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江南平江府西隅,有一处唤作桑泾的地方。此地临河而居,巷陌交错,多是寻常百姓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市井烟火,终年不绝。
桑泾口有个小菜市,不过丈余宽的街面,两旁摆着蔬果鱼肉、针头线脑,往来皆是挑担的脚夫、浣衣的妇人、放学的顽童,虽不繁华,却也热闹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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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口最靠河边的位置,常年摆着一个菜摊,摊主是位年近三十的妇人,姓闻人,单名一个微字。
闻人微这姓氏,在桑泾一带极是少见。邻里只知她丈夫早逝,走商时翻船葬身江河,只留下她与一个六岁的儿子,相依为命。闻人微性子沉静,少言寡语,从不与人争长短,也不道人是非,每日天不亮便去城郊菜农处批来新鲜青菜、萝卜、菠菜、小葱,打理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摆在竹筐之中,等着路人来买。
她卖菜有三桩好处:一是秤足斤两,从不缺斤短两;二是菜鲜水嫩,从不掺烂叶残根;三是价格公道,遇着穷苦老人,少几文钱也不计较。
因此,桑泾的街坊,多愿意照顾她的生意。
有人劝她:“闻人家娘子,你这般实诚,总要吃亏的。如今市上哪个不耍些小聪明,多赚几文?”
闻人微只是浅浅一笑,低头整理菜叶,轻声道:“做人做事,凭的是良心。我赚的是辛苦钱,夜里睡得安稳,比什么都强。”
她儿子名叫闻人砚,生得眉目清秀,只是体质偏弱,常年跟着母亲在菜摊旁玩耍,饿了便吃些母亲带来的粗粮饼,渴了便喝口凉水,从不哭闹,也不捣乱,安安静静地看着母亲卖菜,偶尔帮着递一根葱、一把菜,乖巧得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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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微每日辰时出摊,酉时收摊,风雨无阻。家中用度、儿子汤药、房租柴米,全靠这小小菜摊支撑。日子虽清苦,却也平静。
变故,是从入秋后的一日开始的。
那日天色阴沉,河风微凉,街上行人不多。闻人微正低头择菜,忽有一道黑影,缓缓走到菜摊前。
来人是个老者,看模样约莫六旬有余,身穿一件灰扑扑的旧布袍,面色蜡黄,双目浑浊,嘴唇干瘪,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气息,与这市井烟火格格不入。
老者不说话,只是盯着菜摊看。
闻人微停下手中活计,和气问道:“老丈,要买些什么菜?小青菜刚摘的,嫩得很。”
老者抬手指了指一捆小青菜,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锣摩擦:“就这个。”
闻人微称好,报了价钱:“三文钱。”
老者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闻人微伸手去接,指尖刚一碰触,便觉一股冰凉刺骨,那纸张薄如蝉翼,颜色暗黄,上面印着模糊不清的图案花纹——分明是冥纸。
若是寻常妇人见了,定然惊呼出声,或是破口大骂,觉得是有人故意捉弄、晦气。
可闻人微只是指尖微顿,抬眼望了那老者一眼。老者面色平静,无喜无悲,眼神空洞,看不出半分恶意,也看不出半分戏谑。
闻人微心中微动,却没有声张,也没有质问,只是默默接过那张冥纸,随手放在菜摊一角的竹篮里,依旧和和气气地将那捆青菜包好,递了过去:“老丈,拿好。”
老者接过青菜,一言不发,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拐角,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旁边摊位卖豆腐的芮大娘看得真切,凑过来低声道:“闻人家娘子,你方才接的是什么?怎么看着那般晦气?你怎的不骂他?”
闻人微轻轻摇头,声音平静:“许是老人家老眼昏花,拿错了罢。一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芮大娘啧啧称奇:“你这性子,也太好脾气了。换作是我,早将那纸扔回去了,平白让人添堵。”
闻人微只是笑了笑,不再多言,继续打理菜摊。
她心中并非不惊,只是常年寡居处世,见惯了人情冷暖,也懂得隐忍退让。她孤身一人,带着幼子,无权无势,若是与人争执,非但讨不到好处,反而容易惹祸上身。再者,那老者周身气息阴冷诡异,不似寻常恶人,倒像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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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暗自打定主意:若是再有下次,依旧装作不知,不吵不闹,不惊不怒。
人心存善念,便不惧邪祟。
谁知,自那日起,怪事接连发生。
此后一连七日,每日同一时辰,那灰衣老者都会准时出现在菜摊前。
他每次只买一样菜:有时是一把葱,有时是几根萝卜,有时是一把菠菜,价钱不过两三文。
每次付钱,递过来的,都是一张冥纸。
闻人微次次都默默收下,不动声色,依旧笑脸迎客,将菜递给他。
老者也始终一言不发,拿了菜便走,从不多留片刻。
此事渐渐被菜市的人察觉,议论纷纷。
有人说,那老者是故意捉弄寡妇心善;
有人说,是闻人微得罪了什么人,故意来恶心她;
更有年长的老人摇头叹息,说那老者不似生人,怕是河边孤魂,来寻替身的。
卖豆腐的芮大娘更是心急如焚,日日劝她:“闻人家娘子,你可不能再这般糊涂了!那东西是冥纸,收多了冲撞阳气,对你和孩子都不好!你下次直接把他赶走,再不济,报官也好!”
