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三月,关中仍是风声鹤唳。年轻的骠骑将军马超,在军中忽然抛出一句惊人之语:“今超弃父,以将军为父。”对象不是别人,而是与其父马腾曾经结为异姓兄弟的韩遂。
这句话在史书中只有寥寥数十字,却很扎眼。亲生父亲还在长安为人质,儿子已经公开表态认别人成爹。乱世人心,可见一斑。若只看小说中的“生死与共”“誓同生死”,很多人会以为古人结义,便真能把亲情放在一边,把兄弟抬到最高。但翻开史书,画风却大不一样。
有意思的是,后世最家喻户晓的一对“结义兄弟”,反而不是史书中最典型的。刘备、关羽、张飞在正史里,并没有“桃园结义”的仪式记录,只留下两种说法:一是“寝则同床,恩若兄弟”,一是“义为君臣,恩犹父子”。称谓再亲近,本质仍绕不开“君臣”二字。
小说里那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听起来慷慨激烈,放在故事里也确实动人。问题在于,等到关羽败走麦城,刘备称帝白帝城,张飞夜半遇刺,誓言并没有像戏台上那样生效。历史的冷硬,与戏曲的热闹,摆在一起,反差格外明显。
汉末三国之际,“拜把子”“结义兄弟”并非虚无缥缈。只是与舞台形象相比,史书里的结义故事,更像一面照妖镜。仔细捋一捋,可以发现三伙颇有代表性的“异姓兄弟”:有的选择远离,有的兵戎相见,还有的干脆把“义”当成筹码,一点点消耗干净。
追问一句:为什么明明要发誓同生共死,到头来却纷纷割袍断义?答案往往不在誓词里,而在背后那点实打实的利害得失。
一、公孙瓒的“兄弟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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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三伙人里,最早冒头的是白马将军公孙瓒。时间往前推到中平、初平年间,北方边郡局势吃紧,幽州军阀你方唱罢我登场。公孙瓒号称刘备的“同门旧友”,出身儒生,却在马上立下不少战功,一度威震塞外。
照理说,这样的人若要结交兄弟,多半会去找骁勇之士,或同道儒生。然而王粲在《汉末英雄记》中留下的记录,却有些出乎意料。公孙瓒最看重、最骄纵的一批亲信,多是“庸儿”出身:算卦的刘纬台,贩绸缎的李移子,大商人乐何当等等。
这些人并非一线战将,却被他视作“金兰之契”。公孙瓒自称老大,号“伯”,其余三人依次称“仲、叔、季”。为了巩固关系,他还娶其中人的女儿为儿媳,自比古代的曲周、灌婴,用的是很讲排场的典故,口气不小。
从记载看得出来,他是真把这几位当成“自己人”。财富、婚姻、人情,搅在一起,似乎结成了铁板一块的利益共同体。不得不说,在那个军阀遍地的时代,把算命先生和商人拉进“核心圈”,本身就很特别。
然而边地战火一烧起来,问题就暴露了。公孙瓒在与袁绍的拉锯中节节败退,最后困死易京城中,一把火烧成焦炭。那些曾被他视为“仲叔季”的兄弟,却并没有出现在城头。史书没有任何他们同生共死的记载,留下的,是一片沉默。
这些人不会不会战,这倒在其次。更关键的是,一旦大势已去,他们选择的是抽身离去,而不是死守城池。誓言在顺风的时候可以说得很好听,真到了要拿命兑现的那一刻,谁愿意陪着“伯兄”一起化成灰,答案其实并不难想。
从公孙瓒身上,可以看到结义的一层面目:有时它不是道义的象征,而只是一个把各种关系捏在一起的纽带。一旦那根绳子绷不住了,“兄弟”两个字也就变得轻飘飘。
二、刘备与牵招:道不同,各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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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冀州以南,黄巾之乱余波未平,刘备还只是个在河朔四处奔走的小人物。正是在这个阶段,他与后来归曹的名将牵招,结下了一段颇受后人关注的交情。
雁门太守牵招本是边将出身,镇守北方多年,战功显赫。他的事迹刻在《牵招碑》上,其中提到,他与刘备少年时同在河朔,英雄相惜,曾约为“刎颈之交”。用今天的话说,两人当年属于那种“要死一起死”的交情。
问题在于,世道很快就把他们推上了不同的路。刘备辗转辟地,后来入蜀称汉中王,再进位为帝。牵招则“委质于太祖”,归附曹操,在曹魏政权内部担任重臣。一个在蜀,一个在魏,表面看起来立场已经完全对立。
