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澳门,还没如今这么多金碧辉煌的度假村,老赌场里灯红酒绿,烟雾缭绕,一进大门,就能闻到金钱、欲望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那年二十出头,从内地过来讨生活,没文化、没背景,最后托人找了份赌场保安的工作。穿一身不算笔挺的制服,站在走廊拐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一夜暴富,狂笑不止;有人倾家荡产,面如死灰。
见多了悲欢离合,心早就磨得有些硬了。
我以为,这辈子也就是这样,站站岗、巡巡逻,平平安安挣点辛苦钱。
直到那个男人出现。
大家都叫他陈先生,在那一片算是小有名气的人物,出手阔绰,输赢从不眨眼,不少人暗地里叫他一声“赌王”。他不是那种影视剧里呼风唤雨的大佬,却也是在赌桌上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那段时间,他几乎天天来。
一开始,他总是赢,意气风发,身边跟着几个人,走路都带着风。我站岗时偶尔和他对视,他会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可后来,风向变了。
他开始一把接一把地输。
先是几万,再是几十万,最后是上百万。
我亲眼看着他,从西装笔挺、眼神锐利,一点点变得憔悴、头发凌乱、双眼布满血丝。他不再说笑,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
赌场上最残忍的,不是你输多少钱,而是眼睁睁看着一个人从云端摔进泥里。
那几天,他把能押的都押了。
车子、手表、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都换了筹码,又一点点被吞噬。
最后一天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
赌场里依旧人声鼎沸,他一个人坐在赌桌前,面前空空荡荡,筹码一个都没有了。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赌场经理客气地请他离开,他没有闹,没有疯,只是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一步步走出赌场大门。
我刚好换岗,走到门口透气。
深夜的风有点凉,吹得人清醒。
他靠在墙上,掏出烟,手抖得几次都没点着。
我上前,默默给他递了个火。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却没有泪,只有一种彻底输光人生的空洞。
“小伙子,”他声音沙哑,“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
他苦笑了一声,自言自语:
“我什么都有过,钱、生意、面子,别人都叫我赌王。可现在,我输得干干净净,家没了,钱没了,连活下去的脸,都没了。”
我心里一沉。
干我们这行,见多了输红眼、跳楼、跳海的人。我下意识想劝几句,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过来。
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穿着简单的衣服,安安静静,眼神怯生生的,却又很懂事。
她是陈先生的女儿。
这些天,她一直默默等在外面,从不催,从不闹。
陈先生看到女儿,原本空洞的眼神,突然软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在一个赌输一切的男人脸上,看到愧疚、心疼,还有绝望里的最后一点温柔。
他慢慢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
“阿雅,别怕。”
小姑娘轻轻点头,没说话,只是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陈先生转过身,看向我。
他一步步走过来,突然,对着我,微微弯了弯腰。
我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先生,您别这样。”
他看着我,眼神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像是用尽全身力气:
“小伙子,我看你这几天,话不多,人老实,心也正。”
“我现在,一无所有,欠了一屁股债,随时可能出事,再也照顾不了我女儿。”
“我求你一件事——如果我不在了,你帮我照看她一下,别让她走歪路,别让她受人欺负。”
我当场愣住。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保安,月薪微薄,无权无势,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
他竟然把这一生最珍贵的人——他的女儿,托付给了我。
“我……我怕我担不起。”我是真的慌了。
他却摇了摇头,笑得很苦:
“我在赌场看了这么多人,只有你,眼里没有贪,没有狠,只有安稳。”
“把她交给你,我放心。”
那天晚上,他留下了女儿的名字、家里的地址,还有一张早已没多少钱的存折。
他对我说:“以后,她要是走投无路,你帮她指条路就行。”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最后看了一眼女儿,转身走进了茫茫夜色里。
那一面,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陈先生。
有人说,他躲债跑了;
有人说,他跳海了;
有人说,他被人追债,不知所踪。
真相是什么,我至今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心里多了一件事。
我没有能力给她大富大贵,只能尽我所能,守一点微薄的约定。
我利用休息时间,偷偷去看过那个小姑娘几次。
她很懂事,父亲消失后,生活一下子变得清贫,却依旧安安静静读书。
我没有贸然出现,只是远远看着。
我怕自己身份尴尬,怕吓到她,更怕别人说三道四。
我能做的,只是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托人悄悄送一点钱、一点生活用品,从不留名。
后来,我离开了赌场,换了工作,回了内地,慢慢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
岁月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
当年的赌场、霓虹、输光一切的赌王、怯生生的小姑娘,都成了泛黄的旧照片。
很多人问我:
“你当年又不欠他什么,为什么要守一个陌生人的托付?”
我总是说:
“在那种地方,人人都为钱疯、为钱死。可他输光了所有,最后想到的,不是翻本,不是逃命,而是他的女儿。”
“一个能在绝望里,还把女儿放在第一位的人,不算坏透。”
“我答应了,就要记一辈子。”
如今再回头看1996年的澳门,灯依旧亮,赌依旧在,只是当年的人,早已散落在天涯。
我依旧是一个普通人,没发大财,没成大事。
可我心里,一直很安稳。
因为我知道,在某一段黑暗的岁月里,我曾接住过一个男人最后的希望,守住过一句微不足道、却重如泰山的承诺。
人间最值钱的,从来不是赌桌上的筹码,不是一夜暴富的运气。
而是落难时不背叛,托付时不辜负。
钱会输光,人会走散,可心里的那份良心,一辈子都丢不掉。
这么多年,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夜晚。
想起那个输光一切的“赌王”,
想起他眼神里的绝望与温柔,
想起他轻轻把女儿,托付给我的那一刻。
那一幕,我记了一辈子,也守了一辈子。
人这一辈子,真正能赢的,从来不是赌桌上的输赢。
而是做人,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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