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被夫君一碗绝子药灌成废人,又被卖入暗娼馆折磨至死。
重回新婚夜,我没有打翻药碗,反而仰头喝得一滴不剩。
夫君满意地收起空碗,夸我贤惠。
他不知道,天亮后京城会收到三百封信。
信里详述他如何寻访名医治疗隐疾,又如何买通太医伪造我有孕脉案。
更不知道,他宫里的那位“贵人”姐姐,正等着这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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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明:本文为短篇故事,内容纯属虚构,请理性阅读。
药是温的。
我双手捧着那只青瓷碗,指腹贴在碗壁上,能感觉到熟悉的纹路——碗口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是我前世临死前用指甲刻上去的。
那会儿我已经被卖到暗娼馆两年,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浑身的病,烂在床上等死。有一日不知是谁发了善心,赏了半碗热汤。我哆嗦着手去接,汤太烫,碗落了地。
摔碎之前,我看见碗口那道裂纹,忽然想起新婚那夜。
也是这样的碗,也是这样的药。
我打翻了它。
药汁溅在沈砚青的袍角上,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好脾气地拿帕子擦我的手,说:“怎么这样不小心。”
那笑意至今烙在我眼底。温润如玉,体贴入微。我信了他十年。
直到暗娼馆的老鸨告诉我,买我进来的人,正是我的夫君沈砚青。
此刻,我垂眼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汤,鼻腔里灌满苦涩的气息。
沈砚青坐在床边,一只手还搭在我肩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嫁衣的料子。他在等我喝药。
“若芙,”他轻声开口,声音低醇温和,像三月里融化的雪水,“这药有些苦,但于你身子有益。母亲特意请太医开的方子,说是服了容易有孕。”
我前世听了这话,心里又羞又暖。新妇入门第三天,婆母便这样惦记我的身子,夫君又这样温柔体贴,我何德何能。
于是我仰头喝了下去,一滴不剩。
两月后,太医诊出“喜脉”。沈家上下欢天喜地。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碗药喝下去后,我的小腹便时常隐隐作痛,月信再没来过。
再过半年,我仍是“身怀六甲”却不见肚子大。婆母的脸色越来越沉,夫君也越来越少踏进我的房门。下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说少夫人是假孕争宠。
沈家没有休我。
他们把我卖去了京城西郊的一处暗娼馆,说是“以儆效尤”。
手腕内侧那道疤,是上辈子临死前自己咬的。疼得太狠,咬破皮肉才能喘一口气。
此刻我盯着那青瓷碗,碗口完好无损,还没有那道裂纹。
“若芙?”
我抬起眼。
沈砚青还是那样看着我,眉目温柔,笑意妥帖。烛火在他脸侧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像庙里新塑的金身菩萨。
我从前觉得他生得真好。
现在我只觉得冷。
“夫君。”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还要平稳,“这药,是专为妇人调养身子的么?”
他点头:“自然。”
“夫君从何处得来?”
他顿了顿,似是没料到我这样问。旋即又笑起来:“是托人从太医院请的方子。你若不信,明日可请太医过府问诊。”
太医院。
我想起前世沈砚青那位在宫中当女官的姐姐。沈家虽是书香门第,官职却平平,直到这位姑奶奶入了宫,得了贵人的青眼,沈家才渐渐起来。
沈砚青的“隐疾”,便是他姐姐请太医悄悄治的。
治了三年,不见好。
于是他娶了我。
我垂下眼,端起药碗。
沈砚青的指尖在我肩上轻轻收紧。
“若芙?”
