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婚礼前夜,母亲把我叫进卧室。
她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存折,塞进我手里。我低头看了一眼,愣住。
三百万。
“妈……”
“别说话,听我说。”母亲按住我的手,力道出乎意料地大,“明天婚礼上,问起陪嫁,你就说两万。”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母亲看着我,目光沉沉的,像老家门前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她这一辈子吃过很多苦,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在镇上开了间裁缝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大学。我工作后拼命攒钱,想把这些年她替我垫的学费生活费还给她,她一分不要。我没想到,她能攒下这么多。
“妈,这钱……”
“你每个月打给我的,我一分没动。”母亲说,“加上这些年铺子的收入,还有你姥姥当年留给我的一点首饰,我去年卖掉了,凑了个整。”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妈,这钱你留着养老。”
“傻话。”母亲拍拍我的手,“我一个老婆子,能花什么钱?这钱是给你傍身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赵菲菲,你听妈一句。嫁过去以后,不管婆家说什么,这个钱,不能交。谁要都不行。”
我看着她。
“妈年轻时候,也跟你一样。”母亲说,“觉得两口子过日子,心往一处想,钱往一处使。结果呢?你爸走了以后,我一分钱没落下,婆家把家里的存款、房子,全拿走了。说是替我保管,怕我一个女人家守不住。后来我再嫁,人家嫌我带个拖油瓶,又没个钱傍身,日子过得……”
她没往下说。我知道后来的事。后来她带着我从那个家逃出来,在镇上租了间破房子,从零开始。
“两万块,不多不少,够体面。”母亲说,“剩下的,存好,谁都别说。”
我点点头,把那本存折收进包里。
母亲看着我,忽然又补了一句:“还有,明天婚礼上,你仔细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嫁的那家人,听见两万陪嫁,是个什么脸色。”
二
婚礼在我们市里一家中档酒店办的。
婆家出的酒席钱,说是体谅我娘家条件一般,就不让我们分担了。我听着这话,心里不是滋味。但母亲只是笑笑,说亲家有心了。
婚礼流程走到一半,司仪问起陪嫁的事。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图个热闹。
公公接过话筒,笑呵呵地看向我妈:“亲家母,咱们这姑娘,陪嫁多少啊?”
他问得随意,但我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母亲站起来,笑得落落大方:“两万。我们赵家条件有限,就这么个姑娘,都给她带过去了。”
公公脸上的笑容顿了一顿。
就那么一顿,不到一秒钟。但我看见了。
我下意识转头去看婆婆。婆婆正端茶杯,听了这话,杯子在嘴边停了停,又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但我看见她的眼神从我身上滑过去,落在我丈夫陈昊身上。
陈昊站在我旁边,垂着眼,没什么表情。
司仪打了个圆场,说两万好啊,长长久久,好彩头。台下稀稀拉拉几声鼓掌,婚礼继续。
那天晚上,我躺在婚房的床上,想着母亲的话。
那家人,听见两万陪嫁,是个什么脸色。
我好像看见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三
婚房是陈昊家前两年买的,三室一厅,写的是公公的名字。装修是婆婆盯的,家具是她挑的。我和陈昊恋爱三年,这房子我去过几次,每次都觉得自己像个客人。婆婆会给我倒茶,让我坐,然后跟我聊她儿子小时候多优秀,考了多少个第一,得了多少个奖状。
陈昊在一旁玩手机,偶尔抬头附和两句。
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普通婆媳的相处模式吧。没什么不好。
婚后第一天,我起得早,去厨房帮婆婆做早饭。
婆婆正在煎鸡蛋,油烟机轰轰响。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能干什么,就去拿碗筷。
“碗不用你拿。”婆婆说,“你不知道放在哪儿。”
我“哦”了一声,退到一边。
早饭端上桌,公公坐下来,陈昊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一家人开始吃饭,没人说话。我夹了一筷子咸菜,觉得气氛有点怪。
吃完饭,陈昊回屋继续睡。我收拾碗筷,婆婆说:“放那儿吧,我来。”
我又“哦”了一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
“菲菲啊。”婆婆背对着我,声音不高不低,“你那个陪嫁,两万块,是你母亲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是我家的意思。”
“哦。”婆婆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我就是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那天下午,陈昊被朋友叫出去喝茶,我一个人待在婚房里,翻手机。母亲发来微信:怎么样?
