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军营七年有余了,回想自己近三十年的军旅生涯,几乎没有做过什么后悔的决定。只有一件事情,至今想起来深感遗憾,那就是推荐杨阳担任我的副手。
2013年7月份,我晋升为学院机关业务处室的处长。恰逢当年,原来处室的副处长申请了转业,副处长岗位一时空缺。由于我所在的处室是学院的关键部门之一,一时间想过来任职的人不在少数。
杨阳那时是学员大队的副大队长,刚调副团不久。我和杨阳因是一个军校毕业的校友,因此平时见面就显得格外的亲近。加上我比他早毕业两年,所以平日里,他都是以师兄相称。
我当处长之后,杨阳就成了我办公室的常客。经常以所谓师弟的身份,给我“汇报思想”,征求未来发展的规划,更是明确的表示,想跟着我一起搭班子工作。
对于他的请求,我未置可否。对于副处长的人选,说句实话,处长是没有话语权的。基本上都是政治部门依据相关政策,直接考核任命,最多也就是征求一下大单位部门主要领导的建议,一个处长根本起不了决定性作用。
但是这次政治部门征求我们部门建议时,我所在的部门部长却把推荐权交给了我,具体推荐谁由我决定。
可能部长觉得,副处长毕竟和我搭班子干活,我自己选择的人,更有利于后面工作的配合。再说了,我们也就是一个建议权,政治部门听不听还不一定。
考虑到业务工作的连续性,在本处产生副处长是最合适的,可是那年,我下面的参谋都不符合调职条件,最终我推荐了杨阳。
听到我的推荐,政治部门的领导还是有点意外,显然杨阳并没有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不过,最终政治部门还是采纳了我们的建议,把杨阳纳入考核范围,并最终在2013年的年底,平调到我所在的处,当了副处长。
刚刚调入机关工作的杨阳,工作的态度十分的端正,积极性也非常的高,对于我交办的工作,都能不折不扣落实到位。
唯一不足,就是与参谋人员关系处理的不是太好。他时不时的以“领导者”自居,对于一些并不熟悉的领域经常提出不合理的意见,致使一些老参谋渐生厌恶之感。
说句实话,副处长虽然是处室领导,但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大参谋”。能不能被人尊为领导,其实靠的不是领导的职权,而是能力和人品。
对于杨阳的问题,我及时的进行了提醒,杨阳虽然表面上诚恳接受,但实际上改观不是太大。我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再后来,对于他的问题,只要不是太出格,原则上不再纠偏。
2016年底的时候,一次评功评奖,让我们之间彻底的产生了分歧,彼此之间的感情也有了说不出的隔阂。
我处一位军龄满20年的王参谋,选择了以自主择业的方式退役。在与他转业谈话时,他提了唯一的请求:希望组织能考虑给一个三等功。
王参谋虽与我共事不足两年,但是平时工作兢兢业业,能力突出,口碑也不错,特别是在组织毕业学员演习中做出了突出贡献。
考虑到王参谋军旅生涯20年,因种种原因未能荣立三等功,且自主择业后,三等功直接影响工资待遇,对于参谋的请求,我觉得合情合理,表示尽力争取。
正当我为王参谋的三等功四处奔走、多方沟通时,一天下午,杨阳敲开了我的办公室。
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截了当的提出了自己的请求,他也希望得到这个三等功。原因很简单,他任职副团已满三年,若有个三等功对调正团将非常有利。
那一刻,看着他平静而理所当然的表情,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我没想到,他能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如此明确的为自己的晋升争取这个功。
王参谋二十年军旅生涯的付出与遗憾, 在他看来无足轻重,而他刚满三年的副团经历,却成了足以提出要求的理由。
杨阳的三等功不止一个,况且我为王参谋争取立功机会的事情,我已提前告诉了杨阳,当时他并未反对。
我心里极为不悦,并没有立即回复他。一个大单位七个处室,每年也就两个立功名额,很明显一个处不可能有两个立功名额的。他在这个时间提出这个请求,实际上把我推向了两难境地。
他大概看出了我略显怒意的神色,急忙补充道:毕竟到了调职的关键期,希望我能关照一下他。
我只是轻轻点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评功评奖有程序和标准,最终还要会议决定。
他起身离开时,似乎还要张口说些什么,看我转头不再搭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第一次对他产生了一种难以掩饰的轻视。
最终,通过民主评议,支部研究,我处推荐了王参谋为立功人选。支委会结束的时候,杨阳面色难看的离开了会议室。
通过层层会议,王参谋最终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开了军营,而杨阳对我的态度也反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估计在他看来,我不顾所谓“同门”情谊,手握一次顺水推舟的机会,却不肯成全他的“关键一步”。可是在我看来,能不能晋升正团职和有没有三等功没有直接的关联,组织更看重的是能力和人品。
就这样,我和杨阳之间有了难以愈合的裂痕。他虽然工作如常,可是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了当初无话不谈的默契,取而代之的是冷淡和疏离。我们之间除了“公事”再无私交,昔日“师兄弟”称谓也再未提及,我知道我们已经完全成了两条道上的人。
情感亲近替代不了深入考察,短期热情掩盖不了人性本色。我不免为自己当初的推荐感到遗憾。
这份遗憾伴随了我余下的军旅时光,并在我脱下军装多年后,仍时时萦绕心头。我遗憾的不是推荐了他,而是在更早的时候,未能看透那热切眼神背后,与我截然不同的处世之道。
有些裂痕无法弥补,也不必要弥补。它永远常驻心底,像一块冰冷的界碑,一面刻着轻率的信任,一面刻着沉重的教训。
最终,杨阳未能晋升正团职,在我退役一年后,他选择了改转文职,可是我们之前再无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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