“夫君,”我说,“药凉了。”
我仰头,将一碗绝子药喝得干干净净。
苦味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里,又从小腹烧上来,烧得我眼眶发红。
沈砚青接过空碗,拇指在我眼角轻轻揩了一下,什么都没揩到。
“怎么哭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流了泪。
“太苦了。”我说。
他笑了一声,把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将我揽进怀里。他的胸膛温热,心跳平稳,一下一下,和我前世临死前数的那样,从一百二十三到一百四十七,然后我的意识就断了。
“良药苦口,”他抚着我的背,像在哄一只不情愿吃药的猫,“等咱们有了孩儿,我陪你去江南看杏花。”
江南杏花。
他前世的许诺,今生仍是这一句。
我没有推开他。
“好。”我说。
夜深了。沈砚青呼吸平稳,已沉沉睡去。
我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帐子是嫣红的,四角垂着香囊,隐约是苏合香的气息,甜得腻人。
小腹里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
我没有动。
前世我也曾这样躺着,听着枕边人的呼吸,心里满满都是安稳。那时我总在想,这个人待我这样好,我该怎样回报他才够。
十年后我才知道,他从没想要我的回报。
他要的,是一块遮羞布。
一块能替他遮掩“沈家长子不育”这块丑陋疮疤的遮羞布。一个能替他承受所有猜疑、所有讥诮、所有冷眼的靶子。
他选中了我,因为我父亲早亡、寡母软弱、舅家贪婪。即便他日事发,也没有人会替我做主。
他想得周全。
我慢慢将手探进枕下,摸到昨夜藏进去的半截炭笔——是晚间丫鬟焚熏笼时,我悄悄收起的。
嫁衣的衬里是白色的细绢,撕一寸下来,勉强可作信笺。
我将绢布铺平,借着帐外透进的一点烛光,一字一字地写。
墨迹断续,笔画歪斜,但已足够。
第一封信写给都察院左都御史。
“民女举报翰林院侍讲沈砚青,身患隐疾,不可人道。为遮家丑,欺君罔上,买通太医,伪造妻室有孕脉案……”
第二封信写给吏部考功司。
“沈砚青久病不医,屡请病假,然考功簿上从无缺勤记录,显系勾结吏员,涂改档册……”
第三封信写给沈砚青那位女官姐姐的主位娘娘。
“娘娘可知,沈氏女官频频出宫,名为省亲,实为携太医为弟诊疾?太医进出沈府,走的是角门,诊的是男子隐疾,脉案却记在妇人名下……”
一封,两封,三封。
腕骨酸痛,指节发僵,我仍不停笔。
炭笔短了一截,便用指甲在绢上刻字。绢布不够,便撕下中衣的里襟。
天光将亮时,我已写好三百封信。
每一封都是前世十年才看清的真相。
每一封都收件有名,投递有址。
我将信帛叠成指甲大的小方,塞进昨夜从妆奁底层翻出的几个空香囊里。香囊是双层的,隔层恰好能藏物。
卯时三刻,沈砚青起身更衣。他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眉目仍是那样温柔。
“昨夜睡得不好?”他问,“眼下有些青。”
我垂眼避开他的目光:“择席,过两日便好。”
他点点头,替我掖了掖被角:“再歇一歇,午间我回来陪你用饭。”
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栊之后。
待脚步声去远,我掀开被子。
贴身陪嫁的丫鬟阿蘅正端着铜盆进来,见我起身,忙放下盆来扶。
“姑娘怎么不多睡会儿?”
阿蘅不知道“少夫人”这个称呼,从昨夜起我便不再认了。
“替我梳头,”我说,“然后去雇一辆车。”
阿蘅愣住:“姑娘要出门?”
