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们先来看一下,当下市场里最流行的几种所谓“价值投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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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种,说价值投资不需要看估值。这句话,我认为是纯粹的胡说八道。为什么?因为你在市场里付出的,是价格;你最终得到的,才是价值。好公司,确实内在价值高、成长性高、长期确定性强,这些优势都是客观存在的,但你以什么样的价格买入,最终决定的是你的命运。当你为同样的优秀性付出更高价格的时候,即使这些优秀性确实存在,你也一样会亏钱。
第二种,说价值投资等于长期主义。我要特别提醒大家,不要被现象迷惑。价值投资者的获利时间,确实往往比较长,这在统计和现象层面是成立的。但长期不是价值投资的本质,安全边际才是。有时候,安全边际出现得很快,也会很快把利润交给你。长期,只是一个经常伴随出现的现象,而不是本质。
第三种,说价值投资就是买创新、买前沿科技、买成长。这同样是一个被严重混淆的说法。这三种说法,在中国市场极其流行,几乎成了“中国巴菲特”们的标准口径。
但我必须明确地说:这些我统统把它们归为假价值投资。
为什么这些错误观念会如此流行?我也感到很奇怪。老祖宗几千年前就讲过一句话:一文价格一文货,凡事要看价格,否则你就是冤大头。
但到了股票市场,这个最基本的常识却被彻底扭曲成了“因为好,所以不看价格”。这完全没有道理。
而且请大家注意,每当市场出现泡沫的时候,这种理论就会变得更加流行。它会以一种更广泛、更正义的方式传播开来,鼓励盲目追高。正因为如此,这套理论是非常有害的。
关于长期持有,我必须再强调一次:长期不是价值投资的必然结果,更不是它的理论核心。四毛钱买一块钱,如果价格长期不回归,你不长期持有,就确实得不到那六毛钱的利润。但这是结果,不是定义。就像大部分妇女的头发是长的,这是事实,但你不能说所有长头发的都是妇女。
真正的本质,是安全边际。
为了让大家真正理解什么叫安全边际,我给大家讲两个真实案例。
第一个,是永煤债。河南永煤集团发行的债券,原本在债券市场以100块钱交易,后来因为破产传闻,在极短时间内跌到5块钱。原因是市场恐慌:破产、现金被转走、可能合法赖账。所有人都恐慌到了极点。但随后地方政府介入,两周时间,债券价格从5块钱涨回到接近100块钱。这个过程中,制造安全边际的,是大众的恐慌;价格回归的,是大众从恐慌中苏醒。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月,对应的是20倍的财富空间。
第二个,是现在仍然能看到的万科债。由于大股东不再无偿兜底,价格从接近100块钱跌到20块钱,跌幅高达80%。随后在地方政府推动下达成展期方案,又出现了翻倍上涨。这说明什么?价值投资的收益,既可以来得慢,也可以来得极快,关键从来不是时间,而是安全边际。
接下来我必须澄清一个更根本的误解:价值投资者不是投概率的。如果价值投资是投概率,那它和赌博有什么区别?四毛买一块,是概率事件吗?不是,是确定性事件。芒格说得很清楚,最典型的价值投资,其实是零风险的定期存款,只不过回报太低。所以真正的价值投资,是在尽可能接近零风险的前提下,追求尽可能高的收益率。
价值投资者,其实从来不相信“风险越高、机会越大这一套说法。任何一家公司,都不可能是零风险的,这是常识。所有的公司都有风险,只存在风险大小的问题,而不存在有没有风险的问题。
但我要告诉你一个很多人想不通的事实:风险最大的企业,反而有可能带来投资收益。什么是风险最大的企业?一家已经破产的企业。破产,是一个企业所能承受的最大风险,没有之一。但恰恰是在这种情况下,仍然有人可以获利。
为什么?因为当企业破产时,它的经营价值可能归零,但它的清算价值并不一定归零。假设一家企业清算价值是一百万,而市场上交易的总市值只有五万,那么在它已经“爆发最大风险”的前提下,投资者依然可以获得巨大的收益空间。
