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仁原配夫人回忆6：城隍庙看相，说你丈夫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木屐声脆

我在广州住下不久，家中亲戚们亦纷纷送子女来跟我，以便读书。其中男孩子们居多，分别就读于小学、初中、高中，如德明大伯的大儿子秋芬刘家四姑的儿子仁生、朱家五姑的儿子邕生、表侄刘水保、玉森叔祖之子李任堂、敬修表弟之女琼英、同乡李镇业等。年长一点的则由德邻供给他们寄宿在学校，其余的多数跟我住。来了这一群少年儿童，家里可热闹了，每餐吃饭总有十个人以上，坐不下宁愿在背后站着，在背后伸筷子是不好夹菜的，便想出一个办法来，轮流着站，也要图个喜欢凑个热闹。到了学校放寒暑假就更不得了，都搬到我家。住不下，男孩子们便上楼顶晒台打地铺。那时广州人时兴穿木板鞋，那木板鞋有个好处，夏天穿起来凉快极了，走起路来，踢踢踏踏，响得有好听之处，也有聒耳之时。比如你出到大街，听见那些家庭主妇以及来自顺德的自梳女（她们除了隆冬腊月，其余时间大都是木板鞋不离脚的），走在那石块地，水泥路上，满街响起踢踢踏踏之声，很有节奏，也特别有趣。若在雨过天晴，泥土不扬时，更觉悦耳。有人说这是羊城一景。我初去时不习惯，后来也慢慢学会穿了，但平时我还是不穿的，只是在洗澡时穿它特别好。家中孩子们也人各一双，在晒台上来往追逐，把个屋顶都踢翻了。那就不但聒耳，简直叫人头痛了。每逢这个时候，我只好一声断喝。这班孩子才又一个个脱去木鞋，蹑手蹑脚地不敢出声，缩头缩脑地吐舌头，朝我做鬼脸，让你奈何不得。幼邻则说："妈，你这么恶，谁都怕死你了。"我说："怕才好，不怕，你们会闹翻天。"说来也怪，这班孩子平时在家称王称霸，父母讲不听，就听我的。只要我一出声，他们便服服帖帖，规规矩矩了。我平常是不作兴骂人的，就连婢女我也不打不骂。只是在她十分不听话时才骂她，甚至也打过巴掌。记得有一次我打了梅兰，她非但不哭，还笑。我问她，打你不哭倒笑？她说："大夫人，你打得一点不疼，我哭什么呀！"尽管我很少责骂人，但人人又都怕我，大嫂对我说："这是大夫人有威风，镇得住；不然的话，这个家便变成孙悟空大闹天宫了！"

那时我家生活并不奢侈，大小十多个人吃饭，每餐只不过五六个菜，早餐一贯是各人自理，我自己不吃早点。人家说我节约，我只是没有这个习惯罢了。仍然是大嫂管饭弄菜，她自从在南宁跟了我，一直得到我的信任，我并不把她看作用人，我把她同亲人一样看待。有了大嫂这个好管家，我一切都不用操心，每月把钱交给她，由她去经营开支，从来没和她算过账。大嫂弄的饭菜不但可口，且常常更换菜色。手脚麻利，不慌不忙地按时开饭，从没误过孩子们去上学。晚上还教婢女及我的一个外甥女认字，给她们讲典故，讲社会见闻，真是难为她了。可惜到广州的第四年，她忽然一病不起，死时才四十出头。

我在广州，一切生活费用都是由驻粤办事处供给，广西驻粤办事处主任是王逊志（即王象明）。

那时在广州有白姑太（白崇禧将军的姐姐），她带领着一群孩子在广州念书。我们之间虽有来往，但极少互请吃饭，一方面因白姑太是教门人，不吃猪肉，到别人家吃饭很不习惯，二来我们又都经管着一群孩子，一出门总不免一大伙跟着，也就不轻易到人家做客了。