我望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柳眉杏眼,额发齐整,还没有一丝白。
“去一趟城南。”
城南甜水巷有一家老字号的香药铺子,掌柜姓周,是个跛脚老头,从前在我父亲麾下当过斥候。我出嫁前,母亲悄悄把这家铺子的地契塞进我的妆奁,说这是父亲唯一留下的产业,万一将来有个难处,也好有个退路。
前世我被关进暗娼馆之前,曾托人带信给周掌柜。
那人收了银子,却把信交给了沈砚青。
今生我不会再信任何人。
马车在甜水巷口停下。我让阿蘅在车上等着,独自走进铺子。
周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拨弄着一串陈旧的骨制算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目光浑浊,像是不认得我了。
我把那几枚藏了信的香囊放在柜台上。
“周伯,我要发三百封信。”
算筹落地的声音很轻,像骨节磕在木头上。
老掌柜慢慢站起身,跛着脚绕过柜台,走到门边。他往外望了望,把铺子的门板卸下一扇,插上门闩。
然后他转回来,撑着柜台,单膝跪下。
“小姐,”他说,声音哑得像锈蚀的刀刃,“属下……等您的信,等了十四年。”
我父亲周闻道,靖远侯府家将出身,二十八岁以军功授四品忠武将军。十二年前战死在北疆罕剌河畔,尸骨无存。
母亲说,父亲死前托人带回家书一封,信中只有一句话:“护好女儿。”
她没有护住我。
前世我被卖入暗娼馆时,母亲已病重卧床。舅家吞了父亲的抚恤银两,连药钱都不肯再出。母亲是在我失踪后第三个月走的,死前还托人带信给我,说囡囡别怕,娘去寻你了。
今生我不会让她再等。
周掌柜听我讲完前世今生,没有问我是真是假。
他只是点头,把香囊拆开,将那些歪歪扭扭的绢帛信笺一封封看过,然后重新叠好,分门别类装进几个粗布褡裢。
“都察院那几封,要赶在明日开衙之前送到。吏部的走军驿,我有个旧识在通政司当差,能夹进早班文报里。宫里的信……”他顿了顿,“小姐想好了?”
“想好了。”
信送进后宫,或许会石沉大海,或许会被人截下。但有一封信,一定能送到该到的人手里。
沈砚青那位贵人姐姐的枕边人,当今圣上的第三子,端王殿下。
端王与太子争储多年,正愁抓不着沈家的把柄。
而沈家那位女官姐姐,正是端王侧妃。
前世我至死都不知道这些。是暗娼馆里一个被灌醉的恩客说漏了嘴,趴在床上笑,说你们沈家姑奶奶也是个没福气的,跟了端王十年,连个蛋都没生下来,还有闲心替兄弟操心。
那时我才明白。
沈砚青娶我,不单是为遮他自己的丑,更是为他姐姐固宠——一个嫁进沈家两年便“有孕”的媳妇,能替他姐姐证明“沈家女儿善生养”。
好一出自欺欺人的戏。
周掌柜收好褡裢,忽然问:“小姐如何回府?”
“坐车。”
“车夫可靠么?”
我顿了顿。车夫是沈府的家仆,但母亲雇他时,签的是五年死契,银钱已经结清。
周掌柜摇摇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串钥匙。
“铺子后院有匹青骡,套个车,比外头雇的稳当。我让阿贵送小姐回去。”
阿贵是周掌柜收养的孤儿,十七八岁,生着一张憨厚的脸,眼神却利得很。
回府的路上,他一声不吭地赶车,只在进沈府侧门时低声说了句:“小姐若有信,往后可遣巷口卖糖糕的刘婆子来递。”
我点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沈砚青没有食言,午间果然回府陪我用了饭。他仍是一贯的温和体贴,替我布菜、盛汤,又问我一上午在家做什么,可觉闷倦。
“去城南逛了逛,”我说,“买了些香药。”
他看一眼丫鬟捧进来的纸包,笑了笑:“城南那几家铺子确实地道。喜欢什么,尽管买,不必省银子。”
我低头喝汤。
前世我也是这样被他哄住的。他从不吝啬银钱,从不疾言厉色,从不在人前给我难堪。以至于后来阖府上下都说,少爷待少夫人这样好,少夫人却干出假孕这等丑事,真真是忘恩负义。
可那“孕”是谁造的?
