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取来。”
乾隆六十年,冬。养心殿西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暮气。明黄色的帐幔低垂,映着榻上老者枯槁的面容。爱新觉罗·弘历,这位御极一甲子的十全老人,气息已如风中残烛。
十五阿哥永琰跪在榻前,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绫裱的卷轴,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依言,将卷轴缓缓展开。
画中是一位盛装宫妃,身着石青色八团龙褂,头戴东珠朝冠,眉眼雍容,唇角含笑,眼神却平静得如同深潭古井,望不见底。那是孝圣宪皇后,他的皇祖母,甄嬛。
弘历浑浊的目光落在画像上,看了很久,久到永琰臂膀开始酸麻,久到更漏声仿佛都凝滞。殿内只有老人粗重的呼吸,一声,又一声。
终于,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尖虚虚拂过画中人的面容,声音嘶哑,却字字凿入永琰耳中:
“永琰……皇祖母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父亲。”
永琰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与不解。他的父亲,追封的端慧皇太子永琏?抑或是……那位早夭的悼敏皇子?为何皇祖母会对不住他们?
弘历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画像,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敬畏,有疏离,有一丝深埋数十载、几乎锈蚀的怨,最终化为一片空茫的悲凉。
“这宫里的父子、母子……哪有什么骨肉天性。”他咳了几声,嘴角渗出暗色,“都是债。欠下的,总要还……朕还了一辈子,临了才发现,朕还的,或许本就是别人的债……”
话音未落,他猛地攥紧了永琰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去!去查……朕寝殿紫檀大柜,最底层,暗格……钥匙在‘正大光明’匾后……那里有……有……”
话未说完,那手骤然松脱,颓然落下。只有那双不肯闭合的眼睛,依旧望着画像的方向,望着那位垂帘听政近二十载、将他扶上龙椅、又用无形之手笼罩了他一生的“皇额娘”。
殿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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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雍正十三年,秋。
紫禁城的秋,来得肃杀。粘杆处的侍卫脚步比往日更轻,宫女太监垂首疾行,连御花园的秋虫都噤了声。雍正帝驾崩的消息,像一块巨大的冰,沉甸甸地压住了整座宫城。
钟粹宫偏殿,炭盆烧得并不旺,寒意从青砖地缝里丝丝缕缕渗上来。十一岁的弘历,穿着素服,背脊挺得笔直,坐在窗前的榆木书案后。他面前摊着一本《孟子》,目光却定定地落在窗外一株叶片凋零的石榴树上。
生母钮祜禄氏,如今的熹贵妃,正位在永寿宫,与皇后乌拉那拉氏一同主持大局。而他,这个理论上最该守在灵前或生母身边的“四阿哥”,却被“体谅年幼恐悲恸过甚”为由,暂且安置在此处“静心”。
“阿哥,该用参汤了。”贴身太监王钦捧着一只珐琅小碗,小心翼翼地近前。
弘历没动,只问:“皇额娘……永寿宫那边,可有什么话传来?”
王钦头垂得更低:“回阿哥,没有。只让阿哥好生读书,勿要忧心。”
勿要忧心。弘历嘴角极细微地扯动了一下。皇阿玛龙驭上宾,国本未定,几位年长的皇叔伯在乾清宫外跪候,朝臣们心思浮动。他这个自幼被养在熹贵妃名下、一度最受皇阿玛看重的皇子,却被隔绝在这清冷偏殿,怎能不“忧心”?
殿门轻响,一个穿着湖蓝宫装、眉眼伶俐的宫女端着一碟点心进来,是永寿宫的小路子。她将点心放下,并不似旁人那般拘谨,声音清脆:“贵妃娘娘让奴婢来看看阿哥,顺便问问,阿哥《礼记·丧服四制》可读熟了?娘娘说,守孝之礼,首重心诚,更须知礼明制,方不堕天家体统。”
弘历抬眼看向她。小路子是熹贵妃身边得用的,这话看似寻常关切,实则字字机锋。熹贵妃在提醒他,此刻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眼中,更要谨言慎行,熟读丧礼规制,莫要行差踏错,予人口实。
“回复皇额娘,儿子正在研读,不敢或忘。”弘历的声音平稳无波。
小路子笑了笑,福了一福,退下了。她带来的那碟点心,是弘历素日爱吃的栗子糕,此刻却散发着一种无声的、属于永寿宫的注视。
王钦待她走远,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阿哥,奴才听说……隆科多大人、张廷玉大人,还有几位上书房大臣,已经在商议大事了。外面……有传言,说万岁爷留了遗诏。”
弘历指尖在冰冷的书页上划过。遗诏。这两个字重于千钧。皇阿玛属意谁?是自幼被先帝爷夸赞“聪慧类朕”的三哥弘时?是出身满洲大姓的弘昼?还是……他?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皇阿玛,是在圆明园的九州清晏。皇阿玛靠在榻上,面色灰败,看着他,良久才道:“弘历,你可知为君之难?”他没敢答。皇阿玛自顾自说下去:“难在制衡,难在识人,更难在……身后。”那目光幽深,仿佛要看到他骨头里去。“朕给你选了个好额娘,你要惜福。”
好额娘。熹贵妃。他四岁便被抱到当时还是熹妃的她身边抚养。她待他,从不曾苛责,衣食住行无不精心,亲自过问功课,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候。宫人都说,四阿哥有福,得了这样一位慈母。可弘历记得,每次皇阿玛夸赞他功课,熹贵妃的笑容总是恰到好处,欣慰中带着一丝他当时看不懂的疏淡。她也从未像真正的母亲那样,在他顽皮时真正动怒,在他委屈时将他搂入怀中安慰。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名为“礼数”的、温凉合宜的纱。
“阿哥,”王钦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咱们……就这么等着?”
弘历合上书页,发出轻微的“啪”一声。“不等,又能如何?”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铅灰色的天空,“皇额娘让我读《丧服四制》,我便读。皇额娘让我静心,我便静。此刻,动不如静。”
他需要知道,那道遗诏上,究竟写着谁的名字。更需要知道,他那位于风暴中心、以智计闻名的“皇额娘”,究竟为他,或者说,为她自己,谋划到了哪一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不是太监宫女那种细碎步子,而是侍卫靴底敲击石板的声响。一队身着黄马褂的御前侍卫,在首领太监的引领下,径直来到偏殿门外。
“奉皇后娘娘、熹贵妃娘娘懿旨,宣四阿哥弘历,即刻前往乾清宫西暖阁见驾!”
见驾?皇阿玛已然驾崩,何来“见驾”?弘历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愈发沉静。他整了整素服衣襟,对王钦道:“走。”
乾清宫西暖阁,檀香混合着药味,气息凝重。皇后乌拉那拉氏坐在上首,眼圈红肿,神色悲戚中透着疲惫。熹贵妃甄嬛坐在她下首,一身缟素,未施脂粉,脸色苍白,却坐得端正,目光清亮,不见丝毫慌乱。
地下跪着大学士张廷玉、鄂尔泰,以及几位宗室亲王。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弘历进去,依礼跪拜。
皇后抬了抬手,声音沙哑:“起来吧,好孩子。”她看向张廷玉,“张中堂,人齐了,请旨吧。”
张廷玉颤巍巍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只鎏金匣子,当众开启,取出一卷明黄诏书。他展开,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弘历身上,朗声宣读:
“雍亲王皇四子弘历,秉性仁慈,居心孝友,圣祖仁皇帝于诸孙之中,最为钟爱,抚养宫中,恩逾常格……今朕疾大渐,传位于皇四子弘历……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后面的话,弘历有些听不真切了。他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皇帝位”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开在他脑海。真的是他!皇阿玛选了他!
他下意识地看向熹贵妃。熹贵妃也正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终于漾开一丝清晰的、如释重负的波澜,但很快又被更深的东西覆盖。她几不可察地,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臣等遵旨!”张廷玉、鄂尔泰率先叩首。其余宗室大臣紧随其后,山呼万岁。
皇后闭上眼,泪水潸然而下,不知是为先帝,还是为别的什么。
弘历在一片叩拜声中,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雍亲王府的四阿哥,不是熹贵妃膝下需要“静心”的养子。他是爱新觉罗·弘历,是大清国的皇帝。
然而,当他接过那道沉甸甸的遗诏时,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却让他心头莫名一凛。他忽然想起皇阿玛那句话:“朕给你选了个好额娘,你要惜福。”
这滔天的福气,这至高的权柄,究竟是谁为他争来的?是躺在梓宫里的皇阿玛,还是眼前这位,即将成为圣母皇太后的、他名义上最亲的“皇额娘”?
登基大典前夜,乾隆帝弘历独宿养心殿。御案上,除了堆积的奏章,还有一份粘杆处密报,是关于他那位年纪尚幼、一直养在圆明园、几乎被人遗忘的幼弟——弘曕。
第二章
乾隆元年,正月。
新皇登基,改元乾隆,万象更始。紫禁城褪去素白,换上新春的喜庆颜色,然而那股无形的紧绷,并未消散。朝堂之上,新帝乾纲独断,对雍正朝严苛政令多有宽宥,擢用新人,朝气象为之一新。后宫之中,两宫并尊:先帝皇后乌拉那拉氏为母后皇太后,居慈宁宫;熹贵妃钮祜禄氏为圣母皇太后,居寿康宫。
寿康宫正殿,地龙暖融,金猊吐香。甄嬛,如今的崇庆皇太后,正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贵妃榻上,手中捻着一串迦南香佛珠。她已年过四旬,眼角有了细纹,但通身气度雍容沉静,穿着常服,却比那身太后朝服更显威仪内蕴。
“皇帝近日,去慈宁宫请安,倒是勤快。”她声音不高,仿佛随口一提。
侍立一旁的竹息姑姑,是跟随她多年的心腹,闻言低声道:“皇帝仁孝,对两位皇太后皆晨昏定省,不曾懈怠。只是……慈宁宫那位,近来精神不济,倒是皇帝每每去了,陪着说好些话,连太医请脉的时辰都顾不得了。”
甄嬛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母子连心,原是应当。”她顿了顿,“先帝在时,皇后娘娘对皇帝,也是多有照拂的。”
竹息不再接话,只垂手而立。殿内一时静寂,只闻佛珠相碰的轻响。
殿外传来太监通禀:“皇上驾到——”
弘历身着石青色常服袍,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皇帝来了,坐。”甄嬛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温和笑意,指了指榻旁的绣墩,“刚还和竹息说起,皇帝勤政,也要顾着身子。眼瞧着又清减了些。”
“劳皇额娘挂心。前朝事忙,儿子年轻,扛得住。”弘历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茶,却不喝,只捧着暖手,“倒是皇额娘,春寒料峭,您更要保重凤体。”
一番寻常的母子寒暄,滴水不漏。甄嬛问起朝政,弘历挑几件无关痛痒的政令说了,语气恭敬,却带着明显的界限——这是皇帝的权柄,即便对太后,亦不可尽言。
“对了,”甄嬛似不经意道,“哀家听说,皇帝将圆明园修缮的差事,交给了内务府的哈尔吉?”