我回:还行。
母亲说:记住我的话。
我说:记住了。
晚上陈昊回来,洗了澡上床,背对着我玩手机。我看着他后脑勺,忽然想问问他,上午他妈问陪嫁是什么意思。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四
婚礼第二天,是个周末。
早上九点多,我还在睡,陈昊推我:“起来,爸叫你去客厅。”
我迷迷糊糊爬起来,套了件外套出去。
公公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看见我出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菲菲啊,坐。”
婆婆坐在旁边,面前也摆着茶杯。陈昊跟在我后面,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低头划手机。
我坐下来,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
“菲菲啊。”公公开口了,语气和和气气的,“既然你进了我们陈家的门,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我看着他。
“你们年轻人,刚结婚,什么都不懂。”公公说,“过日子啊,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那个陪嫁,两万块,搁你手里,三下两下就花没了。”
我心里一紧。
公公继续说:“我们家的规矩呢,是这样的——嫁妆呢,交给家里统一保管。你放心,不会动你的。就是帮你攒着,等你们以后买房买车、生孩子,再用。”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这样对你们也好,省得你们年轻人不会理财,大手大脚的。”
婆婆在一旁帮腔:“是啊菲菲,我们也是为你们好。我当年嫁过来,也是这么办的。一家人嘛,钱在一块儿,心才能往一处想。”
我转头去看陈昊。
他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叫他:“陈昊。”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爸说得对,你就听爸的吧。”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母亲的话。
“看看你嫁的那家人,听见两万陪嫁,是个什么脸色。”
现在我看见了。
不是脸色。
是人心。
我笑了笑。
公公看见我笑,大概以为我要松口,脸上的笑容更和气了:“菲菲啊,你放心,咱们是一家人——”
“爸。”我打断他,“我问您个事儿。”
公公一愣:“你说。”
“我那两万块陪嫁,您打算怎么保管?”
公公说:“这你不用管,我们替你存着,存折放我们这儿,你要用的时候,跟我们说。”
“跟谁说?”
“跟我或者你婆婆都行。”
“我说了,您就给我?”
公公的笑容淡了一点:“那得看用在哪。你要是乱花,我们当然不能给。”
我点点头:“那要是我不花,就一直存您那儿?”
“对啊。”
“存多少年?”
公公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婆婆接过话:“菲菲,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是替你保管,又不是要你的钱——”
“那存折上写谁的名字?”我问。
婆婆卡住了。
公公沉下脸:“你这孩子,什么意思?一家人分这么清楚干什么?”
我说:“爸,我就是想弄明白。我的钱存您那儿,存折上写谁的名字?将来我要用,是您去银行取出来给我,还是我自己拿着存折去取?”
公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继续说:“如果存折上写您的名字,那这笔钱在法律上就是您的。我想取出来,得您本人去银行,您要是不同意,我一分钱取不出来。如果存折上写我的名字,那存折放您这儿,我拿着身份证也能去挂失补办,您替我保管的意义是什么?”
公公的脸色变了。
婆婆的声音尖起来:“赵菲菲,你这是什么态度?刚进门就这么跟长辈说话?”
我看着她:“妈,我就是问清楚。您不是说一家人吗?一家人有什么不能问的?”
“你——”
公公“啪”地拍了一下茶几,杯子震得跳起来。
“行了!”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活了六十多年,还没见过你这么不懂事的儿媳妇!两万块钱,让你交出来保管,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谁啊?嫁到我们陈家,就是我们陈家的人!你的钱就是陈家的钱!”
我看着他,没动。
陈昊终于抬起头,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笑了一下。
“爸,您说得对,我的钱是陈家的钱。”
公公愣了一下,火气消下去一点:“这还差不多——”
“那陈家的钱呢?”我问。
公公又愣住了。
“陈家的房子、存款、退休金,”我说,“是不是也是我的钱?”
客厅里安静了。
婆婆脸色煞白。
公公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涨上来,紫红紫红的。
“你……你说什么?”