是他沈砚青。
他替我请脉、替我安胎、替我瞒着婆母说我胎像不稳不宜惊动。他亲自煎安胎药端到我床前,一勺一勺喂我喝下去,眼神那样专注,仿佛碗里盛的是他全部的期盼。
我喝了三个月。
那药里有什么,我至今不知道。只知道它让我的月信停了三年,也让我这辈子再不可能有孕。
饭后,沈砚青说要去书房会客。
我倚在窗前看他穿过月洞门,青衫一角隐入竹荫深处。
阿蘅替我斟茶,小声说:“姑爷待姑娘真好。”
我没有应声。
黄昏时分,巷口刘婆子的糖糕担子果然来了。
我让阿蘅去买两块,包在帕子里拿进来。糖糕底下压着一张叠成指甲大的纸条。
周掌柜的字很拙,笔画像刚学写字的孩子。
“都察院三封已递。吏部五封夹入明晨文报。端王府书信已托可靠人送。”
我对着烛火烧掉纸条,把灰烬揉进茶水里,泼进院角的牡丹根下。
前世这些牡丹开得极好,沈砚青曾携我的手同赏,说等他日我们有了孩儿,便在花下设个小案,教他读书认字。
彼时我抚着平坦的小腹,心中满是愧疚。
今生我只恨自己醒悟太迟。
第七日,阿蘅替我梳头时忽然说:“姑娘,你近来睡得不好么?眼下有些发青。”
我望着镜中自己的脸。
小腹的隐痛已经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空旷,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了。这是前世喝下那碗药后的同样感觉,我知道往后三年它只会越来越空。
“不妨事,”我说,“择席。”
阿蘅抿抿唇,欲言又止,终究没再问。
第十一日午后,周掌柜的信到了。
这次是刘婆子亲自来送糖糕,递纸包时飞快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接了钱便走。
我避开人,在净房里展开纸条。
字迹仍是那样拙,笔画却重得像刻的。
“端王已于今晨密奏御前,弹劾沈氏女官勾结太医、伪造脉案。帝震怒,命彻查。都察院、吏部接信后各有动作,沈府恐将不日被查。小姐珍重。”
我把纸条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纸是粗麻纸,刮得喉咙生疼。我端起冷茶灌了两口,压住那股想吐的冲动。
珍重。
周伯让我珍重。
可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两辈子。
傍晚,沈砚青从衙门回来,面色如常,仍是先到我房里来换衣裳。
我替他解玉带时,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若芙。”
我停住动作,抬眼看他的脸。烛火在他眉目间投下淡淡的阴影,仍是那样温润柔和。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
我垂下眼帘。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松开我的手腕,轻轻抚了抚我的发顶:“晚间不必等我用饭,衙门还有些事。”
我应是。
他转身离去,青衫衣角拂过门框,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第三日,事发了。
来得比我预想的更快。
那日辰时,我正坐在窗前理线,想给母亲绣一方帕子。阿蘅忽然闯进来,脸色煞白,连礼数都忘了。
“姑、姑娘……外头来了好多官差……”
我没有起身,只是把手里的绣花针放下。
“是来拿谁的?”
阿蘅张着嘴,说不出话。门外已经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婆母惊慌的叫嚷,丫鬟们的哭喊,还有瓷器落地的脆响。
我没有动。
绣绷上那方帕子才绣了一半,是萱草,母亲最喜欢的花。我垂眼看着那几针明黄的丝线,手指轻轻抚过,把它卷好收进笸箩。
脚步声到了门口。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绯袍官员,身后跟着两名佩刀的侍卫。他扫了一眼屋内,目光落在我身上。
“沈少夫人?”
