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乾隆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个小镇叫黎里镇,镇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多是靠种田打鱼为生。
镇东头有个更夫,姓周,单名一个福字,年过四十,生得五大三粗,却是个实心眼的老实人,周福打了二十年的更,从没出过岔子,镇上人都信得过他。
那年入秋后,天气凉得快,才九月初,夜里就得穿夹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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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周福照例敲着锣,走街串巷,嘴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拖得老长,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荡。
走到镇西头的时候,月亮被云遮了,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周福提着灯笼往前照,隐约瞧见前头土地庙的台阶上,蹲着个红彤彤的影子。
他起初没当回事,只当是谁家晾的衣裳没收,走近了一瞧,吓得手里的锣差点掉在地上。
那不是什么衣裳,是个穿红衣裳的女人。
那女人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把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周福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问:“这位娘子,这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在这儿做啥?”
女人没吭声,肩膀却抖了起来,像是在哭。
周福心软了,往前凑了凑:“你这是咋了?是走亲戚迷了路,还是家里遭了难?”
女人这才抬起头,把头发往两边拨了拨。借着灯笼的光,周福看见一张清秀的脸,二十来岁的模样,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
那女人抽抽搭搭地说:“大哥,我……我是从北边逃难来的,我男人死了,婆家容不下我,把我赶出来了,我走了三天三夜,实在走不动了,想在这庙里歇一宿,明儿个再赶路。”
周福听了,心里头一阵酸,他往庙里瞅了瞅,那土地庙年久失修,破破烂烂的,四面透风,里头还一股子霉味这大冷天的,一个妇道人家睡在这儿,不得冻出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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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这庙里没法住人,要不……要不你先到我那儿凑合一宿?我家里就我一个人,你睡炕上,我打地铺,明儿个天亮了再说。”
那女人抬起头,眼睛里头闪过一丝光,随即又低下头去,小声说:“这……这怎么好意思,我一个寡妇人家……”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周福把锣往胳膊肘底下一夹,“走吧走吧,跟我回去。”
他把女人领回了家,他家就在镇子东头,两间土坯房,外头搭个灶披间。
周福把人让进屋,点了油灯,又去灶间烧了锅热水,端给那女人:“先洗把脸,暖暖身子,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去。”
女人接过盆,低着头说:“多谢大哥,大哥真是好人。”
周福摆摆手,转身去灶间忙活去了,他下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进来的时候,那女人已经把脸洗了,坐在炕沿上,显得规矩得很。
周福把碗递过去,女人接过来,吃得很快,但又不显得狼吞虎咽,像是饿极了又强忍着斯文。
吃完了面,女人把碗放下,又抹起眼泪来:“大哥,你收留我一晚,我……我真不知怎么谢你,我姓柳,叫柳娘,往后若是有机会,必定报答大哥的恩情。”
周福被她哭得手足无措,只会说:“别哭了别哭了,谁还没个难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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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周福在地上铺了层稻草,盖着自己的破棉袄睡了,那柳娘睡在炕上,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周福醒来的时候,柳娘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间烧火。
见周福出来,她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哥,我……我给你做了早饭,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周福往锅里一瞅,是热腾腾的杂粮粥,灶台上还摆着两碟自家腌的咸菜,他活了四十年,头一回早起有人给做早饭,心里头热乎乎的。
吃早饭的时候,柳娘低着头说:“大哥,我……我能不能再借住两日?我想找找有没有哪家要帮工的,寻个活计干,攒点盘缠再走。”
周福哪有不应的,当下就点了头。
就这么着,柳娘在周福家住下了,头两日还好,柳娘勤快得很,把周福那两间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破了的衣裳也给补了,晚上还给他烧洗脚水。
周福心里头那个舒坦,打更回来,家里有人等着,灶上热着饭,这日子,他做梦都没敢想过。
可到了第三天,事情就不对劲了。
虽说年过三十,也不至于这么有气无力,还没入夜眼皮子就开始打架,整天哈气连连,脸色苍白,黑眼圈越来越重。
他都以为熬夜打更颠倒黑白的生活太累了,就没有多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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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的梧桐原本翠绿的叶子还没到节气,都快掉秃噜皮了,树干看起来也没有多少生机。
周福心里犯嘀咕,觉得是自己最近太累了。
那天夜里,周福照例去打更。
走了一圈,在镇子中间那棵老槐树下头歇脚的时候,遇着了镇西头的王婆子,这王婆子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眼睛却尖得很,一辈子见的事多,人称“半仙婆”。
王婆子瞅见周福,把他叫住了:“周福,你过来,我问你个事。”
周福走过去,蹲下身子,凑到王婆子跟前:“王婆婆,啥事?”