弘历眼神微凝,旋即笑道:“是。哈尔吉做事还算稳妥,圆明园是皇阿玛和皇额娘昔日常居之所,儿子想着好生修葺,待天气暖了,也好奉请两位皇额娘去散散心。”
“皇帝有心。”甄嬛颔首,“圆明园景致是好,尤其是‘九州清晏’和‘镂月开云’,先帝在时最爱。只是地方大,修缮起来耗费必巨。如今朝廷虽用度宽裕,也当时时念着节俭才是。内务府那帮人,最是会看人下菜碟,皇帝要多盯着些,莫让他们借着修缮之名,中饱私囊,坏了皇帝的名声。”
“皇额娘教训的是,儿子记下了。”弘历恭声应道,心中却是一沉。修缮圆明园,是他亲政后第一批亲自过问的内廷事务之一,意在彰显新朝气象,也暗含梳理内务府势力的心思。太后此言,看似关心,实则点出了两点:其一,她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其二,她在提醒他,内廷之事,她依然关切,且有发言权。尤其是“九州清晏”和“镂月开云”,那是先帝晚年常居、处理政务之处,也是他们“母子”与先帝共处最多的地方。太后特意提起,是怀念,还是暗示?
“还有一事,”甄嬛语气更缓,目光落在自己指尖,“弘曕那孩子,今年也有六岁了吧?一直养在圆明园,虽说有嬷嬷乳母照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先帝子嗣不丰,如今只剩下你们兄弟几个。皇帝日理万机,无暇顾及,哀家这心里,总是惦记着。”
来了。弘历捧着茶盏的手指收紧。弘曕,他的六弟,谦嫔刘氏所出。谦嫔出身不高,弘曕出生不久便染病夭折,留下这个幼子。先帝晚年多病,对这个幼子并未过多关注,一直交由乳母在圆明园抚养,几乎像个隐形人。新帝登基,按例应对幼弟有所封赏安置,弘历不是没想过,只是刻意延宕。他需要时间观察,观察太后对这个小叔子的态度。
“皇额娘慈心。”弘历放下茶盏,语气诚挚,“是儿子疏忽了。弘曕是儿子的亲弟,理当接进宫来好生教养。只是他年幼体弱,骤然挪动恐不适应。儿子想着,待开春天暖,园子修得差不多了,再将他接来,届时或可让他住在寿康宫附近,也方便皇额娘照看一二,不知皇额娘意下如何?”
将弘曕接进宫,放在太后眼皮底下?这提议看似孝顺体贴,实则是试探,也是撇清。若太后对弘曕有特殊安排,此举正合她意;若太后并无他意,皇帝主动提出由太后照看幼弟,亦是彰显孝悌。
甄嬛深深看了弘历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恭顺的表象。“皇帝思虑周全。那就依皇帝的意思。弘曕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哀家多看顾些,也是应当。”她话锋一转,“只是,皇帝如今是天子,胸怀天下,对待兄弟,既要亲厚,也需有章法。弘曕的爵位、教养师傅,皇帝心中可有计较?”
“儿子初步想着,先封个贝勒,开蒙读书最要紧。师傅的人选……”弘历略作沉吟,“上书房几位翰林学问都是好的,只是性情各异。儿子还需仔细斟酌,务必为六弟选一位德才兼备、循循善诱的。”
“嗯。”甄嬛不再追问,重新靠回榻上,显出些许倦色,“这些事,皇帝拿主意便是。哀家老了,只盼着你们兄弟和睦,大清江山稳固。”
“皇额娘春秋正盛,何言老字。”弘历起身,“儿子不打扰皇额娘歇息,明日再来请安。”
退出寿康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初春的风依旧料峭,吹在脸上,寒意刺骨。弘历脸上的恭谨温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凝。
太后对弘曕的关切,超出了对一个普通幼年小叔子的范畴。那是一种混杂着怜惜、愧疚与某种深重责任的复杂情感,尽管她掩饰得极好,但弘历自幼察言观色,对这位“皇额娘”的情绪有种异乎寻常的敏感。
他想起粘杆处那份关于弘曕的密报:谦嫔刘氏,汉军旗出身,容貌清秀,性情温婉,雍正七年入宫,八年生下弘曕,九年便病逝。生前并不得宠,甚至有些刻意避宠的迹象。弘曕的乳母嬷嬷,都是内务府指派,看似寻常,但其中一位姓赵的嬷嬷,曾在承乾宫当差多年,而承乾宫,是当年熹贵妃还是熹妃时的居所。
零碎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缺一根关键的线。
回到养心殿,弘历屏退左右,只留贴身太监李玉在侧。他展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几个名字:弘曕、谦嫔刘氏、承乾宫、赵嬷嬷、圆明园。
“李玉。”
“奴才在。”
“圆明园修缮,加派咱们的人手。尤其是弘曕阿哥以往居住的‘曲院风荷’附近,一草一木,给朕看清楚。还有,查一查雍正七年到九年,宫中所有嫔妃的脉案、起居注,特别是谦嫔刘氏和……寿康宫那位当时的记录。要隐秘。”
李玉心头一震,躬身应道:“嗻。”
弘历将笔搁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暮色。皇额娘,您对弘曕的这份不寻常的关切,究竟从何而来?您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会是谁?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莫名心悸。
第三章
乾隆二年,夏。
圆明园“曲院风荷”,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水榭凉亭中,七岁的弘曕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小袍子,正襟危坐,对面是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皇帝亲自为其挑选的启蒙师傅,翰林院侍讲学士朱轼。
朱轼学问渊博,尤精理学,为人端方耿直,是先帝雍正颇为赏识的臣子,与新帝亦相处融洽。由他教导年幼的亲王,分量足够,也显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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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哥,‘人之初,性本善’之后,是何句?”朱轼声音温和。
弘曕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角,小声答道:“性相近,习相远。”
“何解?”
“是说……人生下来本性都是好的,后来因为学的、接触的不一样,才变得不一样了。”弘曕背书流利,解释却带着孩童的稚嫩。
朱轼抚须,眼中露出些许赞许:“阿哥聪慧。然则,何以保持本性之善,不为恶习所染?”
弘曕被问住了,蹙着小小的眉头,努力思考。
水榭外,弘历一身常服,负手而立,隔着疏疏竹帘,静静看着这一幕。他已来了片刻,未让人通传。弘曕的样貌,更像先帝些,尤其是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轮廓间依稀能看出谦嫔刘氏清秀的影子。孩子很认真,也有些怯生生的,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
“皇上,”李玉悄声近前,低语道,“奴才查过了。‘曲院风荷’里里外外并无特别之处。赵嬷嬷确在承乾宫当过五年差,雍正六年因年纪大了,调去圆明园伺候花木,弘曕阿哥出生后,被指派为嬷嬷之一。平素寡言少语,只专心照料阿哥起居。”
“雍正七年到九年的脉案和起居注呢?”
“谦嫔刘氏的脉案记录简单,只记有孕、生产、产后调理,并无异常。只是……”李玉声音更低,“雍正八年五月,也就是谦嫔生产前两个月,当时的熹贵妃,曾因‘操劳过度、心绪不宁’,召太医请过三次脉,脉案上写的是‘肝气郁结,心血暗耗’,用药也多是安神静心之品。时间上,与谦嫔临盆,颇近。”
弘历眼神骤然深邃。皇额娘在谦嫔生产前后“心绪不宁”?因为什么?后宫妃嫔有孕生产是常事,以皇额娘当时稳坐贵妃之位、圣宠不衰的地位,为何会为此“肝气郁结”?除非……
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测,悄然浮上心头。弘历猛地掐断了思绪,不敢深想。
“还有,”李玉继续道,“奴才设法找到了当年在承乾宫伺候过的一个老太监,他已放出宫,在京郊养老。他说……他说雍正八年春天,熹贵妃曾独自在佛堂诵经三日,不见任何人,连皇上(指雍正)去了都未开门。出来时,眼睛是肿的。”
佛堂诵经三日,痛哭?为了什么?
弘历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他挥了挥手,李玉躬身退下。
这时,水榭内,朱轼已开始讲解《论语》。弘曕忽然举起小手:“师傅,我……学生有一问。”
“阿哥请问。”
“‘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是说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是仁德的根本。那……那如果,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或者……或者不能在他们身边尽孝,是不是就不算有仁德了?”弘曕问得认真,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迷茫。
朱轼一愣,显然没料到幼童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斟酌着词句:“阿哥,孝之本质在于心诚。古有舜帝,父顽母嚚,弟象傲,舜尽孝悌之道而天下化。生恩养恩皆是恩,尽心竭力,便是孝悌。阿哥如今有皇上眷顾,太后慈爱,安心读书,修身立德,将来为国效力,便是大孝。”
弘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却有些飘忽,望向水榭外摇曳的荷花。
弘历站在帘外,将这一切尽收耳中。弘曕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还是孩童天生的敏感?他那句“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是泛指,还是意有所指?
