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6月中旬,祁连山口一带的积雪还没有完全消退,寒气顺着山谷往下灌。就在这样一个清晨,一小股人影从林子里钻出来,鞋底磨破,军装破旧,却仍然保持着行军队形。他们已经走了多少天,谁也说不清,只知道再往东,就有可能遇见熟悉的黄河水。
这支队伍里,有一位后来新中国成立后被授予中将军衔的骑兵指挥员——杜义德。他记忆中最清晰的,不是枪声,而是肚子里传来的空响声,以及身旁那位步履沉稳却满脸倦容的将领——王树声。
有意思的是,很多年以后,杜义德回顾这段旅程时,并没有从战斗写起,而是总会从一场“看似窝囊”的被迫让步说起。正是那次让步,让他和王树声在河东一带短暂“分道扬镳”,也让他对这位老首长的评价,经历了一次从误解到敬重的转变。
要说清这段误会,还得把时间往前拨几个月,回到1937年3月的石窝山。
一、西路军溃败后的抉择
1937年3月,甘肃高台、倪家营一线已经寒意渐退,但西路军的处境却到了真正的严峻关头。连番血战之后,装备损失惨重,伤亡大半,许多连队已经不成建制。就在石窝山一带,西路军政委陈昌浩紧急召集师以上干部开会,必须给这支部队的剩余力量找一条生路。
会上作出的决定,直接关系到此后几个月很多人的命运。徐向前和陈昌浩负责返回陕北,向党中央和毛主席汇报西路军血战河西走廊的整个经过。留下来的干部,则组成西路军工作委员会,由李先念统一军事指挥,李卓然负政治工作。
更关键的一条,是现有部队的分散行动。残存兵力被划分成三个部分,分别由张荣、李先念和王树声率领,在不同区域机动,以保住种子力量。王树声所带的右支队,人数在七百人左右,多是久经战阵的老红军。
对很多将领来说,这是一次近乎绝望的再出发。右支队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为徐向前、陈昌浩等人的东返陕北作掩护,同时也要为左支队的机动行动遮挡视线。说得直白一些,就是把敌人的注意力尽量往自己身上引。
之后的数日,右支队在寒风呼啸的戈壁和山地间穿插,频繁与追击而来的马家军发生激战。子弹不够,就捡敌人的;粮食吃完,就拆老乡家里的草房子换口干粮。一次次阻击之后,右支队的人数迅速锐减。
一个黑夜里,战斗结束后,他们趁夜撤出阵地。连日鏖战,人人疲惫不堪,许多战士骑在马上就睡过去了。等到天色发亮时,王树声才发现,部队前后队形彻底乱了,已经失去了联系。
清点之下,眼前的情形让人心里一沉:原本七百多人的右支队,如今身边只剩下二十几个人。其中有骑兵师师长杜义德、参谋长李彩云、作训科科长李新国,再加上几名干部、警卫员、通讯员,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连队,只是一支残存的小股队伍。
面对如此局面,王树声没有停顿,很快做出决定——先活下去,再谈别的。
二、祁连山里的生死游击
这二十几个人随即转入祁连山深处,开始艰难的游击和穿插。祁连山平均海拔在四千米左右,气候阴冷,早晚温差极大,山谷里常年积雪。对于一支几乎没有补给的小队来说,这条路的难度,并不比两年前的长征路线低多少。
他们在山林中一走就是好几天,脚下是齐腰深的积雪,身边难得见一两户人家,却时常能在雪地上看到野兽的爪印。肚子实在撑不住时,只能挖草根,削树皮,甚至煮皮带充饥。有战士因为实在太累,悄悄在队伍后面掉队,再也没有回来;也有人在偶发的遭遇战中中弹牺牲,只能简易掩埋。
大约七天之后,他们在雪坡上发现了一堆刚熄灭不久的篝火。仔细查看痕迹时,王树声在地上找到一张小纸条,是左支队的李先念留下的简短笔记。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内容大致能够辨认:左支队近期在这一带活动,准备向新疆方向转移。
这张纸条像一根绳子,又把他们同大部队的希望拉到一起。王树声判断,左支队就在附近,于是带着队伍向西追赶。没走多远,他们遇到两位熟人——原红9军军长孙玉清,和原红30军88师师长熊厚发。两人身边只有两个警卫员,都负有伤,为了不拖累部队,主动申请离队,准备在山里组织游击。
从他们口中得知,左支队其实已经于几日前向新疆方向撤出,追上去的希望很小。听到这个消息,现场的气氛一时有些压抑。队伍折腾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抓住的线索,再次断了。
王树声没有灰心,他决定暂时带着孙玉清、熊厚发等人,一起行动,伺机再寻左支队动向。他为几位伤员找了一个隐蔽的山洞,嘱咐他们好好休息,自己则率其他人警戒侦察。不料短短不久,这个山洞就被一支敌军运输队发现。双方在山口间爆发短促激烈的战斗,硝烟散去后,山洞被打得乱石滚落,烟尘弥漫,人影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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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后,王树声在附近彻查,却再没找到孙玉清、熊厚发等人的踪迹。此时他手头已只剩十几个人,心里明白,继续朝西追左支队已毫无意义,更有可能被追击的敌军截住。
他当机立断,改变方向。左支队已向新疆转移,而敌军正紧随其后,一旦再往那边走,很容易陷入两面夹击。既如此,不如趁敌人注意力仍在西侧,转头向东,穿越祁连山,设法往黄河以东方向突围,去找红军主力。
这个决定看上去是退一步,实则是在极端困境中的一次战略转向。有些战士当时未必完全理解,只知道又要翻山越岭,又要面临未知的危险,但队伍没有犹豫,转头就朝东走去。
三、河东之行与“分道扬镳”
向东的路并没有更好走。雪线以下虽然温度稍高,但道路泥泞,补给依旧匮乏。杜义德在回忆中提到,他们连续多日都在山里打转,白天躲避敌人侦察,夜里赶路,困了就在雪地里歇一会,醒来后继续摸黑走。
一天清晨,他们刚刚从一处林间空地起身,远处山坡传来脚步声。一群十几人的武装人员,端着长枪,朝他们扎营的地方靠近。等到双方距离拉近到几百米时,那边突然停下,抬枪就是一阵齐射,一发子弹打中了这边一名战士的腿。
这伙人高声喊:“红军,快缴枪!”
