转头又扎进厨房洗盘子。桌子上七八个大菜,盘子都堆不下了,全是婆婆一个人从早上起来忙活出来的,我们都连葱都没剥一根。
可前夫对这一桌饭菜并不感动,他压低了嗓子点评:“你看嘛,她喊我们吃,她自己是不上桌子的,她必须在我们吃饭的时候收厨房。等会儿我们要睡午觉了,她就要一个人擦地板。一定要大家在吃饭睡觉时,她才做个不停的。”
说完,他和大姑姐一起过去,把在厨房里提前洗碗的婆婆拖了出来,按在凳子上,大家才举起筷子吃起了团圆饭。
综合他们的说法,我边吃边寻思:难怪,任凭公公怎么给婆婆交钱,家里的用度却总是紧张的,平时的伙食里肉菜是少的,遇到大事是拿不出来钱的。需要钱就得去借,借了就要还,想还钱,就要公公去“打工”。
公婆的借条我没见过,也不知是不是已经过了时效,但要说婆婆买的铺面收不回钱,我一个搞法律的人才不信:荷花池在成都是什么地方,哪有买了铺面租不出去的?!我催着公婆翻出那个合同——几张油印的薄纸——要去看看。
正月没过,我就摸到荷花池去了——哎呀,婆婆的眼光怎么就这么独到呢!在这个商圈,各家生意都是好到挂摊,从成都北站下火车来进货的人来自四面八方,都是扑向一楼的服装批发摊子,就是过道用板子临时搭起来的衣服铺子,都挂满了衣服、围满了人,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唯独婆婆选的那栋商业楼,死秋秋的,繁华的商气精准地绕它而过,让它吃不到一点点油珠珠。
我一直爬到三楼,才在到处拉着铁丝网的铺面里找到个“物管公司办公室”。物管公司的人一听我报房号,立刻就说:“哎呀,你们可来了,我们要把这房子租出去给人家当仓库,你们签字了就可以收租金了。”我想也是,荷花池再火,去进货的外地人一般也不会去逛三楼四楼,话说回来,如果楼上的铺面真的能做起来,也轮不到一个普通人走拢都能买了。于是,我刷刷刷代婆婆签了字——好歹,以后这铺子也不再是“连泡儿都不冒”了。
我回家后安慰老两口说:“商圈总归是在的,位置总归是核心,你们就等拆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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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样一个婆婆,也有好处,例如,没啥婆媳矛盾——他们的母子矛盾已经够突出了,都轮不上婆媳产生矛盾了。
前夫是个性情温和的人,在外面,他跟同事们都处得挺好,但在家里,他全身都是反骨。凡是婆婆说的,他都不赞成,凡是婆婆为他做的,他一件事都不领情,凡是婆婆想他干的事,他一件都不干。
婆婆是个勤劳的人,但凡她摸到我们俩的出租房来,就能掀起一场不吃饭不睡觉的爱国卫生运动。她蹲在地上,洗呀,刷呀,把小小的房子地板擦得透亮,再把所有能找得到的衣服都甩进洗衣机,晒得满阳台满客厅都是。
可她的儿子毫不领情。
前夫下班回家,就会惨叫一声:“啊!妈妈,我不是说过啦,别洗我的衣服!我的事情你不要管嘛!”接着,他从洗衣机的缸桶里捞起来一条裤子,一摸裤兜,钢笔还在里面,钢镚也没掏——啊,深色的和浅色的衣物又混在一起了。
婆婆笑嘻嘻的,一点不生气:“我哪儿晓得嘛,我们这些退休老婆婆哪晓得你要把钢笔放衣服里面嘛。”
婆婆给我们煮饭,也突出一个不听劝。
炖鸡炖到鸡汤黄了,咕嘟嘟要出炉了,婆婆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进去一堆中药,这个是吃了补的,那个也是吃了补的,好好一锅鸡汤就像煮过了抹布,还是草药味道的抹布。
前夫叨叨:“妈妈,我给你说了的,你往锅子里放中药,最多放一样两样,放十几样就不好吃了呀!”
婆婆哄骗道:“哪里?没有!我啥子都没放。你尝一下嘛!”
她说“哪里”两个字时,是拐着弯儿的,像唱歌一样悠扬。
等吃完饭,婆婆收拾这一锅子动都没人动的药膳时,还会嘀咕:“你们这些不识好歹的东西,大米也是药,你们为啥天天吃嘛?”