“皇上,可要进去看看阿哥?”身旁的太监小声问。
弘历摇了摇头,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几日后,养心殿。
弘历批阅奏章至深夜。烛火跳动,映着他晦明不定的面容。案头除了一摞摞题本奏折,还有一份新呈上的密报,关于已故谦嫔刘氏的家世。刘氏之父是一地方小官,家境寻常。刘氏入宫,据说是因其父曾与当时一位内务府官员有旧,走了门路。而那位内务府官员,早年曾受过果郡王府的恩惠。
果郡王允礼。皇额娘当年在宫外的“旧识”。先帝晚年对其颇为猜忌,却始终未动。弘历登基后,允礼谨言慎行,闭门谢客,去年已然病故。
线索似乎隐约指向某个方向,却又被重重迷雾遮挡。
弘历揉着眉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这种疲惫并非来自政务繁重,而是来自对身边最亲近之人那深不可测的内心的窥探与猜疑。皇额娘就像一座静谧而坚固的城池,他坐在龙椅上,看似拥有天下,却始终无法真正踏入这座城池的核心。
他提起朱笔,在一道关于宗室子弟教养的奏章上批注,脑海中却浮现出弘曕那双带着迷茫的黑眼睛。
“李玉。”
“奴才在。”
“传朕口谕,弘曕阿哥勤勉好学,朕心甚慰。加赏文房四宝及内造点心。另,告诉朱师傅,不必过于苛求进度,阿哥年幼,当以涵养性情、导其向善为先。”
“嗻。”
或许,对这个身世朦胧的幼弟,他该多一些真正的关照,而非仅仅是猜忌与审视。无论如何,弘曕是爱新觉罗的子孙,是他的弟弟。
然而,这份稍起的恻隐之心,在数月后的一件小事面前,再次被冰冷的疑虑覆盖。
中秋宫宴,弘曕第一次正式在大型场合露面。他穿着小小的亲王礼服,跟在乳母身后,向皇帝、太后行礼。动作有些笨拙,却一丝不苟。太后甄嬛特意将他唤至身边,亲自拿了一块月饼递给他,柔声问他在园子里住得可习惯,读书累不累。弘曕小声回答,太后听罢,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眼底的柔和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是一个祖母对孙儿再自然不过的疼爱。可弘历却看见,太后在收回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拂过弘曕耳后一处。弘历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弘曕耳后,有一粒极小的、淡红色的痣。
而弘历自己,在同样的位置,也有一粒。这是爱新觉罗家某些男丁身上常见的印记,先帝也有。
太后那一刻的眼神,不是发现巧合的讶异,而是一种深深的、近乎痛楚的确认。
宫宴笙歌鼎沸,弘历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却觉得遍体生寒。他忽然想起昨日看到的一份旧档,关于先帝皇子公主的玉牒记录。弘曕的名字,生辰八字,生母刘氏,记录得清清楚楚。可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安排好的“记录”呢?
皇额娘,您透过弘曕,究竟在看谁?您那深藏的、对不住的人……是不是就有着这样一粒耳后红痣?
第四章
乾隆五年,春寒料峭。
养心殿东暖阁,地龙烧得旺,却驱不散君臣之间凝重如铁的气氛。军机大臣讷亲、傅恒,大学士史贻直、陈世倌,以及几位旗主王爷分列两旁,人人面色沉肃。
“皇上,大小金川土司再度联兵,侵扰边境,劫掠粮草,杀伤官兵。前次派去的安抚使,已被扣留。当地驻防将军阿尔泰请求朝廷速发援兵,并请旨,是否可相机进剿。”兵部尚书呈上紧急军报。
弘历坐在御案后,面容冷峻。大小金川问题,自先帝朝便是顽疾,地势险要,土司桀骜,剿抚两难。新朝以来,他一直试图以安抚为主,羁縻掌控,如今看来,这些蛮夷并未将朝廷的怀柔放在眼里。
“阿尔泰手下有多少兵马?粮草可足支撑三个月?”弘历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皇上,阿尔泰所部连同当地土兵,约有八千。存粮……仅够月余。若调集临近州县粮草,或可支撑两月。然山路险峻,转运艰难。”
“八千对敌数万,粮草不继。”弘历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傅恒。”
“臣在。”年轻的军机大臣、富察皇后之弟傅恒出列。
“你即刻拟旨,擢升阿尔泰为川陕总督,全权督办大小金川军务。命云贵、湖广、四川三省,速调绿营精兵两万,火速驰援。粮草由三省藩库统筹,直运军前,若有人推诿延误,以贻误军机论处,朕准阿尔泰先斩后奏!”
“嗻!”傅恒领命,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皇帝这是要动真格了。
“讷亲。”
“臣在。”
“你统筹户部、兵部,计算此番用兵,需银几何,粮秣几何,器械几何。三日内,将详细条陈呈上。朕的内帑,亦可支应一部分。”
“臣遵旨。”
一道道旨意清晰果断地发出,刚才还沉凝的气氛,因皇帝的决断而变得紧张有序起来。众臣领命,正欲告退商讨细节,弘历却又开口:“史贻直、陈世倌留下。其余人等,跪安吧。”
待众人退去,暖阁内只剩下两位老成持重的大学士。
弘历从御案后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外尚未完全化尽的积雪。“二位爱卿,朕今日决意用兵,朝野必有议论。或言朕好大喜功,或言朕轻启边衅。你们怎么看?”
史贻直沉吟片刻,道:“皇上,金川之患,非一日之寒。先帝时亦曾用兵,虽未竟全功,亦使其暂敛锋芒。如今彼等再度挑衅,若朝廷一味怀柔示弱,恐西南诸土司群起效仿,边疆永无宁日。皇上此时用兵,正当其时。只是……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需谋定后动,务求速胜,以免迁延日久,损耗国力。”
陈世倌接口:“史公所言极是。臣所虑者,一在粮饷,二在将帅同心。阿尔泰勇猛有余,谋略或稍欠。川陕之地,山高皇帝远,需有一威望素著之重臣坐镇协调,方可令各省督抚竭力配合,不致互相掣肘。”
弘历转过身,目光灼灼:“朕亦思及此。你们认为,谁可当此任?”
史贻直与陈世倌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皇帝心中已有人选,此问意在试探,亦在寻求支持。
“臣以为,”史贻直缓缓道,“若论威望、能力、以及对皇上之忠忱,莫过于……鄂尔泰大人。只是鄂中堂年事已高,且总督云贵,事务繁巨,恐难分身。”
“鄂尔泰确是最佳人选,然云贵亦是要地,离不开他。”弘历走回案后,坐下,“朕在想……果毅公讷亲,如何?”
讷亲,开国元勋之后,满洲镶黄旗人,既是军机大臣,又兼管藩院,熟悉边务,且是皇帝亲信。资历虽不及鄂尔泰老道,但正值壮年,精力充沛。
陈世倌道:“讷亲大人精明干练,忠于王事,确是上佳人选。只是……从未独当一面,经略如此大战事,恐经验稍逊。”
“经验是打出来的。”弘历语气坚定,“拟旨,授讷亲为经略大臣,总督四川、陕西、云南、贵州四省军务,全权负责平定大小金川事宜。鄂尔泰在云贵,需全力配合。另,加傅恒兵部尚书衔,协理军务,随讷亲一同前往,参赞军机。”
让傅恒这个皇帝的小舅子、军机新贵去“协理”、“参赞”,既是历练,也是监督,更是为日后铺路。两位大学士心中明了,齐声道:“皇上圣明。”
大事议定,弘历略显疲态,挥挥手让二人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弘历独自坐着,金川战事虽已部署,心头另一块巨石却并未减轻。他拿起一份来自江南的密奏,是关于南巡沿途官员预备接驾事宜的。今年,他即将首次南巡,这是他登基后首次大规模离京,旨在巡视河工,考察吏治,笼络江南士绅。
离京,意味着紫禁城、意味着京畿防务、意味着……太后。
他将密奏放下,又拿起另一份。这是粘杆处关于弘曕近况的汇报。弘曕已满十岁,在朱轼的教导下,学业进步显著,性情沉静,不喜骑射,独爱读书,尤其喜欢地理志异、农桑水利之类的杂学。太后每隔十日,必召其至寿康宫,询问功课,赏赐笔墨点心,关心备至。弘曕对太后,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始终保持着一种谨慎的距离。
这份“关心备至”与“谨慎距离”,像一根细针,时时刺着弘历的神经。他放下密报,揉了揉太阳穴。
“皇上,”李玉悄步进来,“寿康宫竹息姑姑来了,说太后娘娘听闻皇上为金川之事劳神,特意让人炖了冰糖燕窝,请皇上保重龙体。”
弘历眼神微动。“呈上来吧。”
燕窝温润细腻,是上好的血燕。弘历用小银匙慢慢搅动,忽然问:“李玉,你说,太后对弘曕,为何如此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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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扑通一声跪下,脸色发白:“奴才……奴才不敢妄测圣意,更不敢揣度太后娘娘慈心。”
“朕恕你无罪,说。”
李玉额头渗出冷汗,战战兢兢道:“皇上明鉴,太后娘娘母仪天下,慈爱宽仁,对诸位皇子皇孙皆是关怀。弘曕阿哥年幼失怙,太后娘娘多加怜惜,亦是常理……且,且皇上日理万机,太后娘娘代为看顾幼弟,亦是……亦是分忧。”
“代为看顾幼弟……”弘历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是啊,皇额娘总是在替朕‘分忧’。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将未吃完的燕窝放下,瓷盏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南巡之事,筹备如何了?”
“回皇上,沿途行宫、驿站、护卫皆已安排妥当。只是……太后娘娘凤体是否同行,尚未定夺。”
“太后年事渐高,车马劳顿,此次便不必随行了。朕奉母后皇太后同行即可。”弘历淡淡道,“传旨,命和亲王弘昼、贝勒弘曕,留守京师。命履亲王允祹、大学士史贻直、协办大学士梁诗正,总领留京事务。一应重要政务,六百里加急送朕行在。”
“嗻。”
李玉退下后,弘历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清疆域图前,目光从金川移到江南,再移回北京。他即将离开这座被太后无形之力笼罩的宫城,这将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跳出局外,看清某些棋局脉络的机会。
然而,他心中并无轻松之感。皇额娘会安心留在京城吗?她会对他的安排,尤其是将弘曕也留在京城,作何反应?
南巡前夕,弘历前往寿康宫辞行。太后并未多言,只殷殷叮嘱路途保重,勤察民情,勿耽游乐。神色如常,慈和端静。
直到弘历告退,走到殿门边时,太后忽然唤住他。
“皇帝。”
弘历回身:“皇额娘还有何吩咐?”
甄嬛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眼底。“皇帝,你如今是天下之主,肩负祖宗江山,亿兆黎民。有些事,有些人,看得太重,是负累;看得太清,是痛苦。难得糊涂,未必不是福气。”
弘历心头剧震,面上却平静如常:“皇额娘教诲,儿子谨记。儿子只知,身为天子,肩上的责任,该看清的,一丝一毫也糊涂不得。”
甄嬛静静看了他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转身离开寿康宫,弘历背脊挺直,步伐坚定。太后的那番话,是提醒,是告诫,还是……一种无奈的摊牌?