还有漆道微太太、王逊志太太、黄季文太太等，她们也是为送子女到广州就读而来客居的。常常是她们来看我，邀我去逛公司买东西，去观光广州名胜，如中山纪念堂，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园，去白云山烧香拜佛，去荔湾吃艇仔粥。其中有两件事是我记忆最深的，一是年三十晚游花市，二是到城隍庙看相。

花市拾趣

广州的迎春花市，可谓羊城传统胜景之一，每年农历十二月三十晚之前举行。没逛过花市的人，想象不出有多热闹、多有趣。我在几位太太的怂恿下，也去观光过一次。

同行的有漆太、王太、李太、十七嫂，还有梅兰（侍女），一行六人。我们先坐小轿车到永汉路口下车，然后步行。那时人群已如潮涌，从财厅前往双门底行进。我们本打算漫步细看，谁知一下卷入人流，便由不得你漫步了，也由不得你细看不细看了。

花市真可谓人山人海，只好一个挨着一个，也由不得你行或不行，只能随着人流向前拥去。不少人被踩落了鞋跟也不能弯腰提起，只好等拥到花棚边趁买花之际才能勉强把鞋穿好。

只见马路中间，一溜排着用竹棚搭成的花棚，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应时鲜花，一簇簇、一丛丛、一盆盆、一束束，最多的要算菊花了，其次是红梅和腊梅。那菊花，平时在家盆栽，只不过看得到三几种，花市的菊花，可是五颜六色，千姿万态，但见那白的、紫的、嫩黄的、褐黄的，蟹爪菊、大丽菊，其大如碗口，每株三几朵，索价一至二元东毫（银元），花略小的每株十数朵，索价五六角，一般的矢车菊也十分好看，一株数十朵，娇态可掬，索价平平，只二三角一株。最名贵的要算牡丹了，颜色有红、黄、黑三种，每株一二朵，可索价五六元。其次就是芍药、玫瑰，也有红、黄、白三种。牡丹乃花中之王，又名富贵花，讨其吉利，便有人争着买，故牡丹最抢手。我也赶快买了一株红牡丹，花了五元东毫，漆太、王太各买了一株芍药，李太喜欢玫瑰，十七嫂选了一大簇蟹爪菊，各种颜色都有，梅兰也不肯空手，买了最便宜娇小的矢车菊。

至于各个花棚中，精心摆设的就是水仙花了，水仙花是广州春节的即景花，家家必有一两盆，以大年初一开花最吉利。市民们大多数在年底之前就买好了花的芽苞，掌握好它需要几天开花，每日观察，务求大年初一开花。故此在花市中买水仙花的不多，只作摆看点缀。

最令本地人欣赏的要算寿星橘和吊钟花。也是家家必要有的，它象征福禄寿禧，谁不买呢？寿星橘一盆有结果数十，甚至数百的，视其结果多少讨价。市民们早已买好摆在屋里，花棚里主要也是作为摆设给人观赏而已。

那吊钟花是取其满堂红的意思，市民们多数在年初一插上一两株，与炮竹竞相热闹，满屋红彤彤的，备觉吉利、喜庆。

花多人也多，花和人相映成趣，人的颜色也不逊多少，真的是人面桃花相映红呀！这样拥挤的场所，便有一些下流的男人挤在人群中，乘机在女人中挤挤碰碰，致使妇女们又是兴奋又是惊慌，幸而众目睽睽之下，再大胆的男人也不敢怎么放肆，只有时不时听到斥责声和嬉笑声。

人们边看边品评，边讲价钱。有人一去就买的，大多数人看够了才买。早买的价钱高，迟买的就便宜得多，但说不定有珍贵的鲜花被人以先得为快。一般早买花的人是比较阔气的，但求买到最名贵花，钱不在于多少，最好又少又贵，买到的人便似中了彩票一般，满脸得意之色。岂知其中也有奥妙，那花农是有意将珍贵的花卖了一株再拿一株出来的。本地内行的人买花不贪早，同样的花，早买要花多一两倍的钱，若等到花市阑珊的时候，便一降而只有三分之一的价钱。