前夫对婆婆的“忤逆”,也有一部分是源于大学专业“没读对”的心结,早年高考填志愿是“盲填”,还没考试就要先填的,不晓得自己的分数能不能够到录取线。
“当年我高考考的县城第一名,我想要读中文系,我要当个作家,或者去学法律,当律师。我的志愿就填了两样,西政和川大。我高考分超了分数线几十分,完全够的。结果我爸妈的熟人朱阿姨去送档案,觉得我填的志愿不好,就把我志愿给改了!改成了英语!她觉得英语好,可以去当翻译,赚大钱。可我根本不喜欢这个专业,上了大学,我就只有天天在宿舍里睡觉,连打饭都是寝室里的人从食堂给我带回来的,我啥都干不了,分配给我的工作,喊我做外贸我也不喜欢,好些年都不顺。我二十九岁之前,就是被我妈毁了。”
现在想来,当时前夫一定是抑郁了——县城里最优秀最优秀的娃,到了大学里一分班考,哈,语法满分、口语垫底,自尊心破碎一地。幸好,他后来兜兜转转终于回到文化行业,干上自己喜欢的事,在我看来,他只走了七年的弯路,算幸运的。
前夫是真的很喜欢文学、很讨厌英语。平时在家,他手不释卷的都是文学理论、历史书、小说,几本英语书孤零零藏在书架的角落里。我从没听他说过英语,连看外国电影都要看“上译”的。他大学班上的同学那时一半都在国外,他却从没有过出国的念头。但凡有外国人说话的场景,婆婆就两眼放光,总想要推自己儿子上前说两句,但前夫嗖一声就闪退了。
前夫说自己一想到英语就够了,有一次他一个在外资企业工作的大学同学来家里玩,正泡茶呢,同学接到了个公司打来的电话,于是一顿叽里呱啦,英语说得和成都话一样自然。前夫的眼睛就暗了。
所以,一旦母子俩在家理论起前夫当年被莫名其妙改掉的志愿,婆婆就讪笑,接着,那句悠扬的“哪里?”就来了:“哪里?我哪里托人家给你改志愿?没有啦!”如果前夫继续数落,婆婆就安抚地说:“人家朱阿姨也是好心的。”
网上的“婆媳文”,十篇有九篇是老公非要亲近自己的婆婆搞出事端,而那时我家正相反,前夫是旗帜鲜明地跟我说:“没事别去我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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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的时候,我还住在外婆的沙发上,和外婆卧谈时,外婆对我说过:“以后你可不要轻易生娃,一定要自己什么都有了,才生娃。”
而我结婚后,婆婆就像所有的婆婆那样,拼命催生。
我当时在成都的律所,工作不顺,没有案源,主任对我又刻薄,家里的开支全靠前夫的工资撑着。
我自嘲,连自己的嘴都没糊上呢,还生。
可婆婆满脸兴奋,雄辩滔滔:“工作不顺不是正好生娃?你现在也赚不到钱,生了娃,我给你带,你啥都不用操心,你出去工作的时候年轻漂亮,生得早的恢复好。她们生得晚的,恢复得不好,那才后悔呢。”
然后,她给出一堆没有任何可靠引用的论据:“带个娃娃要啥钱嘛,穷就穷带,富就富带,丰俭由人。”也没说养娃的钱要从哪里来,好像我的娃是喝风的。
我说:“我们商量过了,现在不要娃。”
她嘴皮子很利索:“商量好的算啥子嘛,你莫听他的,他晓得个啥!这个容易啊,我教你……”然后传授上不得台面的技术一千字。
我发现,和婆婆辩论,我是吃亏的——在法庭上辩论,输了也有钱拿,而和婆婆辩论,赢了也没有法官判我赢,也没有当事人给我发钱。
既然婆婆催生,到菜市场的路上,我就也和前夫说到生娃。
我说:“一定要存到五万块才能要娃,生活是需要经济基础的。”
那时候,他的月工资一千七百元,我的工资,哼,全看律所主任的良心。
两个风花雪月的年轻人第一次说到经济基础,我前夫的脸上出现了真正的忧伤,像是狂风把所有的快乐都从他身上卷走了。五万块,在他看来是完全不可企及的。回到家,他抱着猫咪,抱得紧紧的:“你是我不要钱的娃。”
在那段青黄不接的时候,有一天我们到婆家去看公婆,吃完饭看电视,婆婆就扯到了:“这个双门冰箱不制冷了,家家都要换成XX型号的,哎呀,儿子,你给家里换个冰箱嘛!”
前夫从喉咙里“咕嘟”了一声,答应了。
可他出门就横了我一眼:“我就说不要来看他们,你看嘛,看出事来了!”
冰箱当然是没买,我们假装忘了,因为我们俩的房租和押金都是悬着的。我大脑当时大概没长拢,没意识到“父母该赞助子女,不该找子女要钱”。因为我爸也是不给我钱的,也是抽冷子就要收走我的钱的。我从没质疑过公婆为啥对我们小两口明显的窘迫从没问过一句,只是以为大概有教养的父母就是这样的,经济问题是私事,就算亲如父子,也是不该提的。
低认知的人就该吃亏。婆婆有一天又逮住我,给我念叨,说当年我前夫读书花了多少钱,后来大学毕业混迹于各个公司,总是打几个月工就放弃,于是家里一直给他拿钱,“合起来怕是用了三四万”。说完历史说现实,接着,婆婆说,现在公公的小生意有点紧张,没有钱交房租,就撑不过这个月了。
我智商肯定没达到平均线,立刻就把自己当时全部的家当——两千块钱,交给了婆婆。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大姑姐也被这“房租都交不上了”割了一坨。若干年后婆婆在我们质疑她“没钱,总没钱”的时候,反驳说:“你们爸爸的生意哪里赚到钱嘛!当年有问题,姐姐给了五千,你给了两千,才过到这个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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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婆之前的债,我一直也没搞懂是从哪里来的,但在之后,婆婆用超强的行动力给我演示了她是怎么可以迅速负债的。
2000年,婆婆跟着某个“高端人脉”去参加一个楼盘的开盘典礼,房子是期房,售楼部里搭出来的是谁看谁发晕的样板间,再到没完工的小区一参观,又是罗马柱、又是卷草纹,还有明晃晃的飘窗。一楼的拐角那单元最让人喜欢,足足圈了九十平的“私家花园”。
婆婆当机立断,要买三室两厅有花园的,“家里的亲戚来了住得下”。
在她筹钱期间,正好我前夫的中学同学来看他。婆婆设宴招待晚辈,那个同学在乡镇当干部,听到我婆婆阿庆嫂一般说这个也认识那个也认识,又说起我公公这边的亲戚谁谁谁是组织部的,顿时两眼放了光。后来我听说,婆婆找了这个同学借了一万块钱,说是要给我们俩买房子,还说是前夫不好意思开口。
直到一个月后我才知道,这“给我们买的”房子,首付是借的,银行的按揭是拉满的,公婆还决定等交房后再去借装修款。总价二十一万的商品房,借款需要二十七万,公公的兄弟姐妹都借遍了,就连我的铁公鸡爸爸都被公公说动,拿出了三万元。除了前夫的那个中学同学,还有他在外企工作的那个大学同学以及一个同事,都不幸在那段时间来“拜访了伯母”,一共被婆婆借出来了四万元。
这事听得我眼前一黑,我和前夫在深夜的街头走啊走啊,商量这笔从天而降的七万元债务要怎么还。
婆婆心理素质比我们好。她憧憬着未来——以后外甥外甥女来啦,可有地方住了,“两个卧室空着呢”。她意气风发,开始给我们拆解任务:“我们现在又有债,也不多,二十几万,按年还就是了,我给你姐姐说了,一年要给我交两万,你们也一年给我交一万多,我这边就够了。”
就算婆婆仁慈的只分配给我们一万多,那时对我来说也是一笔大钱。我一下就哑了,感觉就像有一个锅盖扣在了头顶上,压力从天而降。从零开始打造生活,我愿意我接受,但是从负七万或者从负二十七万开始,这我不会了啊!