难得糊涂?可这龙椅之下,这重重宫阙之中,糊涂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南巡的车驾浩浩荡荡离开京城。弘历坐在御辇中,回望渐行渐远的巍峨宫墙。他知道,有些谜题,有些较量,并不会因为距离而消失。它们只是暂时潜伏,等待下一个爆发的契机。
而那个关于耳后红痣、关于太后深藏的愧疚、关于弘曕真实身世的巨大疑团,如同一条暗河,在这帝国最尊贵的母子、兄弟之间,无声涌动。
第五章
乾隆六年,南巡归京后的第一个冬日。
养心殿里的炭火比往年都烧得旺些,却仍抵不住弘历心头的寒意。南巡途中,他借着远离京师的机会,暗中部署,对江南官场、漕运、盐政进行了一番凌厉整顿,拔除不少蠹虫,也顺势安插了一批亲信。朝野皆赞皇帝英明果决,洞察秋毫。
然而,回京后,他却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重新收紧。寿康宫的存在,像定海神针,也像悬顶之剑。更让他不安的是弘曕。
十一岁的弘曕,已封为果郡王,开府建牙。王府就设在离紫禁城不远的澄清坊。弘历按例赐下田庄、包衣、护卫,一应待遇从优。
弘曕每日仍进宫到上书房读书,课后常被太后召去寿康宫。弘历几次偶遇,发觉这个弟弟对他这个皇帝兄长,恭敬得近乎疏远,眼神澄澈,却总隔着一层。而在太后面前,弘曕虽也拘谨,但那拘谨中,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孩童对长辈天然的依赖,尤其是在太后考问他一些书本外的问题,比如民间疾苦、地方风物时,弘曕眼中会闪现出难得的光彩。
太后似乎格外喜欢问这些。而她倾听时的神情,专注而复杂。
这一日,弘历在乾清宫听完户部关于漕粮入库的奏报,心头烦闷。今年直隶收成不佳,漕运又因河道淤塞有所延误,京仓存粮让他有些担忧。他信步走到御花园散心,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靠近寿康宫后墙的琼苑东门附近。
隔着一段距离,他看见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着什么。是弘曕。他身边只有一个老太监陪着,正是那位曾伺候过熹贵妃的赵嬷嬷的丈夫,如今在果郡王府当差的秦公公。
弘历示意随从噤声,悄然靠近。
只听弘曕小声问:“秦公公,你说,为什么同样是稻子,江南的产量就比直隶高那么多?真的是水土不同吗?”
秦公公佝偻着腰,声音苍老:“回王爷话,老奴是个粗人,不懂这些。不过听老家来的人说,江南水多,暖和,稻子长得欢实。咱们北边,地寒,水少,还得看老天爷脸色。”
“若是能把江南的水,引一些到北边来,或者找到不怕冷、需水少的稻种,是不是北边的百姓就能多吃几口饱饭了?”弘曕托着腮,很是认真。
秦公公笑了:“王爷心善,惦记着百姓。这可是大学问,得问那些有学问的师傅,问管农事的官儿。”
“我问过朱师傅,朱师傅说农桑乃国之根本,圣人亦重之。可书上说得总不如亲眼见的明白。”弘曕有些沮丧,“皇兄南巡,定是见过许多的。”
弘历心中微动。他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幼弟,心里竟装着这些。
就在这时,寿康宫的一个小宫女寻了过来:“果郡王,太后娘娘请您过去呢,说是新得了福建进贡的蜜橘,甜得很,让您去尝尝鲜。”
弘曕立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恢复了那副謹小慎微的模样:“有劳姑姑,我这就去。”
看着弘曕跟着小宫女离开的背影,弘历站在原地,良久未动。秦公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惶恐地朝这边望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快步跟着弘曕去了。
“李玉。”弘历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奴才在。”
“去查查,弘曕身边的秦公公,还有那个赵嬷嬷,他们老家何处,还有什么亲人,这些年,与宫外有哪些联系。特别是……与已故果郡王府,可有瓜葛。”
“嗻。”李玉心头一紧,知道皇帝对此事的关注,已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调查需要时间。而朝堂之上,因金川战事和直隶粮荒,已是焦头烂额。讷亲与傅恒在前线进展不顺,金川地势险峻,碉堡林立,清军损失不小,战事呈胶着状态。朝中开始出现反对继续用兵的声音,认为劳师靡饷,不如退回原防,重新议抚。
这一日大朝,以都察院左都御史孙嘉淦为首的一批言官,联名上疏,痛陈用兵之弊,言辞激烈,直指经略大臣讷亲“好大喜功”、“指挥失当”,甚至暗讽皇帝“初衷虽善,然察人不明”。
弘历端坐龙椅,面色阴沉如水。他知道,这些言论背后,未必没有其他势力的推动。战事不顺,正是攻讦政敌、试探君心的好时机。
“讷亲与傅恒在前方浴血奋战,尔等安居庙堂,仅凭几道奏报,便妄断指挥失当,动摇军心,该当何罪?”弘历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
孙嘉淦梗着脖子:“臣等非为诋毁将士,实为江山社稷虑!皇上,金川弹丸之地,纵使平定,所获几何?然耗费钱粮已逾百万,将士死伤数千。长此以往,国库空虚,民心不稳,岂非因小失大?臣闻,当地土司亦有归顺之意,只因朝廷条件苛刻,方负隅顽抗。若皇上能稍示宽仁,赦其前罪,许以世袭土司之位,令其岁岁朝贡,则刀兵可息,边患可弭。此乃上策!”
“宽仁?”弘历冷笑,“朕待他们还不够宽仁?历年赏赐,爵位封号,哪一样少了?彼等阳奉阴违,得寸进尺,视朝廷天威如无物!今日若退让,明日云贵、青海、回疆诸部,皆可效仿!届时我大清万里疆土,何处是安宁之地?孙嘉淦,你读的是圣贤书,难道不知‘夷狄畏威而不怀德’的道理?”
“皇上!……”
“不必再说!”弘历断然打断,“金川之战,关乎国体,绝无退让之理!传朕旨意,申饬阿尔泰进军迟缓,贻误战机,降三级留用,戴罪立功。加傅恒为定边将军,增调京营火器营两千人驰援。告诉讷亲与傅恒,朕不要听伤亡数字,朕只要捷报!三个月内,若不能攻克贼巢主要碉堡,让他们自己上折子请罪!”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皇帝这是不惜代价,也要将这场仗打到底了。无人再敢出声反对。
退朝后,弘历回到养心殿,余怒未消。他知道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但金川就像一根刺,必须拔除。这不仅是边疆问题,更是他树立绝对权威、震慑朝野的关键一役。
疲惫地坐下,李玉悄声禀报:“皇上,您让查的事……有些眉目了。”
弘历精神一振:“讲。”
“秦公公与赵嬷嬷,皆是直隶河间府人,同乡。赵嬷嬷确在承乾宫伺候过四年,雍正六年因一场小过被罚去圆明园,并非年老调任。而雍正八年,也就是谦嫔生产、熹贵妃‘心绪不宁’那一年,赵嬷嬷的弟弟,一个在果郡王府当二管事的,曾突然得了一笔不小的钱财,在老家置了田产。时间……大约在弘曕阿哥满月之后。”
弘历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果郡王府!又是果郡王允礼!
“还有,”李玉的声音带着颤抖,“奴才……奴才买通了当年在果郡王府伺候过的一个老花匠,他说……他说允礼王爷在雍正七年底到八年初,曾秘密离京数月,对外称病。回府后,书房常至深夜仍亮灯,有一次老花匠夜里当值,隐约听到王爷与心腹叹息,说什么‘皇家血脉,竟要如此委屈’、‘她对得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这孩子’……”
轰隆一声!弘历只觉得脑海中有惊雷炸响。
皇家血脉!对不起这孩子!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几句话粗暴地串联起来:太后在雍正八年春的佛堂痛哭、谦嫔怀孕生产前后太后的“肝气郁结”、弘曕耳后的红痣、太后对弘曕超乎寻常的关爱与愧疚、允礼的异常举动和感叹、赵嬷嬷弟弟的横财……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丝丝入扣的可怕真相,狰狞地露出了冰山一角。
弘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角青筋跳动。他猛地站起身,却又因眩晕晃了一下,李玉慌忙上前搀扶。
“皇上!保重龙体!”
弘历推开他,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死死盯着虚空中的一点,仿佛那里有噬人的魔鬼。
如果……如果弘曕不是谦嫔刘氏所生,那他真正的母亲是谁?是谁能让当时的熹贵妃“肝气郁结”、佛堂痛哭?是谁能让果郡王允礼不惜冒险,发出“皇家血脉,竟要如此委屈”的慨叹?又是谁,会对这个孩子怀有如此深重、持续十数年的愧疚与补偿之心?
答案,几乎要呼之欲出。
那粒耳后的红痣,爱新觉罗家男丁的印记……弘历抬手,摸了摸自己耳后同样位置。如果弘曕身上流着更纯粹、更尊贵的爱新觉罗血液,甚至可能是……先帝的血脉,却因某种不可言说的原因,被记在一个早已失宠病逝的汉军旗妃嫔名下,养在远离宫廷的角落……
那么,太后那句“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父亲”,指的是谁?弘曕的“父亲”,是已逝的谦嫔刘氏那个默默无闻的丈夫吗?不!如果这个假设成立,弘曕的“父亲”,很可能就是……先帝雍正!而太后对不起的,就是她当年的丈夫,雍正皇帝!
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把先帝的骨肉,偷偷换走,记在别人名下?是为了保全这个孩子,还是为了掩盖一个惊天秘密?这个秘密,是否与已故的果郡王允礼有关?与太后早年在宫外的经历有关?
弘历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一直以来对太后那复杂难言的情感——依赖、敬畏、猜忌、疏离——此刻仿佛找到了源头。他们不是亲母子,他一直知道。但他从未想过,他们之间,可能还隔着这样一重足以颠覆伦常、撼动国本的隐秘!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李玉吓得魂飞魄散。
弘历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猩红与决绝。
“李玉。”
“奴……奴才在。”
“朕寝殿内,紫檀大柜最底层,有一个暗格。你去,给朕打开它。现在!”