花市从下午六七点钟成市，十二点钟后收市，一连三晚，以年三十晚为最高潮。到了最后一晚午夜过后，一声炮响，花棚即行罢市，把剩下的花纷纷平卖或送给最后散去的人。游人从四面八方汇来，又向四面八方散去。一年的花市就结束了。到了年初一清早，所有花棚全都拆除，街市扫得干干净净，一连三晚的花市胜景宣告结束，迎来新春快乐的炮竹和焰火。

我们是第一晚去逛花市的，虽则好玩，但也双脚都累麻了。我觉得这样的场合不宜多去。

果然第二天王太说王象明怪她不应邀我去游花市，说人这么多，我们都是有身份的人，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好。再说还有那些下流男人混杂其中！我自己也觉得有点造次，此后再也不游花市了。

城隍庙看相

但记忆最深刻的是去城隍庙看相一事。记得四弟媳到广州后不久，曾邀我去城隍庙看相，说是那里有一位看相的先生十分灵验，百看百中。她想去卜算一下自己的祸福，也验证一下这位先生是否果真百看百中。我本是不想去的，但经不起她的蛮缠，便请房东李太带路，并约王象明王太一起去。

我们去到城隍庙那地方，才知道那里并不是一间庙宇，而是广州一处热闹场所，其各种行业买卖都应有尽有，还有医、卜、星、相的摊子，我们要找的那位先生，他又自不同些。他有爿小小的店面，招牌是麻衣相法，里面摆设一张桌子，几条长凳。我们到时看相的人正多，只好排坐在条凳上等，约莫等了半个时辰才轮到我们。先看李太，说的一派好话："这位太太一世衣食不尽，无灾无难，平安过世，善始善终，是有福之人，可是你只有财无官，不过这样的命也是上好的了。"其次看王象明王太，说她面慈心软，乐善好施。还说："你本是千金小姐，却先做小星，虽是委屈，但也是命中注定。好在你广行善事，故不久扶正，日后旺夫益子，富贵双全。"随即看到我，这先生左看右看，端详了好一会，还请我垂手站立，然后他笑吟吟地向我直拱手说："这太太的相，是万里挑一，我看了这么多的女相，少有你这份福命的，不但贵为夫人，而且福禄寿禧一应俱全。你丈夫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看你眉长、耳长、人中长、手长，你若是男人，是一国之君，若在女人，则贵为一品夫人了。只不过也略有欠缺，就是夫妻不能白头偕老。"李太忍不住笑出声，我忙止住她，说："你这位看相的先生不灵了，这两位太太的男人都当了官，我的男人是她们男人的部下，你把相看偏了。"看相的仍然笑吟吟地说："人人都说看相是凭一把口食饭，我是凭相书吃饭的，相书说如何，我就如何说，说准了给钱，不准不要钱，就你这位太太的命，给我十倍钱你也值得。但话又有得讲，看相也不能全准，相只决定得一半，心决定一半，相好还要多做善事，心善自然灵，有些欠缺，也可挽回。"最后看四弟媳，她正不耐烦，谁知看相的只看她一眼，便皱了眉头，请她伸出手来，也只看一眼，便放下说："太太你莫怪我直言，我是论相不论人，你这相是入了破格……"我四弟媳不等他说完便骂他江湖骗子，乱放屁。"看我不拆你的招牌。"看相的先生也不动气，只说："你不生气还好，我是替相书直言。你的相既克丈夫，自己又不得善终，好得贵人扶持，过得半生富贵。但相书有云，多积善可解危，你要放大量些，多积阴德，或许能多享几年儿女福。几位太太的相看过了，应验日后自有分晓，前头两位各收一元，你这位大贵的，我可要收四块东毫，最后那位太太，我就不收你的钱了。"四弟媳乘兴而来，败兴而返，一路上还在骂看相的，说这死人头才不得好死呢，难道我大伯做了总司令，我还会挨打靶死不成……我们也各有议论，看相不管怎样，都是凭的嘴巴吃饭，至于灵与不灵，一般是不全可靠的。只是我们之中，又有给他说准之处。后来我把此事说给德邻听，他取笑我说："你也信看相？其实把它当游戏倒可以，不可当真，当了真，就好的变坏，坏的更坏。你看四弟媳嘛，也许是她出言不逊，招恼了看相的，就信口胡言，作为报复也未可知。不过四弟媳随便出口伤人的习惯倒应该改改才好，否则招恼别人也招恼自己。"

