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很深,是去年秋意最浓的时候。事务所的玻璃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凉风,前台同事领着两个人进来——一对中年夫妻。丈夫老魏,脸色灰白,眼神像受惊的鸟,不安地躲闪;妻子紧挨着他,眼圈红肿,手里攥着的纸巾已经湿透。老魏是一家小建筑公司的“安全员”,因为一个厂房项目脚手架塌了,砸伤了一名工人,他被扣上了“重大责任事故罪”的帽子,刚被刑拘。家属辗转托人,找到了我。
“林律师,我……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老魏开口,声音干涩,“我就是个‘摆设’,证是公司拿去挂项目的,我人根本不在工地!那些安全记录,都是老板发个表格来,让我在家照着填的……”他妻子的眼泪又滚了下来。
我一边安抚他们的情绪,一边快速翻阅家属带来的初步材料。心里咯噔一下:从表面看,情况对老魏极其不利。白纸黑字,备案的安全负责人是他,出事项目的安全责任书上签的是他的名。事故一发生,公司的第一反应,也是把“安全员监管不力”推到了前面。公安机关据此刑拘,在程序上很难挑出毛病。这种“影子安全员”、“背锅侠”的案子,我见过不少。真正的管理者隐在幕后,出了事,就让前台这个“纸片人”顶雷。要救他,就不能在“他有没有做好”上纠缠,必须釜底抽薪,证明“这个责任,从法律上讲,根本就不该他背”。
三周突围:一场与时间和固有观念的赛跑
黄金救援期,分秒必争。我们团队立刻碰头,定下了“证据围城、法理攻坚、沟通破冰”的三步策略,目标只有一个:争取绝对不起诉,彻底清白。
第一步:把“挂名”钉死在证据板上。
光听当事人说不行,得让证据自己说话。我们指导家属翻箱倒柜:1.行踪证据:调取老魏的手机基站定位、高速通行记录,证明事故发生前后乃至整个项目周期,他主要活动范围在城区,与远郊的工地地理上完全隔绝;2.经济与工作证据:他的工资条显示只有行政岗位的基本工资,没有任何项目安全津贴或考核。公司内部的工作日志、OA流程,也看不到他处理过任何一件具体的现场安全事务;3.关键聊天记录:微信里,他多次小心翼翼地问项目经理:“王总,这个月的安全报表怎么填?”对方回复总是:“老样子,抄上个月的。”“现场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这些对话,冰冷而清晰地勾勒出他是一个被完全排除在安全管理体系之外的“局外人”。证据链环环相扣,我们要证明的不是他“失职”,而是他“无职可失”。
第二步:在法律框架内,为他构建“职责豁免区”。
这是辩护的核心战场。我们精心准备了一份《关于陈某不构成重大责任事故罪的法律意见书》,没有去争论他是否“疏忽”,而是直接挑战立案的根基——他是否负有法律意义上的安全生产管理职责? 我们引经据典,结合《安全生产法》的立法本意和司法判例,提出:安全职责的设定,必须以“实际参与并具备相应职权”为前提。老魏既无进入现场巡查的权力,也无下令整改隐患的资格,更无审批安全措施的地位。公司从未授予他任何实质性的管理权限,那么,法律预设给“安全员”的那套义务和责任,对他而言,自始就是一座空中楼阁。我们把“挂名”这个通俗说法,精准地翻译成了法律语言:“因缺乏履行基础而产生的法定职责豁免”。
第三步:斩断虚无的“因果链”,与检察官共鸣。
我们主动联系了经办检察官,不是去对抗,而是去沟通、去呈现。在提交详实书面意见后,我们争取到了当面交流的机会。“检察官,”我们摊开证据图,“事故的直接原因是脚手架材质不合格、搭建不规范。根源在于项目方压缩成本、偷工减料,现场管理形同虚设。而这些关键决策和执行环节,老魏完全被屏蔽在外。追究一个对危险无从知晓、对施工无法置喙的‘名义安全员’,既找不到真正的罪魁祸首,也无法实现预防犯罪的刑罚目的。” 我们试图让检察官看到,这个案子的背后,是刑法应当精准打击“实质恶”,而非惩罚“形式名” 的基本原理。我们的辩护,是在为司法精准性“校准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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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开月明:一纸决定书,挽救的是一个家庭
整整三周,高强度的工作。当我们将梳理成册的证据卷宗和层层递进的法律论证呈交后,终于等来了回音。检察机关经审查全案证据,采纳了我们的辩护意见,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陈某在实际工作中负有并违反了安全生产管理职责,其行为与事故后果之间不存在刑法上的因果关系,不构成犯罪。一纸《绝对不起诉决定书》,为这场风波画上了句号。
走出看守所那天,阳光有些晃眼。老魏和妻子紧紧抱在一起,泣不成声。他转过身,用力握着我的手,手掌粗糙,微微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知道,对他而言,这重获的不仅是自由,更是被洗刷的清白和差点断送的人生。
案后余思:光环与枷锁,仅在一线之间
案子赢了,但我的思考没停。这个案子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行业里一些顽固的阴影。
给企业和“持证人”的警钟:“人证分离”、“挂名顶岗”是饮鸩止渴。企业主别把安全责任当儿戏,搞形式主义应付检查,最终可能害人害己;个人更要警惕,你的证书和名字是你的职业羽毛,别为了一点挂靠费,就轻易让人插在自己的“稻草人”上,立于危墙之下。
给同行的一点心得:办这类案件,思路要打开。不能只盯着当事人“做了什么”或“没做什么”,更要深挖他 “在哪个位置上”、“手里有什么牌” 。很多时候,从“职责主体是否适格”这个源头进行辩护,比在“是否尽责”的细节里缠斗,效果要好得多。
对法治进程的期待:安全生产,人命关天。司法在严厉打击真正责任者的同时,也需要一把更精细的“手术刀”,能剖开表面身份,识别出那些被置于责任虚位上的“影子人”。让刑罚之剑精准落下,不枉不纵,这本身就是法治进步的体现。
律师这份职业,有时像是在法律的迷雾中为当事人寻找灯塔。为老魏这样的“挂名者”辩白,厘清那模糊的责任边界,让我更深切地感受到,法律的公正,就蕴藏在这份对“责任”二字的精确称量之中。路还长,案卷还会不断翻开,而这,正是我们持续前行的意义。
关键词
挂名安全员;重大责任事故罪;重大责任事故罪不起诉;
安全生产责任辩护;律师成功案例;刑事拘留律师;
安全员被刑拘;职责豁免;
作者介绍
林智敏律师,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执业以来专注于经济犯罪及重大安全生产责任事故的刑事辩护。她尤其擅长处理如本案所涉的“人证分离”、“挂名顶责”类复杂案件,善于穿透表面身份与形式文件,直击“实际职责履行”与“真实因果关系”这一核心辩点。
凭借对安全生产管理体系与企业内部权责运行的深刻洞察,林律师形成了独特的辩护方法论:从技术事实解构行为模式,从管理流程辨析责任边界。他主张并实践“精准归责”的辩护哲学,致力于在重大责任事故罪指控中,为那些被置于“责任虚位”的当事人厘清是非,捍卫其合法权益。其代理的案例与著述,以深刻的实务洞见与严谨的法律论证,在业内享有盛誉,为类案处理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参考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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