我说:“爸,您不是说一家人吗?一家人,钱在一块儿,心往一处想。那您的退休金存折,是不是也该交给我保管?妈的首饰,是不是也该拿出来大家平分?这房子既然是我和陈昊的家,房产证上,是不是也该加上我的名字?”
公公浑身发抖。
婆婆站起来,手指着我,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头看向陈昊。
他张着嘴,愣愣地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似的。
“陈昊,”我说,“你说呢?”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公公忽然暴怒:“反了!反了你了!”
他抓起茶几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溅开,茶水洒了一地。
“你给我滚!滚出这个家!”
我站起来。
“好。”我说,“我走。”
我转身往卧室走。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你……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走进卧室,我把门关上。外面传来公公骂骂咧咧的声音,婆婆哭哭啼啼的声音,还有陈昊低声劝解的声音。
我打开衣柜,拿出行李箱。
我的衣服不多,十几分钟就收好了。
箱子拉链拉上的那一刻,门开了。
陈昊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你真要走?”
我没说话。
他走进来,压低声音:“菲菲,我爸脾气急,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顺着他一回不行吗?两万块钱,给他就给他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咱们以后的日子还长呢,你这样闹,以后怎么相处?”
我看着他。
恋爱三年,我头一回这么认真地看他。
他长得不错,白白净净的,笑起来很好看。当初我就是被他这笑吸引的。他话不多,脾气好,从不跟我吵架。我妈说,这人没什么主见,你要想清楚。我说没事,过日子嘛,图个安稳。
现在我才明白,什么叫“没什么主见”。
那不是脾气好。
那是没有骨头。
“陈昊,”我说,“你知道我妈给了我多少陪嫁吗?”
他愣了一下:“两万啊。”
我笑了笑。
我打开包,拿出那本存折,翻开,递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三……三百万?”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变了几变。惊讶,疑惑,然后是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是惊喜吗?还是别的什么?
“你……你怎么不早说?”他压低声音,“你早说啊!早说了我爸能这样吗?”
我把存折收回来,放回包里。
“陈昊,”我说,“如果我今天给了你爸两万,明天他就会问我要这三百。”
他愣住了。
“你爸要的不是我的钱,是我。”我说,“他要的是我听话,我顺从,我把一切都交出去,然后在他面前低一辈子头。”
“不是……你瞎想什么……”
“我没瞎想。”我说,“刚才在客厅,你在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
“你爸让我交钱的时候,你在看手机。你妈帮腔的时候,你低头。你爸摔杯子的时候,你才抬头看我一眼。”
他不说话了。
“陈昊,三年了,我头一回发现,”我提起行李箱,“我嫁的根本不是你。”
我拉着箱子往外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公公婆婆都愣住了。他们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走。
公公指着我的背影:“你……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爸,您放心,”我说,“我不会回来的。”
婆婆尖叫:“她拿了存折!她把存折带走了!”
公公作势要追,陈昊从卧室冲出来拦住他:“爸!爸你别——”
我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外面乱成一团。
五
我回了娘家。
母亲开门看见我拉着行李箱,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饿不饿?锅里还有粥。”
那一夜,我睡在自己出嫁前的房间里,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母亲把粥端到我床头,在床边坐下。
“说吧。”
我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母亲听完,点了点头。
“还好。”她说。
“还好?”
“还好你没说。”母亲看着我,“那个存折,你要是真给他们看了,他们就不会让你走了。”
我愣住。
“三百万,”母亲说,“够他们把你锁在家里锁一辈子。”
我忽然有些后怕。
“妈,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这样?”
母亲没回答。她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我年轻的时候,”她说,“你姥姥也跟我说过一样的话。”
我看着她。
“她说,陪嫁交出去那天,就是你在那个家彻底抬不起头那天。”
她收回目光,看着我。
“赵菲菲,你记住了。一个女人,不管嫁给谁,手里都得有点自己的东西。那不是钱,是底气。”
我点点头。
手机响了。
是陈昊。
我看了看屏幕,没接。
他又打。
我还是没接。
微信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菲菲,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爸昨天喝多了,他说的都是气话。”
“我妈也后悔了,她说她不该那么说。”
“菲菲,咱们三年的感情,你就这么扔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母亲看着我的动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是婆婆。
“菲菲啊,”婆婆的声音比昨天软了十倍不止,“昨天是妈不对,妈说话没轻重,你别往心里去。你回来吧,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说:“妈,我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公公的声音:“我跟她说!”