王婆子盯着他看了半晌,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小子这两天是不是往家里领了什么人?”
周福一愣:“您咋知道?”
王婆子没答话,又问:“那女人是不是穿红衣裳?”
周福心里头咯噔一下:“是啊,您……”
王婆子脸色一变,伸手就在周福脑门上拍了一巴掌:“糊涂东西!那是个啥玩意儿你就敢往家里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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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福被她拍得懵了:“王婆婆,您说啥呢?那就是个逃难的寡妇,可怜得很……”
“可怜?”王婆子冷笑一声,“你可怜她,过两日谁可怜你?我问你,你这两日是不是浑身没劲,睡不醒?家里的树叶都点秃噜皮了?”
周福想了想,还真是,这两日白天总是犯困,身子骨发沉,他还当是夜里打更累的,没往心里去。
王婆子见他发愣,接着说:“你再看看你的手腕子,是不是发青?”
周福把袖子撸起来,借着灯笼一看,手腕子上果然有一圈青紫色的印子,不细瞧不太明显,像是什么东西勒的,快成一个圈了,他使劲揉了揉,那印子不疼不痒,却怎么也揉不掉。
“这……这是咋回事?”
王婆子摇摇头,叹口气:“你这是被她吸了阳气了。那东西不是人,是鬼!穿红衣的,那是横死的厉鬼,怨气重得很。她为啥住你那儿不走?就是在等时辰!三日,正好三日,手腕上的青连接上,把你身上的阳气吸得差不多了,你的魂儿也就丢了。”
周福听得后背发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王婆婆,您……您别吓我,我看着那柳娘好好的,有影子有脚的,咋能是鬼呢?”
“有影子?”王婆子眯起眼睛,“你当真看仔细了?”
周福仔细回想了一下,那柳娘走路确实有脚步声,端碗吃饭也有影子,跟活人没啥两样,他把这话跟王婆子说了。
王婆子沉吟了一会儿,说:“今夜你回去,别声张,照常过日子,到了半夜子时,你想个法子,看看她的影子,记住,要看仔细了,别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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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福心里头发毛,可王婆婆是镇上最有见识的人,她说的话,不能不信。
那天夜里,周福打完更,磨磨蹭蹭地往家走,走到家门口,手都扶着门框了,心里头还在打鼓,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头,柳娘正坐在炕上缝衣裳,见他回来,抬起头笑了笑:“大哥回来了?锅里热着姜汤,你喝一碗驱驱寒。”
周福胡乱应了一声,去灶间端了姜汤,坐在门槛上慢慢喝,他一边喝一边偷偷打量柳娘。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昏黄,把柳娘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那影子跟人一样,坐着,手里缝衣裳的动作也跟人一样,看不出啥毛病。
周福心里稍稍松快了些,想着王婆婆怕是年纪大了,眼花了,他喝完姜汤,照例在地上铺了稻草,躺下了。
可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盯着墙上的影子看。
子时到了。
外头的风突然停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就在这时,周福看见墙上的影子动了一下。
不对,不是动了一下,是变了。
那影子慢慢拉长,从坐着的人形,变成了一个站立的样子。
可那站着的,不是柳娘,那影子比柳娘高出一大截,披头散发,两只手垂着,手指头拖到地上,长得吓人,更可怕的是,那影子的脑袋,是歪着的,歪到肩膀那边去了,像是脖子断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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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福吓得差点叫出声来,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才没发出动静,他再去看炕上的柳娘,柳娘还坐在那儿缝衣裳,跟没事人一样,可墙上的影子,已经不是她的了。
那影子在墙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转了一圈,突然停住了,正对着周福的方向。
周福看见,那影子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个光溜溜的轮廓,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然后,那影子朝他走过来了。
周福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到头顶,想跑,身子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分毫。那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双长得吓人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撞开了,王婆婆拎着一把生了锈的菜刀冲了进来,嘴里大喊一声:“孽障!”