王树声当即意识到,眼前这批人枪法虽然乱,但并不像正规军,更像地方武装。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他让身边的战士高声回应:“不是红军,没有枪!”那边显然不信,继续叫嚷,说早就听说有红军经过,让他们放下武器就放行。
在这种胶着中,王树声做了一个看似“吃亏”的决定。他把自己珍藏多年的贴身手枪拿出来,高声说:“这是仅有的一把枪,送给你们!”对方见有收获,又不敢轻易逼近,气势一下缓了下来。趁着这一点犹豫的空当,王树声带着队伍迅速撤离,消失在林间。
不久之后,地形逐渐开阔,行路艰难程度有所缓解,人烟也慢慢多了起来。到1937年6月中旬,端午节前后,他们终于走出了祁连山口,穿过一片小沙漠,看到散布的庄稼地和几处村落。对这群在雪山里挨饿挨冻多日的人来说,眼前普通的村庄,几乎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们在一间骆驼店里落脚。店里进进出出的,多是贩运货物的商人和赶路人。趁着这点机会,王树声不断打听:有没有听说过红军主力的消息?有没有听说过陕北方向的情况?寥寥几句回答,信息并不完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往东、往北走,敌人力量相对薄弱,确实有机会绕回陕北。
在这家骆驼店里,王树声对身边仅存的同志说了一番话,大意是:现在最危险的时候已经挺过去,可以大胆往回走。不过,为减少暴露,他决定把队伍分成两股,各自择路返陕北。临行前,他叮嘱大家:“以后分散行动,回到陕北,党籍问题、政治表现,大家互相证明。”
这句话在当时听来有点沉重,又带着一种笃定。那是一个组织联系几乎完全中断的时期,谁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到终点。
杜义德选择跟着王树声一队。分开后,他们又行军三天左右,黄河已经不远,水汽在空气里隐约可辨。就在这时,前方尘土扬起,一队武装骑马而来,衣着打扮带着明显的蒙古族特点,应该是河道附近的税卡武装。
气氛一下紧绷起来。杜义德等人本能地摸向腰间,把手枪悄悄压在衣服里面,做好了随时开火的准备。他们很清楚,一旦打起来,在人数和地形都不利的情况下,胜算很小,但至少可以拼到底。
这时,王树声制止了他们。他压低声音说:“他们人多,打起来没把握。如果只是要钱要枪,给他们,别轻易伤亡。青山在,柴总是有的。”
这番话,杜义德当时很不理解。战场上拼命冲锋不含糊的老首长,怎么在这种时候显得“怯”起来了?他心里打鼓,却不好当面顶撞,只能等对方靠近。
很快,这队税卡武装来到跟前,拦住他们,开口就问:“干什么的?”王树声平静回答,只说是路过的客商,为了避嫌,并未主动提及红军身份。对方显然不打算细究,指着他们身上的包袱说:“要过路,可以,把东西留下。”
“总得留点盘缠吧?”王树声还做了最后一次争取。
“一个子儿都不能留。”对方态度强硬。
在这样的局面下,硬闯几乎等于找死。王树声让大家把身上的武器、值钱物件统统拿出来。他自己随身携带的二十枚金戒指,也全部交了出去。这些东西,是一路上从死人身上搜集、用作紧急周转的“家底”,此刻连同几支手枪一起落入对方手里。
接过东西,那队人还颇带点讥讽意味地说:“知道你们是红军。以后还要过黄河,先把枪存在我们这儿。”话说完,他们也没再刁难,放这小队人马过了税卡。
从表面看,这一幕确实不光彩。缴了枪,交了金戒指,受了气,只换来一条路。过了这一关,杜义德心里极为不痛快。他认为王树声这么做“丢人”,甚至觉得老首长“怕死”。这之后,两人的分歧暴露出来,两人都觉得人多反而惹眼,干脆“各走一条路”更安全一些,于是商量之下分开行动。
王树声只带了自己的警卫员,独自上路。一场共同历经生死的同行,到这里出现了一个拐点,看上去像是“分道扬镳”,实际上却埋下了多年之后重新理解的伏笔。
四、重返延安与误会的释怀
税卡之后,河东地区的环境仍然复杂。王树声和警卫员继续向东,途中在集镇上又遇见一位熟悉的身影——原红5军保卫局长欧阳毅。此时的欧阳毅身无分文,只能靠写字作画,摆摊糊口,用毛笔换几个铜板吃饭。
