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末,北平城的胡同里仍飘着过年后残存的鞭炮纸屑。阴冷的清晨,灯市西口的租屋前,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子攥着一封信,踌躇良久才迈步出门。她叫高艺珍,曾是山东“韩青天”韩复榘的正室夫人,如今却要为几间房子奔走。
她投递的信写给北平市敌伪产业处理委员会,落款寥寥:“遗孀高艺珍,携四子,乞请照办。”言辞克制,却字字带着岁月的艰涩。信件被层层批转,最终摆在时任华北人民政府副主席董必武的案头。
董必武握笔稍作迟疑,翻阅附件:房产原属张学良赠予韩复榘,七七事变后被日伪强占,光复后又闲置至今。资料清楚,情由可信。董必武批下十个字:“不属奸逆,财产可予发还。”落款日期,1949年2月。
回看这行字,熟悉北洋旧事的人会感慨万千。十二年前的1月24日,武汉汉口平阅路小楼前,枪声划破夜空,韩复榘被行刑的消息很快传遍大江南北。他是抗战期间因弃守要地而被蒋介石处决的最高级别将领,这在当时掀起不小震动。
韩复榘早年出身河南贫寒人家,投身冯玉祥的西北军,从执鞭小校一路攀升。1929年,他电告“服从总裁命令”,自此转投蒋介石麾下。为人豪爽,却桀骜不驯。入主山东后,他整饬土匪、兴修水利,一度颇得民心。胶济铁路沿线不少老工人至今仍提起那段“韩青天整饬盐贩”的往事。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蒋介石令其固守黄河北岸。炮兵团本说好支援,却被临阵调走。韩复榘自评“无胜算”,悄然后撤至开封。李宗仁电报呵斥,他回一句:“南京不守,何守泰安!”此言传到陪都,蒋委座怒火中烧,加之密探告发其与川军刘湘联络排蒋,终于铸成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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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7日夜,韩复榘被请至开封“军事会议”,随后失去自由。3天后的法庭上,何应钦朗声质问:“擅自撤退、包庇军饷、贩卖鸦片,可有异辞?”韩复榘抬头,只说了一句:“军人死,则死。”在场者皆默。24日晚7时,他单衣赴刑场,一声枪响,尘埃落定。
噩耗传来时,高艺珍正带着孩子在西安的破庙里躲警报。有人悄悄告诉她:“韩主席已去,节哀。”她没有哭,只把那封丈夫生前寄来的5000元家书放进贴身荷包,随后展开了长达十年的流亡。
抗战八年,她带着四个孩子走过潼关、入秦岭、又折返华北。粮食紧缺时,母子靠野菜充饥;最小的韩嗣煌夜里被冻得直哭,她只得拿出仅剩的貂裘给儿子包腿。等到日本宣布投降,他们却无家可归——北平那座宅子早成日军机关部。
北平和平解放,为高艺珍打开了久违的希望。可临时租屋一个月需缴银元八万,她拿不出。有人提醒:先夫的宅子如今归公产,可试着申请。她才鼓起勇气写下那封求助信。
批示下达的那天,负责交接的同志向她说明手续。她微微躬身:“太谢谢新政府,救了我们一家。”话音颤抖,却分外坚定。
搬进老宅后,长子韩嗣燮依旧病弱,不久撒手西归。次子韩嗣燠改名韩子华,翌年参军随九兵团入朝,在长津湖一役腿部负伤,荣立三等功。部队凯旋,他却谢绝优厚安排,只身赴兰州电力技校执教二十余载。
三子韩嗣烽考入川军干部学校,后转业铁路系统。多年后,谈起父亲,他只淡淡一句:“旧军阀的影子留给史书吧,我们得照党的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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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子韩嗣煌资质聪敏,1952年考进清华土木系,毕业后远赴维也纳深造。回国时,他把省吃俭用攒下的外汇全部兑换成精密仪器,连夜托运回北京实验室。外人称赞,他却总说,母亲在世时的那份刚强,是自己最大的资本。
1957年深秋,高艺珍病逝。整理遗物时,孩子们在枕边发现那封1949年的批示复印件,油迹犹新。旁边还压着韩复榘当年的绝笔:“愿我军民一心,抗敌到底。”纸张泛黄,却见证一家人与国家风雨同舟。
这份看似普通的发还决定,不只是解决了孤儿寡母的栖身之所,更展示了新政权“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处事尺度。历史的潮汐吞没旧日硝烟,却给了无依者重新生活的余地。对高艺珍来说,那一纸批示远不止是一套宅子,更是一个时代新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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