手机被抢走了。
“赵菲菲!”公公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少给我摆谱!你以为你谁啊?我们家陈昊,要长相有长相,要工作有工作,多少姑娘排着队等呢!你今天不回来,明天我就给他介绍对象!”
我说:“那您赶紧介绍。”
“你——”
我把电话挂了。
六
接下来一个星期,陈昊换着号码给我打电话。
婆婆打,公公打,陈昊的朋友打,陈昊的同事打。变着法儿劝我回去。
只有一个主题:回来吧,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只问一个问题:那两万块钱,还要不要我交?
他们答不上来。
挂掉电话。
第十天,陈昊找上门来。
他站在我家门口,胡子拉碴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看起来憔悴得很。
“菲菲,”他说,“我来接你回家。”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那两万块钱,你爸还要不要?”
他脸上闪过一丝难堪:“菲菲,咱们能不提这个吗?”
“那我问你,我要是回去,以后你爸让我交工资卡,我交不交?”
他张了张嘴。
“你妈让我生儿子,我生不生?”
他不说话了。
“陈昊,”我说,“你连这些问题都不敢回答,你怎么接我回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菲菲,”他说,“那三百万,你妈真给你了?”
我心里一凉。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问。”他往前一步,“菲菲,你看,咱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没必要分那么清楚吧?那钱你拿着,我也拿着,不都一样吗?咱们以后一起花——”
我往后退了一步。
“陈昊,”我说,“你回去吧。”
他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我说,“我们不合适。”
他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就因为那天我爸让你交钱?”他的声音变了调,“就这一件事?三年的感情,就这一件事?”
我看着他。
三年了。
三年的约会,三年的牵手,三年的晚安和早安。
都在这双眼睛里。
可是此刻我看着这双眼睛,只想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三年,我爱的是他,还是我想象中的他?
“陈昊,”我说,“不是一件事。是这件事让我看见了很多事。”
“什么事?”
我笑了笑,没回答。
“你走吧。”
他站着不动。
我关上门。
门外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远。
![]()
七
一个月后,我去办了离婚手续。
陈昊没来,委托律师来的。律师说,陈昊的意思是,既然没有共同财产,也没什么好分的,好聚好散。
我签了字。
走出民政局那天,阳光很好。我站在台阶上,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办完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吃饭吧,我炖了排骨。”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天。
天很蓝。
那三百万,我一分没动。母亲问我想拿它干什么,我说不知道,先存着吧。
她又问:“后悔吗?”
我说:“后悔什么?”
“嫁过去。”
我认真地想了想。
“后悔没早点听你的话。”
母亲笑了。
那之后,我换了一份工作,从原来的公司跳槽去了另一家,薪水高了一点,离家近了一点。我给自己租了个小公寓,一室一厅,朝南,阳光很好。
母亲偶尔过来住几天,给我做饭,唠叨我找对象的事。我听着,笑着,不反驳,也不答应。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想起那三天。
婚礼那天,婆婆的杯子在嘴边顿了顿。
婚后第一天,婆婆背对着我洗碗,问陪嫁的事。
婚后第二天,公公端着茶杯,笑眯眯地让我交钱。
还有陈昊。
他从头到尾,头都没抬过。
直到我说出那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
其实很简单。
公公摔了杯子,让我滚的时候,我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我说:“爸,我要是告诉您,我妈给我的不是两万,是三百万,您今天是不是就不会让我滚了?”
公公愣住了。
婆婆愣住了。
陈昊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然后公公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拍着桌子站起来,手指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拉着箱子走了。
后来陈昊打电话来,说公公那天晚上喝多了,骂了我一宿。骂着骂着,忽然问陈昊:“她说的三百万,是不是真的?”
陈昊说不知道。
公公又骂:“你他妈连自己老婆有多少钱都不知道,你算什么男人?”