王树声认出他,便主动把人拉到身边,一同上路。这样,他们三人暂时结成新的小队,继续向黄河方向摸索。行程中,他们夜间遭遇敌军搜捕,混乱之中被冲散,只得各自隐蔽突围。等硝烟散去,队形再也没办法恢复原状。最后,只剩王树声一人,他没有停下脚步,独自来到黄河边,想办法弄到羊皮筏子,冒着水流和暗礁,漂过了河。
渡过黄河以后,当地一些同情革命的群众给予了掩护。他在隐蔽村落里暂住,又通过旧识线索,终于辗转找到了固北县的组织部长李正良。这位干部早在川陕苏区时期就参加了革命,在当地仍有一定基础。两人接上头之后,立刻展开了一系列秘密联系和安排。
在李正良的帮助下,1937年8月,王树声终于抵达陕北,重新回到党中央所在地。这时距离石窝山紧急会议,已经过去半年左右。这半年间,西路军的残部在祁连山里跌跌撞撞,存活下来的不足千人,能从河西孤军走回陕北的指挥员,更是屈指可数。
从甘肃深山到陕北黄土,从冰雪中的饿走到土窑洞下的相见,这种反差,外人很难体会。对于王树声而言,踏上陕北的黄土地,既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也难免掺杂着沉重——太多战友留在了河西,留在了雪山和戈壁。
王树声归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毛泽东那里。毛泽东亲自通过电话向他表达慰问,大意是说:“你能回来,就是胜利。”还特意表示要请他吃顿饭,为他“洗尘”。这句话,简单朴素,却让经历过无数血战的将领心里一热。半年间的饥寒交迫、九死一生,在这一刻似乎总算有了一个交代。
与此同时,其他各路从西路军突围出来的干部,也在不同时间陆续抵达延安。有人从新疆方向绕回,有人从西北边缘迂回,多数人带着伤病而来,带来的还有关于西路军浴血河西的残酷记忆。在这些记忆里,祁连山上的那次“缴枪换路”,是个让不少人心里别扭的细节。
杜义德也在后来辗转回到延安,并在新中国成立后担任要职。时间拉长,很多细节在脑海里反复浮现,他对当年那起争执,也渐渐有了不同看法。官方出版的《王树声传》中记载,当时他认为王树声的做法“欠妥”,甚至觉得对方“怕死”,所以心里不平。
然而几十年之后,在整理个人回忆时,杜义德已经用完全不同的语气谈论这件事。他坦言,当年自己“想不通”,是站在一名冲锋在前的骑兵指挥员立场,只看到眼前的面子和激愤,却忽略了更大的背景。他说,现在再回想,那时王树声是对的,是从全局出发的策略。
站在祁连山深处的那个点上,七八个人的性命,并不只是几条“个人生命”,而是西路军血战之后残存在西北的一点火种。如果在税卡与那队武装拼个你死我活,就算勉强杀出一条血路,也难免有人牺牲;一旦几名骨干全部倒在那条河道边,日后就很难有完整的经历、严谨的报告去呈现西路军西征的全貌。
换句话说,王树声选择“忍一口气”,是在为整支部队留下见证人,也是在守住自己和战友的前途。正是听从了他的安排,这七八个人才有机会回到陕北,重新投入后续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大局。
不得不说,这样的取舍,在当时未必好听,却很冷静。前线将领的血性固然重要,但在极端困境中,能把“活下去”摆在首位,也是一种难得的担当。
多年之后,当人们再提起“西路军失利后返回延安,我和王树声因一事分道扬镳”这段经历时,讨论的焦点已经不再停留在“怕不怕死”的表面,而更多落在一个问题上:在九死一生的环境下,为了保存革命的种子,到底该如何权衡个人荣辱与整体存亡。
从这个角度看,当年河东税卡边上那次看似屈辱的“缴械”,以及之后短暂的分道而行,反而成为理解西路军后期艰难处境的一扇窗口。它让人看到,在枪林弹雨之外,还有另一种不那么显眼,却同样决定命运的战斗——同饥饿、恐惧、误解以及内心的骄傲较劲。
西路军的故事,从来不只是几个战役的胜负,也不只是几位将领的悲壮身影。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抉择和误会,那些多年之后才被重新理解的决定,同样构成了这段历史里不可忽略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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