李玉连滚爬爬地奔向皇帝寝殿。弘历独自立于养心殿空旷的大殿中央,烛火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冰冷金砖上,微微颤抖。不过片刻,李玉捧着一个尘封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紫檀木匣,脸色惨白地回来,双手奉上。
弘历接过木匣。匣子很轻,却似有千钧之重。他没有立刻打开,指尖拂过光滑冰冷的木质表面。这是先帝雍正留给他的,登基之初便指明存放于此,非到万不得已、关乎社稷根本时,不得开启。他曾经以为,那里面或许是传国玉玺的备用,或是制约权臣的密诏。
此刻,他却恐惧地意识到,这里面封存的,可能正是他刚刚拼凑出的、那个可怕真相的最后一块碎片,是撕裂他所有认知、也将彻底斩断他与太后之间那脆弱维系的一把利刃。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却滞涩在胸腔。拇指用力,扣开了那枚小小的玉扣。
匣盖开启。
里面没有玉玺,没有密诏。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略显陈旧的宣纸,以及一小缕用红绳系着的、柔软的胎发。
弘历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指,展开了那张纸。
纸上是先帝雍正御笔亲书,字迹瘦硬凌厉,力透纸背,却因某种剧烈情绪而略有潦草。那内容,并非诏书,而像是一封未曾寄出、也永不可能寄出的信,一封父亲留给儿子,在生命最后时刻,饱含无尽痛楚、愤怒与绝望的剖白。
开篇第一句,便如惊雷,炸得弘历眼前发黑:
“朕之皇六子弘曕,实乃朕与熹贵妃甄嬛之嫡亲骨血……”
第六章
“……然其出生之日,即被其母,以狸猫换太子之计,与罪妇刘氏所生死胎调换。”
宣纸上的字迹,在弘历剧烈颤抖的视野中,扭曲、放大,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珠上,烫进他的灵魂深处。
他强迫自己往下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雍正八年四月廿七,熹贵妃于圆明园‘天然图画’早产,诞下一健康男婴,耳后有赤痣,类朕。然彼时朕病体沉疴,精力不济,且对允礼之事心结未解,与熹贵妃疏离久矣。熹贵妃恐此子因父母失和、更因其与允礼之旧谊而遭朕厌弃,乃至危及性命,遂行此下策。彼买通太医、稳婆,以当日同样临盆却产下死胎之谦嫔刘氏为幌子,将其亲子记于刘氏名下。刘氏体弱惊惧,产后不久即亡,此秘遂藏。”
“此事,朕于雍正十年方从一濒死老稳婆口中得知零星,暗中查证,乃知悉全貌。朕怒极,恨极!恨甄氏欺君罔上,乱朕血脉!然……”字迹在这里出现了大片的晕染,似是泪痕,又似墨迹被用力涂抹,“然查明之时,弘曕已记入玉牒,为刘氏子。朕若揭穿,乃皇室旷古丑闻,动摇国本,朕与甄氏皆身败名裂,弘曕亦将无所容于天地。且……朕垂死之际,回思与甄氏少年结发,亦有真情,彼行此险招,虽大逆不道,初衷……或亦存一丝为子计深远之痴念。朕……朕竟不知该如何处置。”
“朕将不久于人世。弘历,汝见此书时,朕已龙驭上宾。汝既承大统,此隐秘,此重担,便交于汝手。弘曕,实为汝之同父同母亲弟,血统尊贵,更胜于汝(因其母出身满洲镶黄旗钮祜禄氏,汝生母乃汉军旗)。然其身份,永不可公之于众。汝需善加保全,使其富贵安康,然绝不可使其知晓真相,更不可使其掌实权、近中枢,以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或为奸人所利用,酿成滔天大祸。”
“匣中胎发,即弘曕出生时所剪。见此发,如见汝弟。汝与弘曕,皆朕骨血,然命运弄人,一显一隐,一尊一卑。此乃朕一生之大痛,亦为甄氏一生之重负。她欠此子,欠朕,亦欠你(若汝他日知晓,恐生怨怼)。如何与之相处,如何在保全皇室体面与顾全骨肉亲情间取得平衡,俱在汝一心。”
“切记,切记!此秘若泄,爱新觉罗氏颜面扫地,汝之皇位,亦将遭受质疑。阅后即焚,永绝后患。父,胤禛,绝笔。”
信纸从弘历手中飘落,无声地滑到金砖地上。他踉跄后退,直到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蟠龙柱,才勉强支撑住身体。胸口血气翻涌,喉头腥甜,眼前一阵阵发黑。
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弘曕!那个被他猜忌、审视、偶尔泛起一丝怜悯的幼弟,竟然是他血脉相连的嫡亲兄弟!而他的“皇额娘”,他敬畏、依赖又深深忌惮的崇庆皇太后,竟然是弘曕的亲生母亲!却也是将亲子偷换身份、让他以卑微庶子身份长大的始作俑者!
先帝的绝望与无奈,太后深藏的愧疚与痛苦,弘曕懵懂无知的一生……还有他自己,一直以来对太后那份复杂情感的真正根源,对弘曕那份莫名在意的原因,此刻全都找到了答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哈哈哈哈……”弘历发出一串低哑的、近乎癫狂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好一个皇额娘!好一个圣母皇太后!好一个……为了儿子‘计深远’的慈母!”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变得空洞而骇人。他缓缓弯腰,捡起那缕用红绳系着的、柔软的胎发。小小的,茸茸的,带着初生婴儿的脆弱。这就是弘曕,他的亲弟弟。本该是尊贵无比的嫡子,却因母亲一念之差,成了寄人篱下、身份尴尬的“果郡王”。
李玉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良久,弘历将那缕胎发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刺痛从掌心传来,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弯下腰,将那张沉重的信纸也拾起,走到烛台边。
跳动的火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将先帝那力透纸背的绝望、将这段惊心动魄的皇室秘辛,化为灰烬。黑灰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弘历看着火焰熄灭,只剩一点残红。他的脸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中,如同雕像。
“今日之事,若有半点泄露,朕诛你九族。”他的声音嘶哑,平静得可怕。
“奴……奴才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李玉磕头如捣蒜。
“起来。”弘历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将那缕胎发,小心翼翼地放回空了的木匣,扣好。“将匣子放回原处。以后,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那个柜子。”
“嗻!”
“传旨,朕偶感风寒,罢朝三日。一应政务,送军机处值房,由张廷玉、讷亲、傅恒会同办理紧要军机。非十万火急,不得扰朕静养。”
“嗻。”
李玉退下后,养心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弘历独自坐在无边的黑暗与孤寂中,消化着这足以将他撕裂的真相。
他是皇帝,是天子。他不能乱,不能倒。他有江山要扛,有万民要顾。可此刻,他首先是一个儿子,一个兄长,一个被蒙在鼓里十余年、感情世界刚刚经历天崩地裂的凡人。
恨吗?恨太后吗?恨她欺骗先帝,混淆血脉,让他这个养子占据本可能属于弘曕的太子之位?还是恨她让自己始终活在一份不真实的母爱里,活在猜忌与审视中?
似乎该恨。可先帝信中说,她是为了保全孩子的性命。在雍正晚年多疑、且对她与允礼旧事心存芥蒂的情况下,一个失宠妃嫔所生的、带有“污点”背景的皇子,命运确实难测。她选择了最极端、最屈辱的方式,给了弘曕一个“安全”却卑微的身份。
那是对是错?弘历无法评判。他只知道,这个秘密像一座巨大的山,压在了太后心头一辈子,也即将压在他的心头,直到他生命的终点。
而弘曕……他那单纯懵懂的弟弟,何其无辜!他本该拥有的一切,尊荣、母爱、父皇的注视(尽管可能是严苛的),全都失去了。他得到的,只是一个虚假的名字,一个尴尬的地位,和一个对他充满复杂补偿心态却永远不能相认的“皇祖母”。
弘历闭上眼。先帝让他保全弘曕富贵,却绝不可使其掌权、知情。这是对的。一旦弘曕知晓真相,无论对他自己,还是对朝廷,都将是毁灭性的灾难。
可该如何对待这个弟弟?继续以往的疏远与猜忌?还是……尝试给予一些真正的、兄长该有的关怀,在不触及底线的前提下?
还有太后……日后,该如何面对她?揭穿吗?不,永远不能。那就只能继续扮演母慈子孝的戏码,但彼此心知肚明,那温情之下,是深不可测的鸿沟与永远无法消弭的隔阂。
天,渐渐亮了。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弘历苍白疲惫的脸上。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未退,却已重新凝聚起属于帝王的沉冷与坚毅。
秘密,已经知晓。担子,必须扛起。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只是,从今往后,每一步,都将踩在这隐秘的荆棘之上。
第七章
乾隆七年,春。
果郡王府的书房里,炭盆暖融,弘曕伏在案前,正对着几本地方志和水利图册蹙眉思索。他已十二岁,身量抽高了些,面容清俊,越发显出先帝轮廓的刚硬,唯有一双眼睛,承袭了生母的漆黑与沉静。
贴身太监小乐子进来禀报:“王爷,秦公公来了,说是有事回禀。”
弘曕抬起头:“让他进来。”
秦公公佝偻着背进来,请安后,低声道:“王爷,老奴老家河间府来了人,捎来些土仪,还有……还有一封书信。”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纸质粗糙。
弘曕接过,展开。信很短,字迹歪斜,像是出自不常写字的人之手。内容是关于河间府今春旱情,提及某些村庄因灌溉不便,恐颗粒无收,询问王爷是否可向朝廷奏报,兴修些许小型沟渠。落款是一个“赵”字。
弘曕认得,这是赵嬷嬷的侄子,一个在老家务农的朴实汉子,去年赵嬷嬷病重时,弘曕曾托秦公公捎去些银两和药材,这汉子便偶尔会写信来,说些家乡事,也表达感激。
“旱情竟如此严重?”弘曕眉头紧锁,“去年直隶收成便不好,今春再旱,百姓如何度日?”他起身踱步,“秦公公,你将河间府详细情形,还有这信中提到的那几个村子,地理位置、水源情况,都与我仔细说说。”
秦公公有些惶恐:“王爷,这……这等小事,何须您亲自过问?老奴让他不要再拿这些琐事烦扰王爷便是。”
“民生无小事。”弘曕语气认真,“我虽年幼,读圣贤书,也知‘民为邦本’。况且,这或许……也是个机会。”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朱师傅前日讲《周礼·考工记》,提到沟洫之制。若能结合实际,设计出适合北地旱田的简易灌溉之法,哪怕只惠及数村,也是功德。”
他回到案前,重新摊开图册和纸笔:“你说,我记。”
秦公公看着小王爷专注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这孩子,心地仁善,聪颖好学,可惜……他暗叹一声,不敢再多想,开始细细述说。
这时,府外传来动静,管事匆匆来报:“王爷,宫里来人了,是养心殿的李玉公公。”
弘曕一愣,忙起身整理衣冠迎出去。李玉笑容可掬地站在前厅,身后跟着几个捧着锦盒的小太监。
“奴才给果郡王请安。”李玉行礼。
“李公公快请起,可是皇兄有旨意?”弘曕问。
“皇上口谕,”李玉清了清嗓子,“朕闻果郡王弘曕,勤奋向学,关心民瘼,心性纯良。特赏赐内府新刊《农政全书》、《授时通考》各一部,湖笔十管,徽墨十铤,澄心堂纸百幅。望尔继续潜心学问,修身立德,勿负朕望。”
弘曕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跪下谢恩:“臣弟叩谢皇兄隆恩!定当恪尽职守,勤学不辍。”
李玉亲自扶起他,笑道:“王爷快起。皇上还让奴才带话,说王爷若读书有疑,或对政事民生有见解,可写成条陈,直接递到养心殿。皇上说了,兄弟之间,不必过于拘礼。”
弘曕心中震动。皇兄以往待他虽不差,但如此明确的鼓励和亲近姿态,却是头一遭。他隐约觉得,自皇上南巡归来后,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对他,似乎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关注?