你理解我的意思吗?价值投资者并不害怕企业破产,只要买得足够低,依然可以获利。格雷厄姆老爷子就干过这样的事情,而且不止一次。甚至有些时候,格雷厄姆会主动推动企业破产,因为他发现企业的市值远远低于账面现金,一旦进入清算程序,所有投资人反而都会增值。
再说一个大家更熟悉的例子——特斯拉。特斯拉是不是一个风险很大的企业?当然是。那是不是说,因为它风险大,就一定没有投资价值?不是这样的。如果特斯拉有一天以50块钱卖给我,我会把所有的钱都压上。就像我爷爷当年一样,果断地去买一分钱的酒瓶子。
为什么?我看重的,从来不是它是不是“宇宙第一优秀的企业”,而是它的内在价值和价格之间的关系。你说特斯拉是宇宙第一,我不反对。但你宇宙第一,我也要你给我一个足够好的价格。如果没有更好的价格,我心里非常清楚:我买进去,也可能不挣钱。
那是不是说,我们只看账上有多少钱、只看当下现金流?不是的。内在价值并不等于现金流。内在价值是一个多变量、多要素的综合结果,甚至包括商誉、品牌、技术壁垒等内容,它远没有那么简单和具体。
所以,刚才那种“只要看公司账上有多少钱”的说法,本身是有瑕疵的。
我换一个更极端、但更容易理解的比喻。任何资产都有风险,但如果我用一辆自行车的价格,买了一艘航空母舰,那这艘航空母舰有没有动力、能不能运行,还重要吗?对我来说,风险已经没有了。
或者说,我用自行车的价格买了一架飞机。哪怕这架飞机已经飞不起来了,发动机锈迹斑斑,我承认它不好,我承认它有风险,但问题是——我是用自行车的价格买的。我把飞机拆了,轮子卖给收轮子的,铁皮卖给废钢厂,就算最后什么都卖不掉,我把它拉到一块空地,搞个参观,一人收一块钱,一天我就把自行车的成本收回来了。
在这种情况下,你告诉我,这笔投资还有风险吗?
所以我要强调的一点是:风险并不只来自于标的物本身。用足够低的价格,可以把存在于标的物上的已知风险和未知风险全部屏蔽掉,甚至把风险本身转化为利润来源。
因为你是用自行车的价格,买了一架飞机。
所以我最后再重复一遍:
低价,就是这么伟大。
所以,我为什么对所谓的“中国巴菲特”始终充满不同意?根本原因就在这儿——他们在逻辑上颠覆了常识。
真正的商业、真正的投资,从来不是靠讲故事、讲成长、讲宏大叙事起家的,而是靠一句最朴素的话:人弃我取,人取我予。低价买,高价卖。这一点,不光是格雷厄姆,不光是巴菲特,在中国传统商业里早就反复验证过。
就连李录也讲过一句话。他说,1800年之后,随着科技发明的出现,人类创造财富的效率大幅提升,因此投资者的回报率也随之提高。这个说法听起来非常有道理,对不对?
但是我有一个朋友,跟我一样,大多数时候都是杠精,他当场就站出来抬杠,说:不对。中国从秦朝到清朝末年,两千多年,人均GDP并没有显著增长。中国人的劳动生产率,在这两千年里几乎没有提高。增长的只是人口,是耕种面积的扩大,而不是单位产出的提升。也就是说,中国在过去两千年里,并不存在李录所说的那种“技术进步带来财富创造效率提升”的路径。
但是,这并不妨碍中国的传统商人发财。
你去看看平遥,那些大商人的私宅,规模宏大,气势非凡,他们的钱是从哪来的?不是靠科技革命,不是靠增长叙事,而是靠最朴素、最原始、但最有效的一件事:低买高卖,人弃我取,人取我予。
接下来,我必须把三个概念彻底分清楚:价值投资、股权投资、风险投资。
风险投资,投的是不确定性,用大量失败去换一个成功;股权投资,假设没有二级市场,只通过分红和成长获利;而价值投资,则是建立在二级市场“市场先生”存在的前提下,通过低买高卖来维护定价合理性。
股权投资是不考虑市场先生的。在股权投资的观念中,根本不存在股票市场的概念,它假设没有二级市场。他就是跟别人合伙做生意,不参与管理,定期有人给他分红,发个报告,这就是股权投资的一种可行模式。过去的晋商股东都是这样的,因为晋商时代没有股票市场,他们也不交易,唯一的收益来源就是分红。而分红的不断增长,本身就是成长。这种就是地地道道的股权投资。
实际上,股权投资一直是主流的投资模式。但自从二级市场出现之后,新的价值投资模式才出现。因为二级市场产生了新的主体、新的现象——市场先生登上历史舞台。二级市场能够把几亿人集中在同一时空下,一起欢笑,一起哭闹。这个欢笑和哭闹导致价格无限脱离合理性,于是形成了一种以维持合理性为行为模式的价值投资。