开始,我们想要像上次那个倒霉的冰箱一样,假装把这回事忘了,糊弄过去。但忘不掉啊,因为它总会让我们激烈争吵——我的字典里就没有“逃债”这个选项,在结婚前,我甚至在家里缝纫机抽屉里留下了一千块钱,那是我还我爸的最后一笔学费。按照我哪吒一样的想法,我是一分钱都不会要他的,那三万钱就算婆婆不还,我自己也要打工还。
有一次吵架,前夫气急败坏地砸了自己一拳头,然后含着眼泪吼道:“那你说啷门办?这是我的妈,我又不能拿把刀把她杀了!”还有一次,前夫急了,提出了另外一个解决方案:“干脆我们走吧,去广州,去北京,去随便哪里,和他们再不来往了,电话号码都不给他们说。这就是一笔糊涂账,我给了她钱,她拿去买铺面了,她给了我钱,我现在哪里晓得是多少钱!?又没得个账。要钱哪个不会嘛!我还不是可以每年给他们说我摔瘸了、我生病了、我遇到车祸了、我没找到工作失业了,每个月喊他们拿钱给我!”
我噎住了,我没有这个决断。
转头我去向大姑姐问计。大姑姐一听就怒了:“她也来给我说了的,每年要给她两三万,我理都没理她。我妈这个人,你就只有当她是个小娃娃,幼儿园的小娃娃找你每年要一万多,你会给吗?你就笑一笑,别理她就是了!”
但我笑不出来,就算我们都不理婆婆,不给她钱,银行也要理她,要她给钱呀。每个月的按揭公公都在掰手指,都在借,万一公公病了倒了,那医药费一大坨,当子女的还能笑一笑,不给医院交钱吗?
当时我不是没想过要离婚。但一说到离婚,前夫的眼圈就红了,说:“你现在又没有什么收入,(离了婚)我每个月给你六百块嘛。”
他这么一说,我的眼圈也红了。我们哭成一坨。我心想,嗯,他有这份担当就够了,我去把这碉堡炸掉!
现在看来,我那时是太想有个家了,就跟冬天的小冻猫子需要火一样,哪怕把毛毛烤焦了,也不晓得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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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我就出发去赚钱去了。既然这个律所赚不到,那就换个律所,如果还是赚不到,那就转行,去报社。
结婚前,我出庭的时候前夫常会来听,哪怕人家法官根本没睬我,他还是一脸的与有荣焉。当我干上这报社的工作后,在他看来,我和推销员没有两样,我不再是那个让他眼睛发光的律政佳人了,看我每天充满干劲地和搭档一起去“熟悉业界”,他眉毛都要愁掉了。有时候他说我的工作是“乡下人到城里翻垃圾堆”,有时候他忧伤地对我发出灵魂之问:“要这么多钱干吗呢?还是内心的平静最重要。”
但没搞到钱,我的内心没法平静啊。
有一句说一句,我去了报社后天天忙着写稿子赚钱,吃饭都是掐表的。那段时间,婆婆承担了大部分我小家庭的家务。洗洗涮涮我是一点都不沾手的,就算看见个油瓶在地上也会目不斜视地走开。回顾这段婚姻,就像是我娶了婆婆。但我一不感动,二没被她的付出拿捏住——我忙,家就是个睡觉的地方,连吃饭都轮不上,我连家里有个地板都没看见,也就看不见她的劳动了。
我家的另一部分收纳的家务,都是前夫完成的,一直到离婚我才留意到,哦,户口本在这个抽屉,一堆文件在那个抽屉。
五万块很快就存到了,然后我向着“存十万”进军。那时婆婆在家也忙到飞起——那房子交房了,公公张罗着搬进去,因为只借到了一万多的装修款,三房两厅的房子,就只装修了厨房和厕所。大而空的三室两厅,水泥地面,墙面都没刮腻子,旧家具搬进去,大餐桌的脚在粗糙的地面上嚓嚓作响,就像现在流行的“侘寂风”。婆婆兴兴头头地在那里招待着南来北往的亲戚,每个亲戚都在家里小住,就像开了个民宿。这些亲戚,我认不全,也不去认。我的眼光从婆婆身上移开,只想去找钱——我那时的宏大梦想是,要从零开始,在这个城市买下属于自己的房子。
不过,不说钱的时候,我和婆婆也挺和谐的。婆婆总要拉住我聊天,说她的父亲是开药店的,她从小就觉得要学中医。但是她的妈妈去世得早,后妈进门了,她就又带弟弟又带妹妹,比女仆还要忙,也没有自己的时间学中医。等到她结婚了有自己的家了,书架上半架子都是千金方啊中医入门啊,闲下来就抓住家人要把脉,要给家人们开药方。
“我总想给他们好好调理下身体,这些东西就是不信我!”婆婆愤愤地说。
一说到梦想,婆婆话可一下就多了:“我呀,我就希望每个人都好好的。我以后发了财,买个大房子,你们,还有姨妈们,都住在一起。”
后来我才明白,这句话里的“每个人”,是排除亲儿子亲女儿的,具体指的是她的大妹和小妹。她小妹身体弱,在家待业,娃又读不来书,她大妹也是一样的窘迫——总之,最好给她们都买上一套房子,让她们有个窝。
尽管婆婆的梦想有点古怪,但大姑姐说,婆婆对公公照顾得无微不至,连袜子鞋子都打点好了放在面前。公公在外面累,在家里却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享福着的。婆婆这份贤惠,没指望传给我,也没像《双面胶》里的恶婆婆一样来训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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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我逮住一个规划局组织的“绿化大巡展”之类的采访的机会,找到了婆婆买房的那个楼盘的开发商老总。
我问他:“承诺的绿化面积为啥被分零割碎的圈给了一楼的住户?规划局批的公共绿化面积那就没达标啊!”