“多谢皇兄厚爱,臣弟遵旨。”弘曕恭敬道。
送走李玉,弘曕看着那两部崭新的、散发着墨香的农书,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还有一丝振奋。或许,他真的可以试着做点什么,哪怕微不足道。
寿康宫里,竹息将养心殿赏赐果郡王的消息禀报给太后。
甄嬛正在佛前焚香,闻言,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半晌,才淡淡道:“皇帝有心了。弘曕那孩子,是个读书种子,心也善。皇帝能多眷顾些,是他的福气。”
“太后娘娘,皇上近来对果郡王,似乎格外优容。前几日还过问了王爷的骑射功课,说满洲子弟不可忘本,特意指了两位善射的谙达去王府教导。”竹息小心观察着太后的神色。
甄嬛缓缓睁开眼,望着袅袅升起的香烟,目光悠远。“皇帝是天子,胸襟气度,自非常人可比。他待弘曕好,是好事。”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几不可闻,“只是……过犹不及。哀家只盼他们兄弟和睦,平安终老。”
竹息低下头,不敢接话。她知道太后心中的结,那是一个永远无法解开、也永远不能提及的死结。
“对了,”甄嬛转移了话题,“哀家记得,弘曕的生母谦嫔,好像就是河间府人?”
“回娘娘,是的。”
“河间府今年春旱,百姓不易。从哀家的体己里,拨五百两银子,以弘曕的名义,送到河间府衙,让他们酌情赈济贫苦,兴修些小水利。不必声张。”
“是,奴婢这就去办。”
甄嬛重新合上眼,默诵经文。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用这种方式,悄悄补贴一下弘曕生母的家乡,也算……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尽管她知道,弘曕真正的根,并不在那里。
养心殿中,弘历收到了弘曕的第一份“条陈”。是关于河间府局部地区抗旱,利用现有河道、池塘,修建简易翻车(龙骨水车)和连筒(竹制输水管)的建议,还附了一张稚嫩但清晰的草图。条陈写得恳切,数据虽不完善,但思路清晰,可见是用了心的。
弘历看着那笔迹,仿佛能看到弘曕伏案疾书、认真思考的模样。这是他的亲弟弟,血脉相连,才智不俗,却只能将这份心思用在几张纸上,无法真正施展。
他提起朱笔,在条陈上批道:“所陈颇有见地,留心民瘼,深慰朕心。着将条陈转直隶总督,令其派员查勘河间府所述村庄旱情,若所言属实,可酌情试行其法,所需工料银两,由藩库支应。果郡王弘曕,赐金豆十颗,以资鼓励。”
批完,他沉默良久。他能给的,也只能是这些了。鼓励、赏赐,有限的实践机会,但绝不能让弘曕的名字与任何实质性的政绩、任何可凝聚人心的职务挂钩。
“李玉。”
“奴才在。”
“告诉派去果郡王府的谙达,骑射教导,以强身健体、通晓弓马为要,不必苛求精绝。另外……暗中留意,王府中人与外界,特别是与已故果郡王旧部,可有非常之联络。还有,秦公公、赵嬷嬷的亲属,也要看着点。”
“嗻。”李玉心中叹息,皇帝对果郡王的这份“好”,终究是戴着镣铐的。
弘历望向窗外,春意渐浓,柳絮纷飞。太后以弘曕名义赈济河间府的消息,他也知道了。这对“母子”,在用一种扭曲而悲哀的方式,彼此慰藉,也彼此束缚。
而他,坐在龙椅之上,既要维护这用谎言堆砌的皇家体面,又要暗中看顾好他那不能相认的弟弟,还要与那位知晓一切、心怀巨债的“皇额娘”,继续维系表面母慈子孝的盛世图景。
这龙椅,从来不只是权力,更是无尽的孤寂与负累。
金川前线,终于传来了捷报。傅恒亲率奇兵,攀越险隘,夜袭叛军主营,焚其粮草,斩首数百。大小金川土司震动,内部出现分歧。
弘历精神一振,连下数旨嘉奖,催促讷亲、傅恒乘胜追击。朝中反对之声,暂时被压了下去。
然而,捷报抵京不过旬日,另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却让弘历瞬间从云端跌入冰窖。
奏报来自江西:南昌、九江等府,突发大疫,死者甚众,疫情有蔓延之势。地方官员救治不力,百姓恐慌,流言四起。
屋漏偏逢连夜雨。弘历立刻召集军机大臣、户部、太医院紧急议事。拨款、派太医、调药材、安抚民心、严防疫情北传……一系列指令紧急下达。
忙碌间隙,弘历忽然想起,弘曕的农书条陈里,似乎也提到过一句:“水旱之后,常有大疫,须早备药材,洁净水源……”
他的弟弟,或许真的有一双洞察世情的眼睛,一颗仁民爱物之心。
只是,这双眼睛,这颗心,注定只能局限在方寸书房与有限的善意里。
弘历捏了捏眉心,将那份关于疫情的奏报,重重地合上。
第八章
乾隆十年,夏。
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沉闷的燥热中。江西的疫情在朝廷全力扑救下,勉强控制住,未曾大规模北传,但已造成数万人死亡,民生凋敝。金川战事虽捷报频传,主力碉堡已被攻破数座,但残余叛军退入深山,清剿艰难,战事迁延,军费开支如流水。国库吃紧,直隶、山东等地又报夏汛成灾。
弘历的眉头,自年初以来便未曾舒展。御案上的奏章堆积如山,每一本都可能带来坏消息。他正值壮年,精力旺盛,此刻却也感到一种心力交瘁。
更让他心头压着巨石的是,太后甄嬛,病了。
最初只是偶感风寒,太医请脉后也说无大碍,精心调养即可。太后自己也说年纪大了,小病小痛是常事,不让皇帝过分忧心。然而,病情时好时坏,入夏后竟渐渐沉重起来,时常咳嗽,精神不济,胃口也差了许多。太医院几位院使轮番诊治,换了几个方子,效果皆不显著。
这一日,弘历从繁忙政务中抽身,前往寿康宫探病。
寿康宫里药味弥漫,窗帘半掩,光线昏暗。甄嬛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面容明显清减,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只是少了往日的神采。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弘历行礼,语气中带着真切忧虑,“皇额娘今日感觉可好些?太医怎么说?”
甄嬛微微笑了笑,声音有些虚弱:“皇帝来了。哀家这是老毛病,不碍事。倒是皇帝,瞧着又清减了,朝政再忙,也要顾惜身子。”
“儿子省得。”弘历在榻边绣墩坐下,“皇额娘定要遵从太医嘱咐,好生服药静养。若缺什么药材,或是太医不得力,儿子即刻去办。”
“都齐全,太医也尽心。”甄嬛摇摇头,目光缓缓转向窗外,看着透过窗纱的朦胧天光,“人老了,就像这秋天的叶子,该落的时候,总要落的。皇帝不必过分挂怀。”
“皇额娘!”弘历心头一紧,“您定能安康长寿,看着大清江山永固,看着儿孙满堂。”
甄嬛收回目光,落在弘历脸上,那眼神深邃复杂,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皇帝,你是个好皇帝。勤政爱民,心思缜密,比你皇阿玛……更懂得张弛之道。先帝若泉下有知,也当欣慰。”
弘历喉头有些发堵。他听出了太后话中的深意。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将他与先帝比较,给予他作为帝王的肯定。或许,在病中,人更容易卸下一些心防。
“儿子愚钝,唯恐有负皇阿玛重托,有负皇额娘教诲。”弘历低声道。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甄嬛顿了顿,忽然道,“弘曕那孩子……近来可好?哀家病着,有些日子没见他了。”
弘历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六弟很好。读书刻苦,前几日还递了条陈,对京畿水利有些见解,儿子已让工部酌情参详。他身子也结实,骑射功课不曾落下。”
“那就好。”甄嬛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欣慰,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牵挂,“那孩子……心静,不争。这是他的福气,也是……他的命。”她似乎有些累了,闭上眼睛,“皇帝,你去忙吧。哀家歇会儿。”
“儿子告退,晚些再来看望皇额娘。”弘历起身,行礼退出。
走出寿康宫,夏日炽热的阳光扑面而来,弘历却觉得浑身发冷。太后方才提到弘曕时的神情,那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自然的关切,尽管她永远不能宣之于口。而她的病……是否也与这积压心头数十年的秘密、这份无法释怀的愧疚有关?