碑文中还有一句,颇为值得玩味:因为这段交情太为人所知,牵招在曹营里行事,反而处处自我克制,“每自酌损”。换句话说,他明白,一旦对刘备表现出半点“偏袒”,马上就会被人抓住把柄。于是他干脆与刘备保持距离,宁愿在夹缝里小心周旋。
等到刘备入川,称帝成都,牵招并没有像戏文里那样“弃暗投明”,翻山越岭投奔“皇帝兄弟”。他留在魏地,尽心于本职。两人昔日的誓言,没有因此作废,也没有被高调践行,只是悄悄地淡了下去。
从某个角度看,这并非单纯的“背义”。刘备既然已经是蜀汉之主,牵招若真冒死投奔,反而会给对方添麻烦。蜀魏夹持之势已成,一个身在敌营的旧交,想要维持体面,只能用沉默来表达。两人之间,既没有刀兵相向的大场面,也没有桃园再会的戏剧性,只有冷静的取舍。
这里不难看出,所谓“刎颈之交”,到真正要用刀剑来证明时,反倒变成了另一种负担。道不同,各走一边,或许才是他们能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三、赵云与赵范:亲戚不必再“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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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将视线转向荆州一带,又能看到另一种颇耐人寻味的“兄弟关系”。赵云与赵范的故事,在小说中被写成热闹的联姻与结拜;而在裴松之引《云别传》的记载里,却是另一番面貌。
赵范原本是刘备入蜀前在江南的地头蛇之一,后来归附。赵范有寡嫂樊氏,姿色出众,他想把樊氏嫁给赵云,用婚姻巩固关系。按理说,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美人当前,又能与地方士族结亲。
当时有人劝赵云收下这门亲事,说话也挺直白:“只是一个寡妇而已,有何不可?”赵云的回答,却显得格外冷静:“赵范迫于形势才归降,内心如何难以揣度。天下女子,并不止这一位。”
从这句话可以看出,他看重的并不是美色,而是人品与局势。赵范究竟安不安心于蜀汉,赵云心里显然没底。与其先把亲事接下,将来被对方牵着走,不如保持一些距离。毕竟两人同姓,本就是宗族关系,不结拜反而更稳妥。
史书进一步佐证了赵云的判断。赵范果然后来逃走,另投他人。赵云却没有受到半点牵连,“无纤介之累”。这一段,只用寥寥数字,便把他谨慎的一面勾勒出来。
这则故事不算轰轰烈烈,却很有象征意味。结义也好,联姻也好,若建立在不稳固的人和局势之上,最终只会变成负担。赵云拒婚,其实就是拒绝把自己绑在一艘摇摇欲坠的小船上。与其日后闹到反目,还不如一开始就保持清醒。
赵范逃走之后,那位有“国色”的樊氏最终归谁为妻,史书再无下文。这一点倒颇有几分苍凉,乱世里的女子命运,多半如此模糊。相比之下,赵云那句“天下女不少”,倒像是一种冷静的自保态度:人情可以有,头脑不能丢。
四、马腾韩遂:从义兄弟到血海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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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时间拨回到更早一些的光和、建安之际,凉州一带烽烟不绝。马腾与韩遂,本是当地割据势力中的两根顶梁柱。两人曾在三辅地区并肩对抗内乱,结为异姓兄弟,《典略》说得很明白:“始甚相亲。”
这一句“甚相亲”,不难想象当初的场景:同在边地,背靠西凉胡汉人马,共同对付朝廷军队与地方豪强。在那样的局势下,“拜兄弟”不仅是交情,更是公开的政治宣示——从此同进退,共存亡。
遗憾的是,利益面前,这种宣示极难长久。随着地盘扩大、兵力增长,谁听谁的,谁在上谁在下,就会变成难以回避的问题。凉州军阀之间的矛盾,本就错综复杂,马韩两家也不例外。
史书很直白地写道:后来两人“转以部曲相侵入,更为雠敌”。原本共同对外的兵马,开始互相试探、抢夺地盘。马腾主动出兵攻韩遂,韩遂一度被打得仓皇而逃;随即又重新集结旧部,折返攻马腾。
当中最残酷的一笔,是韩遂攻破马腾老巢后,杀了马腾的妻子和嫡长子。古人说“妻子”,专指正妻和儿子,手段之绝,不难想象。这种仇恨,已经远远超出一般的政治对立,而是血海深仇。
更吊诡的是,等到建安十六年,马超与韩遂联军起兵反曹时,两人在军中仍然一唱一和。马超那句“弃父为将军之父”,听在旁人耳朵里,不免让人心头一紧:一个连亲生父亲都可以放弃的人,究竟还能把“父子”当成什么?