老总鼻子里冒着冷气,似乎不相信天下会有这么不知趣的记者。他耐着性子解释:“这不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吗?公共绿化面积,谁家不是被圈进去当一楼花园啦?一楼更贵嘛!你可以去采访XX,XX(两个地产商),他们都是这么做的!还有某某,连屋顶平台都一家加一万块卖给住户了!”
我见好就收,说:“我就不去采访这几家公司了,我主要是有个熟人要退房。”
说完,我停顿了一下。
老总就是老总,他秒懂了为啥我要鸡蛋里挑骨头,立刻从斗争模式切换为合作模式,说:“喊你的熟人来,我给销售经理说,把这套房子挂起重新卖出去。他们也不得亏啥子,期房变现房,本来是要涨点价的,可能涨的价刚好把装修给盖住。”
接着,我和前夫再一起去给婆婆施压。前夫说,他的工资一年也不到两万,我在报社是全靠稿费的,基本工资只有四百元,稿分没写满,就连这点钱都没有了。我严厉地说:“总之,这房子必须退,这房子超出了你们的负担能力。退掉,把债都还了,搬回去住你们的拆迁房。”
背着我,估计前夫还放出了些“远走他乡”的狠话。好房子不是这么好住的,公婆大约也是被每个月的月供逼得很累了,既然喊儿女给钱他们不给,老两口就罕见地顺服子女,默默地退掉了房。
幸好,那时成都的房价在缓慢上涨,真的连装修都没亏。
知道前夫那边的同学们,还有我的铁公鸡爸爸都收到了钱,我俩相视一笑,长长松了一口气——真好,我们又可以从零开始了!
只不过这没收利息的人情,得我们去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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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回拆迁房那年,两个婆婆那边的亲戚,搭着床住进了公婆家里。
一个我该叫姨父,十年前下岗就一直没再找到工作,来成都之后,婆婆给他出了几千块钱,喊他去巴国布衣的厨师学校学厨师;还有一个是姨父的儿子,十八岁,长得就像《傲气雄鹰》那部古早电影里的刘德华,他高中没读完不想读了,婆婆也建议他在成都找工作。
等我一过去,婆婆眉开眼笑的:“我把他们(姨父父子俩)都喊过来,也给我的妹减轻一下压力。你现在认得到谁能给表弟找个工作不?你看他又撑展(帅)又精灵,给他介绍个工作嘛!”
我愚蠢得厉害,立刻翻出通讯录,先找的是物管公司。
可刘德华说:“我不喜欢做物管,觉得保安有点傻。”
婆婆爱怜地看着这个外甥:“这个娃就是我带大的,从三四岁就开始带的,和我儿子是一样的。”
是呀,我听前夫说起过,这个小表弟是在他家长大的,就像自己的弟弟一样亲。前夫那天见到表弟也很高兴,立刻摸出钱包,给他发了几十块零花钱——小时候,小表弟凡是要喊别人给自己做点什么事情,就说“要互相帮助”,如果轮到前夫要喊他帮着做点什么事情,他就晓得说:“基几(自己)的事情基几(自己)做!”
我心想,既然是“像自己的弟弟一样亲”,那,给他问问广告公司?当时我们报社旁边一串串的小广告公司,靠接广告富到流油。那些“老总”们对写稿多的记者非常客气,常说“有认识的企业就介绍过来哦,我们服务到位的”。
果然,电话里三言两语,一个小广告公司就同意让刘德华去试一试当广告业务员。婆婆的眼睛听得放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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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几个月,刘德华在广告公司混得风生水起。“老总”带着他出门跑客户,还鼓励他跟着我去采访的时候认识一下客户。
但这一下矛盾就来了——我跑房地产,采访时,刘德华等在售楼部,我以为介绍他认识一下售楼部经理就可以了。可等我一走,刘德华就上楼串办公室,开始拉广告。要知道,每家开发商在报社里都是被搞经营的同事暗地里“分口子”分好了的,我做采访可以,要谈广告,那就是踩进了别的经营人员的自留地。
投诉的电话很快就打到报社了,我喊刘德华别去人家的地盘跑广告,他只笑嘻嘻地答:“姐姐,我会注意的。”
我无奈和前夫商量,他斩钉截铁地说:“那就告诉他,以后他做他的,你做你的,别打着记者弟弟的牌子在外面跑。”
这和谐的亲情关系戛然而止。
再过一个月,刘德华失业了,那个广告公司老总也很郁闷:“你不是说,你姐姐谁都认识吗?”
再去公婆家,婆婆的脸色和锅底一样,我以为她要跟我说“弟弟不懂事,你包容一下”,和和稀泥,可没想到,她像子弹一样蹦出一句:“抢客户又怎么样?抢得好!该抢!抢得过去就是他的!”
我结巴了——好吧,外甥是亲生的,儿媳妇不是亲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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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厨师的姨父,出师的时候召集我们过去吃饭。
桌子上开始只有两个冷盘,等啊,等啊,等到大家饿得低血糖都要犯了的时候,姨父又给我们走上来三道热菜:鱼是没熟透,深处戳不动的;鸡是带着血丝丝的;炒菜倒是切得精细无比,吃起来三筷子就挑完的。
最后上来的汤还可以,没放中药,我喝饱了。
压轴戏来了——婆婆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妹夫,又殷切地看了看我这个儿媳,好像我又变成她亲生女儿了:“他老实,毕业人家都找到工作机会了,他就没找到哒,你认识的人多,你在哪个馆子、会所给他找个工作?”