他想起先帝信中所言:“此乃朕一生之大痛,亦为甄氏一生之重负。”
这重负,正在压垮她。
回到养心殿,弘历心情沉郁。李玉觑着脸色,小心翼翼禀报:“皇上,江西巡抚有密折,疫情虽控,但灾后重建需银甚巨,请求朝廷再拨赈款。另外……讷亲大人八百里加急,金川残匪聚集于一处叫噶拉依的绝险之地,负隅顽抗,我军强攻数次,伤亡颇重,请求朝廷增派援兵,并运送更多攻坚火器。”
又是要钱,要兵。弘历烦躁地挥挥手:“朕知道了。让户部、兵部堂官下午来见朕。”
“嗻。”李玉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果郡王府递了帖子,弘曕阿哥听闻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心中忧虑,恳请入宫探望侍疾。”
弘历沉默片刻。按制,亲王探视太后,需皇帝准允。以往,他会例行公事般批准。但此刻,知晓了所有真相,这个请求变得格外沉重。
让弘曕见到病中的太后,无疑会加深他们之间那种不寻常的情感联结。可若不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反而惹人怀疑。
“准。”弘历最终道,“告诉弘曕,太后需要静养,探视时间不宜过长,莫要惊扰。”
“嗻。”
翌日,弘曕入宫。他先到养心殿向皇帝请安,然后才前往寿康宫。弘历看着他恭谨的背影,少年身姿挺拔,步履稳当,已隐隐有了宗室亲王的气度。
寿康宫内,药香更浓。弘曕跪在太后榻前,眼圈有些发红:“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万福金安。”
甄嬛让竹息扶她坐起些,看着弘曕,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招了招手:“好孩子,到哀家跟前来。”
弘曕膝行近前。甄嬛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动作轻柔。“哀家没事,就是年纪大了。瞧你,又长高了。”
“皇祖母定要保重凤体。”弘曕声音哽咽,“孙儿……孙儿愿日日为皇祖母祈福。”
“你有这份心,哀家就高兴。”甄嬛看着他,目光慈爱而悠远,仿佛透过他,看着很久以前,或是看着另一个时空,“弘曕,哀家问你,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弘曕一怔,认真答道:“回皇祖母,孙儿读书,一为明理,二为……若能以所学,于国于民有丝毫裨益,便不负此生。”
“于国于民有裨益……”甄嬛喃喃重复,眼中似有水光闪动,很快又隐去,“说得好。男儿在世,无论身处何位,都该有此志气。只是……”她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深沉,“也要懂得,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顺势而为,明哲保身,亦是智慧。你……明白吗?”
弘曕似懂非懂,但感受到太后话语中的郑重与关切,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
“好,好孩子。”甄嬛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靠回去,“你去吧。好生读书,孝敬你皇兄。”
“孙儿告退,皇祖母千万珍重。”弘曕磕了头,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竹息扶着太后躺下,低声道:“娘娘,您何必对果郡王说这些……”
甄嬛闭上眼,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银丝。“哀家能教他的,不多了。只盼他平安,莫要……莫要像他父亲那般刚极易折,也莫要……像哀家这般,一生负疚。”
养心殿里,弘历听完了粘杆处关于寿康宫探视的详细回报。太后对弘曕说的那番话,让他心中五味杂陈。那是一个母亲,在可能诀别前,对儿子最隐晦、也最深刻的叮咛:不要争,要平安。
他提笔,想写点什么,却半晌落不下一个字。
最终,他写了一道旨意:晋封和亲王弘昼为和硕和亲王,赏双俸。晋封果郡王弘曕为多罗果郡王,赏食亲王俸。
给弘昼晋封,是为平衡,也是安抚。给弘曕加俸,是补偿,也是将他进一步置于“富贵闲王”的位置,用优渥的物质,软性禁锢他的人生。
旨意下发,朝野并无太大波澜。弘昼喜滋滋地谢恩,弘曕则依旧恭谨,谢恩的折子里,字字感念皇兄天恩。
只有弘历自己知道,这道旨意背后,那份无法言说的沉重与悲凉。
太后的病,拖拖拉拉,入了秋,竟有了起色。或许是太医的方子终于对症,或许是弘曕的探视带来了慰藉,又或许,是她心中那沉重的挂念,让她还不能就此倒下。
弘历稍稍松了口气,却不敢放松警惕。他加大了对金川前线的催促,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消耗巨大的战争。同时,他开始更频繁地召见弘曕,询问功课,讨论一些无关痛痒的文史问题,偶尔也会让他说说对某些朝政(如漕运、荒政)的看法,但从不让他触及核心。
他在学习如何做一个“兄长”,一个在权力与秘密的夹缝中,艰难维系着微妙平衡的兄长。
弘曕似乎也渐渐适应了皇帝兄长这种忽远忽近、时而严厉时而温和的态度。他依旧恭敬,但也开始敢在某些问题上,提出自己略显稚嫩却经过思考的见解。兄弟二人之间,慢慢形成一种奇特的、表面和谐实则隔膜的关系。
这一日,秋高气爽,弘历在御花园射鹄,叫了弘曕陪同。弘曕的箭术在谙达教导下,已颇有准头,但与皇帝相比,自是远远不及。
弘历连中数箭,心情稍霁,将弓递给身旁侍卫,对弘曕道:“你的箭术,还需勤练。满洲以骑射得天下,此乃根本。”
“臣弟谨记皇兄教诲。”弘曕垂首。
弘历看着他低垂的、与先帝无比相似的侧脸,忽然道:“弘曕,你可曾想过,你长得像谁?”
弘曕愣了一下,老实答道:“臣弟……臣弟愚钝,未曾细想。宫中老人曾说,臣弟眉眼,略有几分似先帝爷。”
“是吗?”弘历目光深邃,“朕倒觉得,你耳后那粒红痣,与先帝,与朕,如出一辙。”
弘曕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耳后,有些茫然:“臣弟未曾留意……”
弘历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爱新觉罗家男儿,多有此相,不足为奇。只是看见你,常让朕想起皇阿玛。”他转过身,望向远方,“皇阿玛若还在,见你如今勤学知礼,想必……也会欣慰。”
弘曕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还有一丝酸楚。他对自己那早逝的“生母”谦嫔毫无印象,对先帝更是遥远。皇兄这番话,让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与这个帝国最尊贵血脉的联结。
“臣弟……定不负皇阿玛与皇兄期望。”他声音微颤。
弘历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活着,平安喜乐,便是最大的不负。”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重地落在弘曕心上,也落在弘历自己的心头。
活着,平安喜乐。这对普通人而言再简单不过的愿望,于他们,于这重重宫阙中的许多人,却是奢求。
秋风吹过,卷起满地落叶。弘历知道,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太后的病情虽缓,但年岁已高。金川战事未平。而他和弘曕之间,这建立在巨大谎言之上的“兄弟之情”,又能维系多久,走向何方?
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必须牢牢握住权柄,唯有如此,才能掌控局面,才能在风暴来临时,护住他想护住的人——尽管这“护住”的方式,是如此残酷而无奈。
第九章
乾隆十三年,春。
帝国的多事之秋。金川战事在经历数年拉锯、耗费国库巨万、牺牲将士无数后,终于以清军惨胜告终。残余叛军首领请降,朝廷接受,设置土司,留兵驻防。捷报传回,京师却无多少喜庆之气。这场胜利,代价太过沉重。主帅讷亲因后期指挥不力、贻误战机被革职锁拿回京问罪,傅恒虽功勋卓著,亦因战事迁延受到申饬。朝野上下,对这场“十全武功”的第一功,评价复杂。
然而,未等弘历从金川战事的后续处理中喘口气,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
三月,嫡皇后富察氏,随驾东巡泰山,归途中于德州舟次崩逝。皇后贤德恭俭,与弘历少年结发,感情深挚。她的离去,对弘历而言,不仅是丧妻之痛,更是对“帝后和睦、天下表率”信念的一次重创。弘历悲痛欲绝,性情变得愈发阴郁易怒,因丧仪之事,严厉处罚乃至处死众多官员、太监、宫女,朝野为之震荡。
在这片愁云惨雾中,寿康宫的崇庆皇太后,病势再度反复,且愈发沉重。皇后新丧,皇帝哀痛,太后病危,紫禁城上空,笼罩着前所未有的沉重阴霾。
弘历强忍丧妻之痛,每日仍必至寿康宫探视。太后的情况很不好,时常昏睡,清醒时也精神恍惚,有时连人都认不清。太医私下禀报,太后凤体已油尽灯枯,恐就在旬月之间。
这一夜,疾风骤雨。寿康宫灯火通明,太医们跪了一地,神色惶恐。太后突然痰壅气促,陷入昏迷,汤药难进。
弘历闻讯,连夜冒雨赶来,龙袍下摆已被雨水打湿。他挥退众人,只留竹息和两名心腹太医在侧。
榻上的甄嬛,面色灰败,呼吸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弘历坐在榻边,握住她枯瘦冰凉的手,那手轻得没有分量。
“皇额娘,皇额娘……”他低声呼唤,声音沙哑。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气息,甄嬛的眼皮动了动,竟缓缓睁开了一条缝。她的目光涣散,努力聚焦,终于看清了弘历的脸。
“皇……皇帝……”她气若游丝。
“儿子在。”弘历俯身。
甄嬛的嘴唇翕动,声音几不可闻:“弘……弘曕……”
弘历心头猛地一缩:“皇额娘放心,六弟安好。儿子会……会照顾好他。”
甄嬛似乎想摇头,却没有力气,只是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对……对不起……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皇阿玛……更……更对不起你……”
“皇额娘,别说了,您好好休养。”弘历握紧了她的手,心中巨浪滔天。她是在为当年换子之事忏悔!在生命最后时刻,她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与坚强,只剩下最深重的愧疚。
“皇阿玛……知道……他都知道……”甄嬛断断续续,神智似乎清醒了一瞬,目光死死盯着弘历,“他留了……东西给你……你……你看到了?”