那影子尖叫一声,猛地缩了回去,缩回柳娘的身子里,炕上的柳娘也尖叫一声,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一仰,晕了过去。
王婆婆冲过去,拿刀指着柳娘,嘴里念念有词,过了好一会儿,柳娘悠悠醒过来,看见王婆婆举着刀,吓得浑身发抖:“婆婆饶命,婆婆饶命……”
王婆婆没理她,转头对周福说:“你看看她,现在是个啥样子?”
周福壮着胆子走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炕上躺着的柳娘,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却是鲜红鲜红的,红得像血。
最吓人的是她的脚,那双脚光着,脚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那头,拴着一块发黑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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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婆指着那骨头说:“这是她死的时候留下的,不知是谁给她系上的,把她困在这世上,走不了,她生前是个苦命人,被婆家虐待死的,死后怨气不散,成了游魂,她找上你,一是要借你的阳气撑着自己,二是想找个替身,好去投胎。”
柳娘听了,也不辩解,只是跪在炕上,给周福磕头:“大哥,我不是有意害你,我是实在走投无路,我死了三年了,在那破庙里困了三年,风吹雨打,没个安生,我想找个替身,可那些人都怕我,见我就跑,只有你,只有你肯收留我,给我饭吃,给我热水洗脸……”
说着说着,她哭了起来,哭声凄凄惨惨的,跟活人一样。
周福站在那儿,心里的恐惧慢慢淡了,倒生出几分不忍来,他问王婆婆:“婆婆,能不能……能不能帮她一把?”
王婆婆瞪了他一眼:“你还要管她?”
周福挠挠头:“她也怪可怜的……”
王婆婆叹了口气,摇摇头:“你呀,真是个傻的。”她把那把生锈的菜刀递给周福,“去,把她脚脖子上那根红绳割断,记住,一刀下去,别犹豫。”
周福接过刀,走到柳娘跟前,柳娘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哀求,又满是感激。
周福一狠心,一刀割下去。
红绳断了。
那块黑骨头掉在地上,碎成粉末,柳娘的身子也慢慢变淡了,像烟雾一样,一点一点散开。
她看着周福,嘴角弯了弯,像是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可声音太轻,周福没听清。
等烟雾散尽,炕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件红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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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婆捡起那件衣裳,抖了抖,衣裳底下
掉出一张纸条来,周福捡起来一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谢大哥,柳娘去也。
后来,周福把那张纸条和那件红衣裳一起埋了,就在镇西头那个土地庙后头,他还去买了些纸钱,烧给柳娘。
从那以后,周福夜里打更,再没遇见过啥怪事,只是有时候走累了,在老槐树下歇脚,恍惚间会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说一句:大哥,夜里凉,多穿件衣裳。
周福每次听见,都抬起头,对着黑漆漆的夜空,说一句:晓得了,你也好好的。
那以后,镇上人都说,周福这人傻人有傻福,连鬼都念他的好。
这个故事就这么传下来了。老人们说,人心善,鬼也敬你三分;人心恶,神也懒得理你。
所以啊,做人还是厚道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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