这次我大脑发育了一点,回答说,成都遍地都是工作,真要找工作,碰到馆子往后厨钻,开口问就可以了——我才不接这个碳圆(四川方言,棘手的事)。
这次一出婆家门,前夫的脸又是铁青的:“我早就说了,没事不要去她家!”那语气,好像生事的是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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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失业的刘德华和待业的姨父住在家里,婆婆去湖北的大姑姐家躲清静了。
三个月后,嘴上说着“不理她就是了”的大姑姐,也爆炸了。
“妈妈开始来我家那一个月,我刚装修了房子,家里到处都乱,她天天躬身在家里做家务,做了这样做那样,做得我都很内疚了,然后,她给我说,要给表弟(就是刘德华)弄来我这里读书,读个大专,但是不要参加成人高考——我哪里有这个本事?我当场就给她拒了,结果,她去找我的系主任,找我的同事,给人家说,要把我弟弟弄过来读书,喊她们帮帮我……”
大姑姐说,她当时就掀桌子了,跟婆婆说:“你这样做的话,我这里没法留你,你回你的成都,我们以后也别来往了!”
婆婆也是大怒,丢下了我大姑姐给她买的新衣服,以示“再别来往了”的决心,又留下一封把女儿骂得恶毒无比的信,就孤身上了火车。
大姑姐跟我说:“她再不走,我和你姐夫都要离婚了!你姐夫一直觉得妈妈在家他压力大得很,抑郁都要犯了。妈妈这封信,我看了几眼都没敢翻页,就赶紧烧了——那就不是一个妈会给女儿说的话!”
尽管气得要命,大姑姐还是说:“哎,咋办嘛,以后她老了肯定还是要来跟着我过的,她跟着你们,你们也会过不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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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华带来的乱子,就像连续剧,一集接着一集。
婆婆准备从湖北回来时,公公先她几天回了成都,听闻老伴在大女儿家乌萱萱地闹,就对着瘫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刘德华说了几句话——按他自己的话说,是“教育”,就是“还是要自强,自己找工作找事做”之类。可在刘德华看来,那些话都是歧视,他立刻恼了,说了一句:“你们以为我想寄人篱下?”然后收拾起行李就回了自己家。
当年绿皮火车要坐十几个小时,听到这事,婆婆在火车上就炸了。她给我前夫打手机,抛出了核武器:“离婚!我要和你爸离婚!”
前夫没有劝她一句话:“离婚,赞成。离嘛。”
婆婆又直接给公公说离婚,公公只短信回复了一个字:“离!”
婆婆就没回成都,半道下车直接去了妹妹家。过了几天,她跟公公提出了离婚条件,相当于核弹头在空中拐了个弯,被回收了:“给我四十万,这是我在你家这么多年的劳累,我也得买个自己的房子住!”
公公拿不出这么多钱。公公说,这些年家里只还掉了债,就没存下来钱——但凡家里要买菜,婆婆就摸出张一百块的票子,让姨父或者刘德华去买,哪怕是买根葱呢,也不给零钱,第二天再要买菜,婆婆又摸出来张一百。
看来,公公赚钱好比针挑土,婆婆花钱如水推沙,那些钱都变成了铺子、亲戚的学费生活费,还有不知借给谁的欠条了。耙子在外面耙,总得盒子有底。如果这盒子是个漏斗,那耙子就是空忙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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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婆这婚因为钱也就没离成,公公又去外地开店了。
僵局里,前夫的奶奶出手了。奶奶是个聚拢大家庭的厉害角色,据前夫说,奶奶本来家里有栋房子,开的客栈,后来被国营了,她就成了副经理。接下来二三十年,当年的资本家打倒的被打倒,下放的被下放,她这个副经理却越干越精神,一直干到了退休。家里的七个孩子,个个都听她的话,除了大儿媳——也就是我婆婆。
当年婆媳俩是针尖对麦芒,前夫记得,在他七八岁时,那年大家正吃着年夜饭,婆媳俩龃龉起来,我婆婆突然就掀翻了桌子,把盘子都给扔到了潲水缸里。最终,婆婆和公公分家搬出了家门,和兄弟姐妹从此来往不多。
公婆闹离婚这年,奶奶被诊断出肝癌。她表示,不要开刀,不要化疗,如果我昏迷了,那就不抢救了。她环顾四周,对着乌压压一屋子儿女放话:“哪个要主张抢救,那我抢救回来就住在他家,就赖到他,别的六个人谁也不准管!服侍我也由他来,费用也只找他,其他的人,谁也不准出一分钱,也不准出人手!”