陈昊没吭声。
挂了电话,我想起母亲那句话。
“看看你嫁的那家人,听见两万陪嫁,是个什么脸色。”
我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听见三百万以后,他们的脸色。
八
半年后的一天,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碰见一个人。
是陈昊。
他站在那儿,看起来比半年前老了不少,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的。
看见我,他挤出一个笑:“菲菲。”
我站住脚,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想来看看你。”他说,“能找个地方坐坐吗?”
我想了想,带他去了小区门口的咖啡馆。
坐下后,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也不说话,等着。
“我和她分了。”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谁?”
“我妈介绍的。”他低下头,“处了两个月,分了。”
我没吭声。
“她说……说我们家人太……”他顿住,没往下说。
我懂了。
太什么?太算计?太势利?还是太拿儿媳妇不当人?
“菲菲,”他抬起头,看着我,“我后悔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这半年,我想了很多。”他说,“那天的事,我想过无数遍。我爸那么做不对,我妈那么做也不对。我更不对。我……我当时应该帮你的。”
我把咖啡放下。
“陈昊。”
他看着我。
“你帮不了我。”
他愣了一下。
“你爸那样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说,“你妈那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在那个家里活了二十多年,你有一次说过不吗?”
他不说话了。
“你不敢。”我说,“你从小就被教育要听话,要顺从,要当个好儿子。你没学会说不。”
他低着头。
“现在你后悔了。”我说,“可是陈昊,你后悔的是失去我,还是失去那三百万?”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
我笑了笑。
“陈昊,咱们认识三年,结婚三天。我了解你吗?也许不够。但你了解我吗?”
他不说话。
“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你知道我妈以前经历过什么,我才会在婚礼前夜,听她说那些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妈让我看看你们家人的脸色。我看见了。但我没看见你的脸色。”
我站起来。
“陈昊,你是个好人。但你不是我该嫁的人。”
我从包里掏出零钱,压在咖啡杯下面。
“别找我了。好好过日子吧。”
我转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往小区门口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昊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转回头,继续走。
九
那天晚上,母亲打电话来,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刚下班,准备做饭。
她说:“陈昊找你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下午给我打电话了。”母亲说,“问我你的地址。”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母亲说,“就问你好不好。我说挺好的。他沉默了半天,挂了。”
我“嗯”了一声。
“菲菲。”母亲忽然叫我。
“嗯?”
“你是不是觉得,妈当初让你瞒着那三百万,是太算计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不是。”我说,“妈,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这一辈子,吃过亏。年轻的时候,觉得只要真心待人,人就真心待我。后来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我没说话。
“我不是教你算计。”母亲说,“我是教你,留一点退路。”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
这座城市很大,有无数扇窗,无数盏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段故事。
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那三百万,我后来拿出来一部分,在城东付了一套小公寓的首付。剩下的,买了一些稳健的理财。母亲说,你做得对。
我没告诉她,我还做了一件事。
我用那笔钱,给母亲报了一个旅游团。她念叨了大半辈子想去云南看看,一直没舍得去。
出发那天,送她去机场,她站在安检口,回头看着我。
“你不去?”
我说:“下次,我陪你。”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我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我,送我去上大学。那时候她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得直直的。
现在她老了。
我也长大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理财收益通知。
我看了看,把手机收起来。
走出去的时候,阳光正好。
尾声
一年后。
我在一家新公司做部门主管,手下管着七八个人。城东的公寓已经装修好了,我把母亲接过来一起住。她嫌我做饭不好吃,天天抢着下厨。
陈昊后来再没找过我。
听共同的朋友说,他又处了一个对象,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处了半年,分手了。原因还是那些——女方嫌他家规矩多,管得宽。
朋友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回家,母亲在厨房忙活,香味飘出来。我换了鞋,靠在厨房门口看她。
“妈。”
“嗯?”
“你后悔过吗?”
她回头看我一眼:“后悔什么?”
“当年嫁给我爸。”
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炒菜。
“后悔过。”她说,“也恨过。”
我看着她。
“后来不恨了。”她说,“恨一个人太累,不如攒点劲儿,好好过日子。”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不嫁给他,哪来的你?”
我笑了。
窗外,万家灯火亮起来。
远处有烟火升空,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不知道是谁家在办喜事。
母亲说:“吃饭了。”
我说:“好。”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