后来事情的发展,更有几分冷意。马超在潼关之战失利,四处辗转,再无当初的意气风发。马腾则在建安十七年被诛,三族受祸。马家父子,一个死于曹氏之手,一个漂泊于西蜀,韩遂也终被剪除。那份当年的“异姓兄弟”情,一层一层剥开,剩下的只有权力和性命的算计。
这一段故事之所以让人印象深刻,很大程度上在于它戳穿了一个残酷的现实:结义可以在酒桌上完成,仇恨却是在血泊里积累的。马腾与韩遂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并不是誓言本身出了问题,而是他们脚下那片土地,本就容不下两个平起平坐的军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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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刘关张的誓言,放在史书里怎么解读
回到世人最熟悉的刘备、关羽、张飞三人。虽然正史没有写“桃园”二字,但三人之间情分之重,确实远超一般主君与部属。《三国志》用“恩若兄弟”“恩犹父子”来形容,可见在旁观者眼中,他们的关系已经模糊了传统的界限。
问题在于,哪怕是这样的情谊,也没有走到“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程度。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兵败被杀;章武二年,刘备病逝白帝城;张飞更早一步遇刺身亡。时间地点都错开了,若硬要用戏文里的誓词来对照,很容易得出“违背誓言”的结论。
然而从当时的局势来看,这种“违背”,恐怕带有很强的无奈。关羽镇守荆州,本就身在前线,一旦战局崩塌,想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刘备在蜀中,作为一国之主,不可能因为旧誓而贸然同赴绝路。张飞则死于部将之手,死因更是突如其来,谈不上主动选择。
更值得注意的是,当关羽死讯传到蜀中,刘备并没有装作若无其事。他怒而兴兵伐吴,几乎不顾劝阻,结果导致夷陵大败,国力大耗。若单从政治角度看,这一仗极不划算,却恰恰说明,刘备并非毫无情义,只不过他的回应方式,是用一场复仇之战,而不是在关羽之后直接自尽。
换个角度想,若真像小说里那样三人同日死于一处,蜀汉政权几乎立刻崩塌。对于那些尚需依赖这块政权栖身的百姓和将士而言,这样的“践行誓言”,未必就是福事。誓词听上去越壮烈,现实中的代价往往越沉重。
因此,用“违背誓言”四个字给刘关张下定论,未免简单。对他们而言,情义固然重要,但肩上扛着的是一整个政权的存亡。如何取舍,并非一个可以轻率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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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国结义故事背后的“家庭关口”
有意思的是,无论是凉州军阀之间的反目,还是刘备、牵招的分道扬镳,史书在评价人物时,总绕不过一个隐约的标准:对家人的态度,往往是衡量其是否可交的第一道门槛。
张鲁幕僚评价马超时说过一句话:“有人若此不爱其亲,焉能爱人?”话不算多,却抓得很狠。一个能轻易抛下父母妻子的人,要他为“兄弟”赴汤蹈火,未免显得太过天真。
墨家典籍中,巫马子曾与墨子论及亲疏远近之别。他说:对同乡的感情不如对家族深,对家族又不如对双亲深,对双亲尚且不如对自己,这都是因为距离不同所致。虽然这些话未必完全适用,但其中的逻辑却值得玩味——越近的人若都顾不上,又如何指望他对更远的人讲情分?
从这个角度再回头看马超的那句“弃父以将军为父”,味道就变了。表面看,这是把义气推到极致,实际上却是将“父子之伦”当成一张可以随时更换的名片。一旦名分可以用利益来调换,所谓“结义兄弟”,也就少了几分可靠。
同样地,公孙瓒之死,他的那几位“仲叔季”早早远遁,或许并非单纯的胆怯,更是长期养成的习惯在作祟。平日里只知享受权势、财利,一旦到了要拿命硬扛的关头,脚自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读史的人若把视线只放在“誓言”两个字上,很容易被热闹的表象吸引。把镜头拉远一些,会发现真正决定结局的,并不是誓词多么壮烈,而是这些人在日常生活中如何对待最亲近的人,如何看待自己的责任与欲望。
三国史料中这三伙颇具代表性的“结义兄弟”,一个在大火中各自奔逃,一个在敌营中保持疏离,一个从义结金兰走到血海深仇。放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反而勾勒出一幅颇为清醒的乱世图景:名义上的兄弟可以很多,真正经得住家门、利益与生死三重考验的,却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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