股权投资关注标的物本身,着眼于标的物的优势和成长,通过分红不断获利,它是股权投资的一种经典模式,不失为很好的投资策略。但是,股权投资派们需要修正自己:在二级市场存在的今天,市场先生已经现实存在,你不能完全不顾市场波动。比如巴菲特卖了苹果,又低位买入;雷军也高位卖出几百亿、低位回购。创始人都低买高卖,这说明股权投资和创始人操作之间存在本质差别。
这三个概念——股权投资、价值投资、创始人操作——有质的差别,各自理论内涵和行为特征不同,但中国市场上很多人搞不清楚,把它们都叫作“价值投资”。真正的价值投资,在中国却鲜有人谈。甚至出现了否定格雷厄姆的倾向,说他过时了。这完全是错误的。只要人类存在非理性,格雷厄姆永远存在。格雷厄姆的市场先生,是人性非理性外化的表现。人如果都是理性大师,格雷厄姆的逻辑就没有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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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什么是真正的价值投资者?我说他是理性主义和本质主义者。内在价值是本质,价格是现象,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内在价值属于企业,是企业的特殊属性,是抽象的。现金流、净资产这些都不是完全的内在价值,它必须用抽象判断,是本质的体现,而本质往往感官不可见。
价值投资者靠理性判断本质,他们是纠偏者。中国股市周期性上蹿下跳、周期性崩溃,深层次原因就是市场中没有真正的价值投资者。如果市场上真的有价值投资者,中国股市不会崩溃:出现高估时,他们蜂拥而出,把价格抑制住;出现极度下跌时,他们又出现,把市场维护起来。
价值投资者,是纠偏者,是合理性的维护者,是护法者。
2024年12月7号,李录在美国直播讲过类似的事。有个西雅图的学生问李录:“我太对不起人类了,我作为投资者什么也不干,但我挣了这么多钱。”他愧疚得不行。李录说:“你别愧疚,你贡献大了,你维护了定价的合理性。”
低买高卖的行为,其实是在维护市场的价格信号。
当价格信号准确时,资源才能有效配置。
反之,如果投资者只持股不看价格,市场就会失衡:优秀公司也可能被高估推动泡沫,而泡沫破裂时,社会和参与者都会受伤。真正的价值投资者,关注低估,维护合理性。
当茅台市盈率高达60倍的时候,还有人继续买,这其实是在制造泡沫。泡沫最终一定会破裂,而破裂的时候,社会经济和所有参与者都会受到损失。只有真正的价值投资者,才能判断合理与否,并维护市场合理性。
那么价值投资者的财富从哪来呢?核心就是低买,低买,低买。任何资产,只要你总是以低价买入,你就是价值投资者。低买是价值投资的核心特征。
判断高低的依据是什么?内在价值。当价格低于内在价值,就存在低估,这是赚钱的根本原因。比如某资产合理价格是10块,但现在市场只卖4块,这就是一种错误——低估。
宇宙也有规律:错误可以出现,但不能长久。如果错误持续存在,整个系统就无法存在。财富来源于低估——在二级市场,除了低估,没有别的盈利来源。
比如你说寒武纪市值3,000亿,你说它高了,结果市场马上推到5,000亿——也就是说,高上还有更高。那为什么我说一切财富都来自低估呢?逻辑其实很简单:
假设大家都同意“四毛买一块”,这是明显低估。但实际上,所有的成长投资,本质上也都是低估投资。它的低估不是一开始就存在,而是通过成长产生的。
举例来说,你以1块钱买入一块钱的资产,这资产本身有竞争优势,第二年它涨到1.2块,这时候它的内在价值变成1.2块,你一年前买入的1块就变得低估了,这样你就赚了0.2块。
所以,如果成长不能创造低估,它不仅赚不到钱,反而可能带来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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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上有这么一支股票,它走到了某个价格点。然后出现了很多投资主体——A、B、C、D、E、F、G,张三、李四、王五……他们各自对未来成长有自己的预测。大家理解吧?