一般人听到癌字,大概会觉得天都要塌了,可在奶奶脸上,这好像只是给了她个机会开个全体告别会。我心里感慨,姜还是老的辣啊,抢救室前,素来最怕孝顺的子孙,一个孝顺,其他的人拉都拉不住,但想想这笔医药费要单独承担,大概就哪个都不敢太孝顺了。
等人散了,她专门留下了我婆婆,拉着她的手,态度从来没那么真诚过,说:“哎,我对不起你。我就要走了,我给你道个歉嘛。年轻的时候的那些事情,都是我的不对。”
婆婆的眼圈就红了。她其实是个简单的人,一点爱一点温暖,立刻就把怨气都忘了。婆媳之间多年仇怨就像草叶上的霜遇到太阳一样一扫而空:“妈妈你不要这么说,我也有不对。”
奶奶的告别,包括了很多细节,她接着对我婆婆说:“我花园里那套老家带来的小花锄,你不是很喜欢吗?我给保姆说了,这是你的,你今天就拿走。”
婆婆前脚一去花园,一转头,奶奶就对着前夫和我开始交代,也是言简意赅:“娃,我给你爸说了,以后你爸在外面打工赚的钱,都转给你。你帮他存着,啊!”然后老人转头看着怀孕的我:“我的重孙,我是看不到了,我留五百块钱给小重孙。”
我前夫重重地点头。祖孙两个都再没说多余的话,对望了一眼,就一切尽在不言之中了,从此,“保护”大儿子的责任,奶奶就移交给孙子了。奶奶没有像普通老人一样抱怨她的长子竟然窘迫得没法回来见她最后一面,也没有回顾长子这些年莫名其妙的财务状况,还有这个小家庭和大家长莫名其妙的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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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生娃之前,刘德华再度出现,他约我前夫,说需要钱。为啥需要,不肯说。一共要多少,也不说。
前夫摸出了四百块——就算在当年,这也不是一笔大钱——而且前所未有地讲原则起来,说:“你要给我打个借条。家里的钱不多,姐姐又要生娃娃了。”
刘德华不置一词,打了个借条,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前夫把借条小心收好,说:“如果他不还钱,我们以后也不拿他当弟弟了。”
这个“就像亲弟弟一样的”表弟,从此远离了我们的生活。
事实证明,如果我早早被婆婆忽悠得生了娃,简直不堪设想,因为婆婆的“我给你带”只是建立在她自己“兼济天下”的愿望满足的前提下的。等后来我真生了娃出月子的时候,她为了帮扶亲戚的事情来找前夫要钱,母子俩吵了一架之后,她甩下月子里的娃就跑了。好在,我那时已经有钱了,直接请个保姆顶上,我妈过来跟着我住,看着保姆,婆婆的撂挑子没起到任何威胁作用。
所以,我外婆说的是对的,女人一定要自己什么都有了才能生娃,否则人家拿捏你一下,你的事业就完了,错过了那几年,就可能错过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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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几年,婆婆过着孤苦的日子。她梦想的“大房子里面住一大家子人”不但没实现,自己跟丈夫倒还两地分居了,就和牛郎织女一样。说来也怪,尽管婆婆为了自己的原生家庭可以不计代价地付出,但她的姐妹们却跟她来往不多。感恩的心是啥,她的姐妹们没表现出来过。
在2010年,刘德华的爸爸,终于打算还给我婆婆1995年借的八千块钱了,他把一叠钱交给我婆婆的时候,丁是丁卯是卯地质问:“借条呢?二姐,你要把当年的借条还给我。”那语气就像十五年后的八千块更贵重,就像他才是债主。
口齿伶俐的婆婆简直哑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十几二十年过去了,谁会把一张从没指望还钱的借条一直存着?
我在旁边打圆场:“那她给你打张收条,就说借条作废就好了噻!”
之后,姨夫昂首而去,就像是终于了结了一桩恩怨。
又一年春节,婆婆整治了席面请她的大姐和弟弟。这两个亲戚都是国企小干部,家里经济条件蛮好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婆婆又开始叨叨,说小妹想要买个拆迁房,如果买到了,她和儿子就可以好好地过,如果买不到,就又会怎样恼火。最后,她就像我给政府官员讲PPT一样,提条件了:“现在我们一大家,就我们三个情况比较好。小妹就靠我们了。郊区的拆迁房现在也就二三十万,我们就合起来给她买个小产权房子嘛,只要十几万。”
那语气,好像十几万是个小数目似的。
大姐和弟弟自然昂首而去,连客气话也没和她说一句。
婆婆的眼睛盈上来一层泪,她收拾一桌子剩菜进冰箱,起码够她一个人吃一周的:“这些人的心怎么这么狠?我那个弟弟和小妹还是一个妈生的呢!”
哎,可怜的她就像一只耗子进了风箱,在婆家和娘家两头受气。
当年还没有“扶弟魔”这个词,婆婆为啥就这么爱她的外甥外甥女呢,我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我问过前夫:是不是有一天她的娘家的外甥外甥女全部找到工作了,她就能消停了?前夫冷笑一声:“消停了才怪。如果外甥们都大了,都找到工作了,那她就要去帮扶他们的娃了,‘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她的梦想就是买个大房子,把她娘家的人全接来,几代同堂一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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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们回去看婆婆,见她睡在地上的床垫上。一问,说是原来的床烂了,没钱买。前夫心酸了,立刻给了她五千。
过了半年,大姑姐回成都再去看她,她还是睡地上,没人知道那五千块钱去哪儿了。大姑姐的智商比我们高这么一点点,她自己跑到八一家具城,四百块买了张实木床,六百块买了个床垫,给母亲铺好了床才走。
我娃上幼儿园的那几年,婆婆的事儿少多了。
她再提哪个外甥“没得工作”“我想要送他去学理发,再开个店”之类的支钱理由,是要被我们驳回的。于是她换了个说法——刘德华进了个好企业,做销售,真的很适合他,一年年薪大几十万,但是要想在成都某个郊县买房子,就还差着十万块,需要她帮着借。
前夫根本就不听这些,对婆婆说,要借,随便你,只要你借得到,你自己去借好了。无论婆婆怎么说,前夫就一句话:“总之爸爸的钱在我这儿,你要想拿到钱,除非我死了。”
这钱在人在、钱亡人亡态度,让婆婆借钱的理由都没法站得住脚。婆婆只能恨恨而去。从此,她再到我家来看孙女时,就算娃想坐一块钱的摇摇车,她也要折回来喊我拿出个钢镚实报实销。
在儿子和女儿这边为亲戚孩子借钱频繁受挫的时候,婆婆也曾激动地对着我前夫和大姑姐吼:“房子总是我的名字!你这样,我要把房子拿去抵押给黑社会!”