弘历浑身一震,缓缓点头:“儿子……看到了。”
甄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一丝解脱,还有无尽的悲哀。“好……好……你知道了……也好……”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痰中带血。
竹息和太医慌忙上前处理。
待喘息稍平,甄嬛已是气若游丝,她看着弘历,用尽最后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弘历……替我……替我告诉他……我……我不是个好母亲……但我……从未后悔生下他……若有来世……愿他……生在寻常百姓家……平安……喜乐……”
话音未落,她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睛缓缓闭上,只有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皇额娘!”弘历失声。
太医上前诊脉,片刻后,颤抖着跪下:“皇上……太后娘娘……凤驾……恐怕……”
弘历猛地站起身,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如注。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已无泪痕,只剩下一片帝王的冰冷与决绝。“用最好的药,吊住太后最后一口气。朕……要让她,再见一个人。”
他看向竹息:“去,宣果郡王弘曕,即刻入宫!就说……太后病危,思见孙儿最后一面。让他……一个人来。”
竹息泪流满面,重重磕头,踉跄着奔了出去。
电闪雷鸣中,弘曕仓促入宫,浑身湿透,脸色惨白。他跌跌撞撞跑进寿康宫,扑倒在太后榻前,泣不成声:“皇祖母!皇祖母!孙儿来了!您看看孙儿!”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声音,甄嬛的眼皮又动了一下,却再也没有力气睁开。只有一滴泪,从眼角缓缓滑落,没入枕畔。
弘历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看着亲生母亲在弥留之际,听着亲生儿子的呼唤,却至死不能相认。看着那个懵懂不知的弟弟,为一位“祖母”的离去而悲痛欲绝。
这人间至悲,莫过于此。
他走上前,将瘫软的弘曕扶起,声音沉痛而威严:“六弟,皇祖母……已经走了。节哀。”
弘曕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皇帝兄长,看着榻上再无生息的太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哀嚎。
崇庆皇太后甄嬛,于乾隆十三年三月十一日,薨逝。举国哀悼。
丧仪极尽哀荣。弘历以天子之尊,执孝子礼,悲痛之情,溢于言表。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悲痛里,掺杂了多少复杂的成分:对一位抚养他长大的“母亲”的追念,对一位掌控他前半生的政治导师的敬畏,对一位背负惊天秘密、一生愧疚的女人的慨叹,还有那无法言说的、对生母早逝的遗憾(他生母孝圣宪皇后钮祜禄氏,在他登基前便已去世,他对其感情并不深)。
弘曕在丧礼上哭得几次晕厥,形销骨立。弘历看在眼里,心中刺痛,却只能以兄长的身份,给予例行的抚慰。
太后崩逝,仿佛带走了紫禁城里最后一丝属于旧时代的温情与秘密。弘历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也感到一种诡异的“轻松”——那层始终隔在他与太后之间、充满了秘密与博弈的纱,终于彻底消失了。
然而,他知道,秘密并未消失,只是转移了。现在,这秘密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他必须继续守护它,直到生命尽头。
处理完太后丧仪,弘历以“果郡王弘曕纯孝可嘉,太后生前亦甚钟爱”为由,厚加赏赐,将其俸禄再加一倍,并赐予圆明园中一处更宽敞精美的园子居住。同时,下旨令其“专心学问,颐养性情”,非奉诏不必常朝,变相将其荣养起来。
弘曕谢恩,变得更加沉默。太后的离去,似乎抽走了他生命中某种重要的支撑。他更加专注于读书,尤其沉迷于金石考据、地方志乘,几乎足不出户。
弘历偶尔会召见他,问些学问上的事,赏赐些古籍珍玩。兄弟二人相对,话题越来越少,距离却仿佛在某种悲哀的默契中,固定了下来。
朝政上,弘历在经历丧妻丧母之痛后,性情愈发独断,对臣下要求更为严苛,但治国理政的精力与手腕,也达到了巅峰。他大力整顿吏治,继续推行各项改革,开拓边疆,编纂巨著,将“乾隆盛世”推向顶峰。
只是无人知晓,在这盛世华章之下,皇帝心中,始终有一块无法触碰的禁区,那里埋葬着一段扭曲的亲情,一个不能相认的弟弟,和一份伴随终身的孤寂。
时光荏苒,又是十余年过去。
第十章
乾隆三十八年,冬。
养心殿西暖阁,地龙烧得极旺。六十岁的弘历,已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威严的老人。他刚刚处理完一桩棘手的甘肃冒赈案,数百官员牵连其中,震动朝野。他手段凌厉地处置了首恶,但也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盛世之下,蠹虫丛生,令他警醒,也让他感到力不从心。
“皇上,果郡王府递来奏报,弘曕王爷……病重。”李玉如今也已老了,声音带着担忧。
弘历握笔的手一颤,一滴朱墨滴在奏章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弘曕今年也该四十岁了。这些年来,他这个弟弟谨小慎微,除了读书著书(他竟真的写出了几本颇有分量的金石考证和地方风物志),便是打理圆明园的园子,与一众文人清客往来,绝不沾染半点政务。身体一向不算强健,但也无大碍。怎会突然病重?
“太医怎么说?”弘历放下笔,声音沉稳,但熟悉他的李玉听出了一丝紧绷。
“说是积劳成疾,忧思过度,伤了心脾根本。又染了风寒,引发旧疾,来势汹汹。太医已用了药,但……效果不甚显著。”
积劳成疾?忧思过度?弘历心中冷笑。弘曕有什么可“劳”、可“忧”的?他一生被刻意“富养”在精致的牢笼里,最大的“劳”不过是翻阅古籍,最大的“忧”或许是怀才不遇、身世飘零?不,或许他连自己的真实身世都懵懂不知,那份“忧思”,更像是一种无根之木的茫然与虚无。
“备驾,朕要去圆明园。”弘历起身。
“皇上,外头天寒地冻,您龙体要紧,不如传弘曕王爷入宫诊治?”李玉劝道。
“不必多言,备驾。”弘历语气不容置疑。
圆明园“武陵春色”,弘曕的居所。园内景致清幽,此刻却被一股药味和萧条笼罩。弘历步入内室,只见弘曕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双颊凹陷,呼吸急促,已是形销骨立,与记忆中那个清俊沉静的弟弟判若两人。
“皇……皇兄……”弘曕见到皇帝,挣扎着想坐起行礼。
“躺着,不必多礼。”弘历在床边坐下,按住他。触手之处,瘦骨嶙峋。
“臣弟……臣弟失仪了……”弘曕喘息着。
“太医如何说?用了什么药?”弘历问侍立一旁、战战兢兢的太医。
太医跪禀:“回皇上,王爷此乃沉疴痼疾,心脉羸弱,脾肾两虚,此次风寒入里,引发痰喘,恐……恐非汤药所能速效。需……需精心调养,静心休憩,或可延……”
弘历挥手打断他,看向弘曕:“你自己感觉如何?”
弘曕虚弱地笑了笑:“劳皇兄挂念……臣弟……怕是……大限将至了。”
“胡说什么!”弘历低声呵斥,心中却是一沉。他看得出,弘曕的眼神已有些涣散,那是生机流逝的迹象。
“皇兄……”弘曕看着他,目光渐渐聚焦,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与坦然,“臣弟……有一事,埋在心里多年……不知……当问不当问。”
弘历心头猛地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你我兄弟,但说无妨。”
弘曕喘息了几下,缓缓道:“臣弟自幼……便觉自己与旁人不同。无父母疼爱,唯有皇祖母……待我亲厚。皇兄……待我,亦是恩重如山。可臣弟心中,总有一处是空的……仿佛……仿佛丢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读书时,读到‘孝悌’,读到‘天伦’,便觉茫然。臣弟的‘天伦’何在?”
他停顿,积蓄力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弘历:“皇兄……您告诉我……我究竟是谁?我母亲谦嫔……她……她真的……是我的生母吗?”
室内一片死寂。炭火爆出轻微的“噼啪”声。太医和太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弘历与弘曕对视着。这一刻,他在这位垂死的弟弟眼中,看到了深藏数十年的疑惑、痛苦,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
他该怎么说?继续用谎言搪塞一个将死之人?还是……
弘历闭上眼,太后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响起:“替我告诉他……我……我不是个好母亲……但我……从未后悔生下他……”
先帝的信,太后的泪,弘曕茫然的一生……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复杂至极,有帝王的权衡,有兄长的痛惜,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悲悯。
“弘曕,”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幸福。”
弘曕眼中闪过极度的失望,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臣弟……明白了……谢……皇兄……”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什么?明白了皇帝兄长至死不肯吐露真相的坚决?还是明白了自己这一生,注定要带着这个谜团,走入坟墓?
弘历心中剧痛,他猛地握住弘曕冰凉的手:“弘曕,你记住,你是爱新觉罗的子孙,是大清的果郡王,是朕的弟弟。这一点,永远不变。你这一生,虽有遗憾,但富贵安康,著书立说,青史亦会留名。比起许多天潢贵胄,已是幸运。”
这话,是安慰,也是事实,更是最后的定论。
弘曕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平静。他不再追问,只是喃喃道:“皇兄……臣弟……累了……”
“你好好休息,朕让太医再用好药。”弘历松开手,站起身。他知道,有些话,永远不能说。有些真相,必须随他们这一代人,埋入黄土。
他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再回头。走出温暖的室内,寒风扑面,刺骨冰凉。
三日后,果郡王弘曕,薨。谥曰“恭”,称果恭郡王。
弘历下旨,丧仪照亲王例,从优办理。他亲自撰写祭文,文中称其“性资端谨,学问优长”,“安分守己,淡泊宁静”,给予极高评价。并命将其所著书籍整理刊印,入藏武英殿。
无人知晓,皇帝在写下“淡泊宁静”四字时,心中是何等滋味。
弘曕的离去,仿佛带走了弘历心中最后一丝属于“私情”的柔软角落。从此,他更加专断,更加热衷于经营他的“十全武功”,用不断的成功与扩张,来填补内心那无法言说的空洞与孤寂。
岁月如梭,转眼已是乾隆六十年。
八十五岁的弘历,终于决定履行即位之初对天地的承诺,不逾越祖父康熙帝在位六十一年之数,宣布翌年禅位于皇十五子永琰,自为太上皇。
禅位大典前夜,他独处养心殿,回顾自己漫长的一生。文治武功,彪炳史册,十全老人,千古一帝。然而,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浮现在他眼前的,不是巍峨的宫殿,不是广袤的疆土,不是万民的称颂,而是几个人的面孔:严厉的先帝,慈爱而疏离的太后(甄嬛),早逝的嫡妻,还有……弘曕那双充满疑惑与空茫的眼睛。
他这一生,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似乎从未真正拥有过毫无保留的亲情。他与太后,与弘曕,被一个秘密生生扭曲、隔阂了一生。
如今,他要将这个秘密,连同那幅承载了太多复杂情感的画像,一起带走了吗?
不。他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甘。他守了这个秘密一辈子,背负了一辈子。难道就这样让它彻底湮没?永琰是他的儿子,是大清未来的皇帝,他有权知道一些真相,至少,知道他的父亲、他的祖母,曾经历过怎样的挣扎与无奈。
于是,有了那个冬夜,养心殿西暖阁内,垂死的老人,命儿子取来甄嬛画像的那一幕。
“永琰……皇祖母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父亲。”
这句话,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的提示。他留下了线索——寝殿紫檀大柜,暗格,钥匙在“正大光明”匾后。他相信以永琰的聪慧与即将掌握的权柄,终有一天,会去探寻,会揭开那个尘封的木匣。
届时,永琰会明白,他的皇祖母为何愧疚,他的父皇(弘历)为何对果恭郡王弘曕态度复杂,为何这皇家亲情,总是笼罩在权力与秘密的阴影之下。
他也相信,永琰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继续守护这个秘密,继续维系这用谎言和牺牲堆砌的皇家体面。因为这就是爱新觉罗家的宿命,是坐在那至高位置上,必须承担的重负。
弘历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下。眼睛,望着画像的方向,渐渐失去了神采。
养心殿的更漏,滴答,滴答,仿佛在计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掩盖了所有的秘密,也掩盖了所有的叹息。
唯有那幅画像上的女子,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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