当下给这支股票估值的时候,未来还没有发生,你必须预测未来。任何预测都是主观的。于是有人预测涨到30,有人预测50,还有人预测100。三个人的预测只能有一个是准确的,不可能同时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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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推移,几年后,事实发生了,股票最终走到30块。大家注意了,这时候企业的真实成长已经出现,但它是否完全符合李四的预测呢?——没有。李四预测的幅度没变成低估,所以他赚不到钱。
真正赚钱的是张三——因为张三非常谨慎,对风险极度敏感,他预测的成长只有20。最终真实成长超过了张三的预测,使张三的预测变成了低估。因此张三盈利了10块钱。
这说明了一个核心逻辑:成长本身并不能让早期主观预测变成低估,也就不能保证赚钱。在二级市场,所有真正盈利的投资者,本质上都是因为低估,除了低估,没有别的盈利来源。
这就回到我们中国老百姓老生意人的经验:一文价格一文货,低买高卖。
价值投资,其实必须从人类商业的普遍原则来看,这是我继承家族的理念。
表面上,价值投资是一种认知博弈——你要预测未来,判断内在价值。
本质上,它是理性博弈,人性博弈——认知是基础,人性是保障。
我创造了一个词:“价值投资表面是认知博弈,本质上是人性博弈”。
我相信,这句话有机会流传在人类价值投资的词典里,成为重要语句。
为什么北大清华没培养出投资大师?
因为价值投资不只是认知。认知只占1/3,真正的关键是人性博弈。
人性博弈是什么?
- 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 股票连续100个涨停也不追高
这很难做到,因为价值投资者必须逆大众而行。
每个人都是群体动物,要让羊脱离羊群,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要反人性,用理智去对抗基因和激素的冲动,这难度可想而知。
所以,我说的认知博弈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人性博弈。
理解这一点,你才真正理解价值投资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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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投资茅台的时候,写了本书,叫《茅台大博弈》。这两本书奠定了茅台分析的模式。你们去看很多茅台研究报告,几乎都在预测茅台酒价到底是高了还是低了。我当年提出过一个公式:茅台酒的价格,大致在人均月工资的1/3到1/2波动。这个理论是我原创的,后来变成了分析茅台的通用公式。
认知一定要深,而且必须非常深。
请大家注意:除了格雷厄姆以外,大部分价值投资者都是集中投资的。
芒格一生投资过的股票就三只,而巴菲特一生买卖了六七十只股票,从未买过20倍市盈率以上的公司。巴菲特是世界级股神,管理1万亿美元,但真正操作的股票数量有限,因为他必须理解深度。
如果你什么都懂,你一定是浅层次的。浅层次就意味着风险,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危机会从哪里冒出来。
我讲一个真实的例子:我当年买茅台,不但重仓,还加杠杆,结果一路下跌,到非常困难的时候。受邀去看3D电影《霸王别姬》,虞姬拔剑自刎,那剑在3D效果里仿佛划到我脸上。我突然意识到,我现在的状态跟虞姬一模一样。
电影院黑暗中,我掉了眼泪,第一次认真思考生死问题。当时我觉得投资失败了,人生大概终结了,再也没有机会登台表演。电影结束走到外面,阳光照在身上,人容易乐观。我郑重问自己:“如果我真的死了,我怎么办?”
然后我做出了选择:即使死了,我也是一条好汉,因为我是坚持正确而死。我可能没赚到钱,但我做了正确的事情。即便市场或我的主观疏漏导致正确却没挣钱,也没什么大不了,死了就死了吧。
从那以后,我彻底解脱,放飞自己,连死都不当回事,无所顾忌。我只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投资同样不是请客吃饭。”投资是血与火的人性博弈,有时候是生死问题。在艰难的生死抉择面前,一心向道,只问对错,不问生死,只要正确,死得其所。
《董宝珍|2026年复旦大学演讲:真假价值投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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