后来,哎,她的房子,真的阴差阳错卖给了黑社会。一直到现在,我都教育娃:“别乱说话,要小心一语成谶。”
(此处详见 《离婚十二年,我卷成了最会给前夫添堵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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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娃幼儿园快毕业的时候,公公结束了外地的生意回家。
全家欢腾,当年的种种,大家默契地不再提。前夫给他爸爸交账——天啦,原来公公做的小生意,每年能存将近十万块,攒下来都够买一套商品房了。
婆婆顿时来了精神,提出了百把个建议——例如,让我前夫去贷款,用这笔钱当首付,杠杆加到最大,买个别墅,再把她外甥们接过来;或者,去参加个什么集资计划,一年返点百分之十五的那种;还有,去投奔某某亲戚,用她的“高端人脉”加入进一个“大生意”——我觉得,就算让我的娃说点投资计划,也能比她有条理一点。
前夫听完,更是讪笑一声:“要依着你的,地球都要被你抵押给宇宙银行了。”
婆婆再也没能碰到家里的存款,她从此能够支配的只有自己的退休工资。她染上了买彩票的爱好,每周都追号,还要找我们畅想:“如果我中了特奖,我就给大侄儿(刘德华)一百万,二侄儿一百万,再给你和姐姐一人……万。”
前夫听完绷着脸:“不用,你全部给他们好了,我们不要。”
尽管公公回家了,但婆婆的大家庭梦想还是没实现。儿子“没有大事不登门”,女儿只是春节回来住十几天,亲亲热热、大包小包地来,然后不知为啥事就跟自己产生分歧,气呼呼地走了。
有一次,婆婆来找我前夫说一个“天大的好事”,至于是什么投资项目,我没听懂——饶是我当时在大企业工作,商业计划书做了一箩筐,去政府宣讲如砍瓜切菜,也只能模糊理解婆婆的项目,是从帮扶某个外甥开始、最终入股赚大钱的那种,就像个天使投资人一样。
前夫听完,直接站起来走了,说是外面有人约,婆婆于是逮到我诉起苦来。
“我小时候才苦哦,我妈妈去得早,我在后妈的手下过日子。后妈生的弟弟妹妹我也要带,有啥家务不会做又没得人教,就是一顿打。现在我后妈看到我,都态度多好的,她现在才晓得我是真心真意对她好,对弟弟妹妹好的。”
那一刻,我也是一个菩萨,看懂了她的前尘,要拖她出迷津。我看见一个小姑娘,又冷又饿在奋力搓洗一大盆脏衣服。后妈也是妈,如果得到后妈的爱,她就不会再冷了,不会再饿了。
我说:“可是你现在有自己的家了呀,你有自己的丈夫,有儿女,他们都很爱你,都希望你好。”
她气愤起来:“希望我好?那就去让我心头舒服噻!我小妹自己住着一个小产权房子,不稳当,怎么都要给她弄个拆迁房嘛;小外甥,学了理发一直没法自己开店。他们都没过好,我每天想到,心尖尖都是痛的,晚上觉都睡不着,我哪里好得起来嘛?!”
我看着她旧旧的衣服,鬓边的白发——无论我大姑姐买多少新款式的衣服孝顺她,她都是给了这个那个亲戚,自己永远穿旧的。我生娃之前成都有了迪卡侬,我给她买了一双芭蕾鞋,现在我娃都快上小学了,那双鞋她也没上过脚,不知是穿在哪个亲戚的脚上。她确实不看重自己的享受,像个苦行僧一样,只看重自己“大家庭”的执念。
我情商很低,直愣愣地驳她:“可是一个家就是一个家呀,你这样先人后己,把人家的事情管完才管自己,难道你是个蜂后吗?要管着一群工蜂酿蜜,再把蜜拿来分配给所有蜜蜂。你儿子就这么份工作,赚的钱都是数得到的,他又没法去卖血卖肾。”
我从没告诉过婆婆,前夫当时每个月工资只有两千五,家里的开支全是我撑着。我怕伤了前夫的面子。
没想到,婆婆一下兴奋起来,眼睛亮闪闪的:“卖血卖肾,哪里可以卖?我想去卖!”
“菩萨”一下就哑了。
她就像大脑里被植入了一段错误的代码,母亲不是母亲,儿女也不是儿女了。一个家,有这样的错误代码,还会好起来吗?
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失败的我,在那一刻,生出了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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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和前夫离婚时,大姑姐痛心疾首:“你就是没把你的男人拿捏住。”
她启发我:婆婆在家里躬耕勤劳,终于靠无微不至的关心,把公公给拿捏住了。尽管在婆婆“对外援助”时公公也会嘀咕抱怨,但最后这些钱不都顺着婆婆心意给出去了吗?意思是,如果我能攻心前夫,他就会听我的。
我知道,前夫是一个散淡的人,除了爱看书,一说到钱就炸毛,要“顺着他”,那就不要说钱,支持他去写作,去搞文学,去逐鹿诺贝尔文学奖(我不是在说笑)。年轻时我们看《红楼梦》,他说:“贾家这么有钱,随便缝子里扫扫也够宝玉和黛玉过一辈子的了,何必非要逼他去仕途经济嘛。”我也深以为然——“性灵”才是重要的。
可等到人到中年,我独力养家,家里蹲着的那个皓首穷经写书的人,有一天翻到宝钗婚后劝宝玉说:“你我既为夫妻,你就是我的终身之靠,倒不在儿女之私……”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婆婆并不是那种要挑拨两口子离婚的恶婆婆。看到我和她儿子冷战,她急得不行。她守在家里,要帮我送每一个到我家的朋友,逮住机会就给对方说:“你劝她呀,劝她不要离婚啊!”还回来泪汪汪地看着我:“你说过以后要给我养老的。”
这些年,我就像一个修理工,在水管老朽的大厦里上蹿下跳,补了这根管子补那根。可现在,主梁断了屋顶塌了,再能干的修理工也束手无策,只能看着大厦倾倒。
2013年,我的小家走到了尽头。我们爆发了最后一次冲突。他对我吼:“我二十九岁之前的事业,都是被我妈毁了。我二十九岁以后的事业,都是被你毁了!”