一旁卖肉的冼屠户,性子鲁莽,拍着胸脯道:“下次他再来,你喊我!我拿杀猪刀吓吓他,看他还敢不敢来作怪!”
邻里皆是一片好心,替她不平,为她担忧。
闻人微心中感激,却依旧摇头:“多谢诸位好意。他不过是拿错了钱,又不曾伤人,何必赶尽杀绝?我收着便是,不妨事。”
众人皆说她愚笨,不知凶险。
只有闻人微自己清楚,她并非不怕,而是心中有一份莫名的笃定。
那老者虽递冥纸,却目光平和,无半分凶煞之气,不像是来害人的。
她每日依旧按时出摊,将老者递来的冥纸,悄悄收在一个木盒之中,既不烧毁,也不丢弃,更不向旁人提及。
儿子砚儿年幼,不知世事,见母亲日日收着奇怪的纸,好奇问道:“娘,那是什么纸?为何别人都不用?”
闻人微摸摸儿子的头,温声道:“是一位老丈给的,留着便好,不要多问。”
砚儿乖巧点头,不再多言。
到了第七日傍晚,天色将黑,河风渐紧,河面泛起薄雾,菜市的人渐渐收摊。
闻人微正准备收拾菜筐,那灰衣老者,竟再一次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买菜。
他站在菜摊前,沉默许久,原本空洞浑浊的双眼,竟微微泛起一丝光亮,看着闻人微,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恳切:
“娘子,一连七日,我日日以冥纸买你菜,旁人见之,或怒或骂,或惊或惧,唯有你,次次收下,不嗔不怪,不恼不怒。老夫想问问你,你就不怕吗?”
闻人微停下手中活计,站直身子,望着老者,神色平静,语气诚恳:
“老丈,我怕。我一介弱女子,带着幼子,怎能不怕诡异之事?可我观老丈神色,不似歹人,想必是有什么难处,或是一时糊涂,拿错了银钱。我若高声叫嚷,坏了老丈名声,又或是惊怒了你,于我于你,都无好处。不过几文钱的青菜,值当什么?何必因小事结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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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听罢,长叹一声,身形微微晃动,周身那股阴冷之气,渐渐散去。
他对着闻人微,缓缓躬身一揖,这一揖,庄重而诚恳。
“闻人娘子,你心善如山,心宽似海,老夫今日,总算见识了。”
闻人微连忙侧身避让:“老丈万万不可,折煞我了。”
老者直起身,眼中泛起泪光,缓缓道出一段隐情。
原来,这老者并非生人。
他本是桑泾本地人,姓司空,单名一个澈字。生前也是本分人家,以摆渡为生,一生老实本分,从不害人。三十年前,深秋时节,他摆渡送客,遇上狂风暴雨,船翻人亡,尸首沉入河底,无人收敛,成了河边孤魂。
因他生前无儿无女,无亲无故,死后无人供奉,无人烧纸,无半分香火,在阴间穷困潦倒,连买一碗汤水的纸钱都没有。
他魂归桑泾,日日徘徊河边,见闻人微卖菜,心善和气,便想试探一番。
他本想,若是闻人微见了冥纸,破口大骂,恶语相向,那便是心恶之人,他便略施小惩,让她病上一场,出一口怨气;
若是闻人微惊慌失措,大喊大叫,四处宣扬,那便是心窄之人,担不住福分,他便离去,不再打扰。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闻人微竟一连七日,默默收下冥纸,不声张,不抱怨,依旧以礼相待。
司空澈叹道:“我死后三十年,无人待我如此。人间势利,鬼界亦凉薄,我以为人心皆冷,直到遇见你,才知世间仍有真善。”
闻人微听罢,心中恻然,轻声道:“老丈一生本分,横遭灾祸,已是可怜。我不过是略忍一时,算不得什么善举。”
司空澈摇了摇头:“娘子错了。一时之忍,是修养;七日之忍,是善心;明知诡异而不欺,是大德。 这世间,多少人富贵在身,却尖酸刻薄;多少人身强力壮,却欺软怕硬。像你这般清贫守心、贫贱不移的人,太少了。”
言罢,司空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泛着淡淡青光的铜环,递到闻人微面前:
“此物是我生前摆渡时,一位道长赠予我的,名曰安渡环,能镇宅安魂,避邪驱祟,护佑家人平安。我留之无用,赠予娘子,愿你与孩子,一生无灾无难,平安顺遂。”
闻人微连忙推辞:“老丈,这是你的遗物,我不能收。”
“娘子若不收,便是看不起我这孤魂。”司空澈语气坚定,“我无以为报,唯有此物,能略表心意。你且收下,日后自有好处。”
闻人微见他心意恳切,只得双手接过。那铜环触手温润,毫无阴冷之气,反倒透着一股安心暖意。
司空澈又道:“桑泾河底,我沉船之处,有我当年藏下的一小袋碎银,本是想留着养老,不料早亡。明日午时,你让家人去河边浅滩处,用铁锨挖三尺,便可寻到。那些银钱,干干净净,都是我一生辛苦所得,你拿去,给孩子治病,补贴家用,不必再日日辛苦卖菜了。”
闻人微一惊:“老丈,这如何使得?那是你的血汗钱……”
“我已是阴间之人,要银钱何用?”司空澈笑道,“行善之人,必有天报。你不收,我心不安。”
说罢,司空澈对着闻人微深深一揖,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一道淡淡青烟,随风散去,只留一句声音在空中回荡:
“娘子,善有善报,此言不虚。此后,我便投胎转世去了,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
话音落,雾气散尽,河边恢复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闻人微握着手中的安渡环,怔怔站在原地,良久才回过神来,眼眶微微发热。
第二日,闻人微按照司空澈所言,让同族一位可靠的长辈,带着铁锨,去桑泾河边浅滩处挖掘。
挖到三尺深时,果然触到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袋沉甸甸的碎银,约莫有二三十两,在当时,已是足够寻常人家安稳过活数年的钱财。
那银钱包裹得严严实实,虽历经三十年,却依旧完好无损。
闻人微拿到银钱,没有狂喜,没有张扬,只是默默焚香,对着河边拜了三拜,感谢司空澈的馈赠。
她用一部分银钱,给儿子砚儿请了大夫,调理身体;一部分银钱,租了一间小小的铺面,不再风吹日晒摆菜摊,开了一家干净整洁的菜铺;剩下的银钱,好好存起,以备不时之需。
说来也奇,自从收下那枚安渡环,儿子砚儿的身体日渐强健,不再体弱多病;菜铺生意,日日红火,街坊邻里都愿意来照顾生意;家中安安稳稳,再无半分邪祟侵扰。
有人问起她为何突然有本钱开店,她只说是丈夫早年留下的一点积蓄,从不提及冥纸、孤魂之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闻人微的菜铺越做越稳,家境渐渐宽裕,却依旧保持着往日的和善与勤俭。
她依旧秤足斤两,价格公道;
遇着穷苦人家,依旧时常接济;
逢年过节,还会煮些粥饭,摆在门口,施舍给流浪乞丐。
有人问她:“如今日子好过了,为何还要这般节省,这般行善?”
闻人微笑道:“日子再好,也不能忘本。我今日所有,皆是善心换来的,更要多行善事,才能留得住福气。”
数年之后,儿子闻人砚长大成人,天资聪颖,勤奋好学,考中秀才,成为桑泾一带少有的读书人。他谨遵母亲教诲,为人正直,心地善良,受人敬重。
当年菜市那些嘲笑她愚笨、担心她惹祸的邻里,如今无不敬佩赞叹,都说:“闻人家娘子,是真正的善人,善有善报,一点不假。”
而桑泾一带,也渐渐流传开这样一段故事:
一位心善的卖菜妇人,日日遭人递冥纸,却不怒不怨,默默忍让,最终感动孤魂,得赠银钱,护佑全家。
有人将此事记下,口口相传,流传后世。
闻人微一生,无大富大贵之命,无惊天动地之举,却以一颗平凡的善心,守住了做人的根本,避开了无端祸端,换来了一生安稳,子孙贤良。
世间万千事,富贵如云烟,权势如泡沫,唯有善心,是永不贬值的财富,是永不消散的福气。
(本故事采用了荒诞的笔法,在于借事喻理,劝喻世人行善,与封建迷信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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