儿子

我的儿子逐渐长大，德邻非常关心幼邻的学业和前途，多方诱导他进入政界，在政治舞台中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以便后继有人。可是儿子生就一股倔强脾气，不肯附庸权贵，只求自食其力，甚至连父亲他也不作兴求告。他一生不想入仕途，武官更非所愿，故虽经父亲多方勉励，亦无意参与政治，以求飞黄腾达，高官厚禄。

记得有一次蒋介石到广州来，他知我带儿子在广州读书，专派一秘书到我寓所问候，并声言要见见李司的儿子。当愿，是我却不过情面嘱他去见一面即回，并嘱他带一纪念册去让蒋签字留念，以示尊敬之意。幼邻单身随那秘书到黄埔军校见蒋，蒋当时亲自出来迎接，幼邻称呼蒋为委员长，蒋笑嘻嘻叫幼邻称他为蒋伯伯，说是"我和你父亲是结拜兄弟的嘛"。遂拉手问长问短，并问幼邻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还问他长大志愿做什么。幼邻答读书之后，自食其力。蒋一面点头称赞："好，好，好，不是纨绔子弟习气。"然后携幼邻进餐。幼邻出示纪念册请蒋签字，蒋即执笔书写"克俭克勤，兢兢业业"八个字，以示勉励，并赠送照片一张，作为纪念。只此一次，幼邻就不再与达官贵人接触了。据他说是见到做官的一身不自在。我说："你父亲也做大官，你见他也不自在吗？"他说："也不自在。当老百姓的好，只要有能力，不必求人讨生活。"这就是幼邻的志趣。以后出美留学选读经济管理，获硕士学位后即从商经营企业。

一九四七年幼邻曾携妻女回国，当时德邻身为北平行辕主任，要儿子做个官易如反掌，但幼邻却不愿做官，后来南京政府安排他在上海一外贸机关（进出口管理委员会）做个专员，他每日上班总觉无事可做，眼见那班纨绔子弟，拿的高薪厚禄，而又饱食终日，无所事事，那些有权势的，利用职权，私自做了不可告人的勾当，诸如套取外汇，哪能让你外来人知道内幕，故宁可虚设其位，请你闲坐。幼邻看出其中秘密，心想中国这样腐败，如何能够富强起来。后来他向父亲抗议，说不该在这种机关供职。他父亲说："我亦感我国政府的腐败，一心想来一次变革，但当今国人不团结，个人亦无能力挽狂澜，你见过西洋发达的科学，可以通过亲自的目睹，找出改革的措施。既然你不感兴趣，那么不好勉强，随你志愿吧！"正好那时我媳妇不能适应中国生活，故住上海不到两年（其中还到北平住了几个月），就此告别祖国，携妻女先去香港营生，后去美国，使其父亲大失所望。

李秀文（1891年4月24日—1992年6月18日），李宗仁原配夫人，原名李四妹，广西桂林市临桂区榔头村人。5岁时，李秀文曾得一场大病，被李宗仁的爷爷李如玺救治。1911年李秀文与李宗仁成亲。1918年2月在新会生下儿子幼邻。当时李宗仁正在广西陆军小学习武，随后李宗仁从军，从排长开始，逐步成为桂系首领。抗战时期，李宗仁率军浴血奋战，李秀文则长住广西，历尽离乱之苦。国民党败退台湾后，李宗仁客居美国，李秀文则艰难辗转他乡，于1958年到达美国。1973年遵从李宗仁遗嘱，回国定居桂林，安享晚年。1977年被选为广西壮族自治区政协委员、桂林市政协常委。1992年6月18日去世，享年10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