我被这话一箭穿心,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也是,如果这辈子拿到的剧本,连妈都是不可信任的,这辈子还会信任伴侣吗?十八岁那年被强行改道的河流,必须要回到他自认为的正轨,任谁也拗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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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已经离婚十多年了,距离前婆婆、距离这部连续剧很远很远了。
风水轮流转,前夫终于成为婆婆的帮扶对象了。她的眼睛从这个外甥那个外甥不如意的生活转过来,看到了人到中年的儿子。于是前夫保护下来的那笔钱,公公给他当了首付,买了套商品房,买在了楼市的最高点——当年省下来的大家庭援助小家庭的钱,终于还是付了出去,只不过翻了十倍。
买房后,婆婆仍然会找我吐槽,特别是前夫找她要钱后。
“我把装修款打给他,问他,你打算怎么装修?他说,‘你莫管’。他还给我安排工作,说,‘钱莫乱用了,记住我的娃大学要交学费的’。”
说到我忍不住笑——现在想来,也许前夫提出的策略是对的:跑到北上广深,连电话号码都不给父母,反过来找他们年年要钱,就能通关。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最近两年,公婆代前夫承担了娃的一份教育费用,我的娃也成为了婆婆“舍己为人”的对象。我对此心情有点复杂,总觉得收老人的钱是不应该的、不厚道的。我知道公公快八十了还在打工,就想起之前喊他们出去旅游,他们只肯报“八百元游XX地”那种明显连成本都不够的团。
我给娃原原本本地讲了她奶奶这几十年的“错误代码”。
婆婆“几代同堂”梦想,我不是没看到过成功案例。例如,我表嬢自己退休前做到了局长,退休后专心带孙子。那些年,我的生活都是自己升级打怪,再看她家,就像是打团战——后勤交给了表嬢,我表哥表嫂就去打怪了。过年我去表嬢家拜年,表哥表嫂都是喜气洋洋的,表嬢一边看孙子的作业,一边点拨孙女的手工。表姨夫是不做家务的,但可以请全职保姆,保姆把家里打理得亮堂堂的,一桌子饭菜那是餐厅的水平。
我模糊意识到,一家人打团战,力量是最大的,其次是自己打怪,最糟糕是自己的团里有内鬼,在你跳进泉水来回血的时候,队友会背刺你,或者,突然一下把兵线都给你推到脚背上。
我对着娃叨叨:“一个家庭,在一辈子的有效劳动时间里,该买房的时候没买房,该存钱的时候往外借钱,那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人可以处理不好和人的关系,但一定得处理好和钱的关系。”
娃果断地说:“妈妈,婆婆(奶奶)这钱我得收,我不收,说不定又被别的舅舅拿走了,说不定姨婆的拆迁房又需要换商品房了。以后等我大了找到工作了,我有钱了就把钱还给他们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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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娃报大学志愿的时候,我和前婆婆再一次产生了交集。
婆婆不知道看了什么公众号,执拗地一定要孙女改志愿,一定要去名校,一定不能读娃自己选的、喜欢的专业。她一天三个电话,喊我去把娃的志愿改掉,强调“不能依着她”。我给她解释,人家大学发的什么录取就是什么,哪里有家长去改的道理?
可婆婆就像铁钉一样的硬,说必须要“人定胜天”:“那是你没搞懂!一定有办法,你可以进她的系统把申请改了呀,你可以直接把学校要她学的专业学费都交了,一次性交完,那她还不是只有听你的?!”
我和娃大眼瞪小眼,无论中文英语,都找不出来什么话和她解释。我突然就懂了,那个被前夫抱怨了这么多年的朱阿姨,百分之九十九是被冤枉的,当年前夫的志愿大概率是婆婆硬要朱阿姨去改的。想想,熟人再熟,谁会手这么贱,看见别人娃的志愿就去改一改?只有爹妈才会非要把他拗过来弄到一条他不喜欢、但他们喜欢的路上来。
娃眼圈红了:“我爸爸好可怜,碰上这样的妈妈。如果我是他,被人把志愿改了,我绝对不读书,我绝对要离家出走,让爷爷婆婆再也找不到我。”
我只得把婆婆拉黑了。那一刻,我变得就像婆婆那些不感恩的亲戚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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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听到前婆婆的消息,是我娃在和她聊天。我的娃已经19岁了,长得很像婆婆年轻的时候,俏丽得就像AI生成的。
但那天娃蹦上我的床,却是一脸的惊诧:“婆婆把我给她发的照片拿去找人相亲了,然后她给我推过来一个男的,喊我加,说是很高的阶层,如果我可以嫁给他,我们一家就都发了。她还说,这个人的要求是相亲对象是处女!”
我心脏抽了一下,好像看到缅北诈骗短剧刷番了一样,内心的脏话写出来都过不了审——这是奶奶能给孙女说的话?读书的娃就读书不好吗?为啥要来喊她搞歪门邪道?!
婆婆大概是得意扬扬的,觉得自己正在给家里立新功,为孙女抓住了个突破阶层的机会,还把这事给儿子女儿都宣传了一番。才过了一会儿,大姑姐就打来电话,委婉地给娃说:“人你可以去见,但是自己要机灵着点哦,不要吃亏。”又过了一会儿,前夫打来电话,支支吾吾一番,意思也是这个“高阶层的人”是真实存在的,做着上亿的大生意,机会是要把握,“但是娃还是要注意保护自己”。
他们说的,好像我刚成年的娃是能比七十几岁的老太太更机灵的一样。
我对着电话一顿吼:“如果我是你,我立刻去找她,把她手机拿过来,卡取出来,身份证拿过来,一起剪成碎片!告诉她,要上当自己去上,不要想拉人垫背!一个家,想往上走,就要清除家贼!不清除家贼,还想往上走?往上走个屁!不被骗死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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