我起身行礼。
“臣妇周氏,见过大人。”
他似有意外,多看了我一眼,旋即道:“奉旨查办沈砚青欺君一案,需请少夫人过堂问话。”
我点头:“容臣妇更衣。”
他没有阻拦。
我走回内室,阿蘅跟进来,手抖得厉害,替我系裙带时怎么也系不上。我按住她的手,自己系好,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素银簪,将散落的碎发抿上去。
镜中那张脸仍是年轻的,眉眼平和,不见惊惶。
阿蘅带着哭腔:“姑娘,姑爷他……”
“他不是姑爷。”
阿蘅愣住了。
我没有解释。前世她替我传信,被沈砚青的人堵在巷口,打烂了手,发卖到不知什么地方。我至死不知道她的下落。
今生她不会有事。
我整好衣裙,随那官员走出沈府。
府门前的照壁下停着两顶青帷小轿,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有人在窃窃私语,隐约听见“沈家”“犯事”“太医”几个字。
我弯腰坐进轿中,帘子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目光。
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往前走。
我闭上眼睛。
从沈府到都察院,要穿过整条长宁街,拐进甜水巷,再从甜水巷折向北。
我算过。
日头正好,周伯的香药铺子应当开着门。
轿子转过甜水巷口时,我听见一声熟悉的咳嗽。
老迈、沉稳,像骨节磕在木头上的声音。
我没有掀帘。
轿子稳稳当当地过去了。
都察院的正堂比我想象的更暗。
日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大堂正中那张黑漆公案上,把审官的脸切出明暗两半。他姓郑,是左都御史的副手,五十上下,眉目刻板,望着我的眼神带着审慎的审视。
“周氏,你可知沈砚青所犯何事?”
“臣妇不知。”
“他所犯欺君之罪。若查实,阖府上下皆当连坐。”他顿了顿,“你是他正妻,依律当流三千里。”
我没有说话。
他等着我惊惶、申辩、哭诉。这是审案的常态,妇人上堂,不吓一吓,问不出真话。
我仍没有说话。
他皱了皱眉,挥手令人呈上一只托盘。
托盘里放着几枚拆开的香囊,还有几片泛黄的绢帛——是我托周伯送出去的信。
“这些信,你可认得?”
“认得。”我说,“是臣妇所写。”
他似有意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前倾。
“你写的?”
“是。”
“信中所言沈砚青身患隐疾、买通太医、伪造脉案诸事,你可有证据?”
我抬眼,望向堂外。
日光正好,照在都察院青灰色的砖地上,一行蚂蚁正沿着砖缝列队前行。
“有。”
郑御史等了片刻,见我不再开口,沉声道:“证据何在?”
“臣妇自身便是证据。”
我从容解下腕间那枚旧玉镯,轻轻放在托盘边上。
“臣妇嫁入沈府三日,沈砚青亲手喂臣妇服下一碗汤药。药后两月,太医诊出臣妇有孕。然臣妇腹中从未有胎,月信自此断绝。三年后,臣妇因‘假孕争宠’被沈家休弃,卖入暗娼馆。”
郑御史的眉心跳了一下。
“三年后?”他抓住了这个字眼,“你嫁入沈府不过半月,何来三年?”
我顿了顿。
前世今生,要说清楚太难。
“臣妇口误。”我垂下眼帘,“是臣妇推测,若依沈砚青之计行事,三载之后臣妇下场必是如此。”
他没有追问。审案多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逼,什么时候该等。
“那碗药,”他说,“你可还能寻得方子?”
“煎药的药渣埋在后园海棠树下。臣妇嫁入第三日清早,亲眼见沈砚青的心腹埋的。”
郑御史吩咐人去取。堂上安静下来,只听见书吏落笔的沙沙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药渣取回来了。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医官被请进堂上,就着药渣细细辨认。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回大人,”老医官直起身,“此方确系妇人绝子之药。红花、麝香、三棱、莪术……俱是破血逐瘀之品。服后轻则经乱不孕,重则血枯人亡。”
郑御史沉默良久。
“此药服后,可有法子验出?”
“服后三日,药性入血,再难查验。”老医官摇头,“除非服药之人亲口供述,否则无从证实。”
郑御史的目光落回我身上。
“周氏,你既知是绝子药,为何仍要饮下?”
我望着他。
堂外那行蚂蚁已爬到门槛边,正沿着木纹向上攀缘。阳光在它们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条细而坚韧的黑线。
“因为臣妇要活着。”
我的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臣妇若打翻药碗,沈砚青只消一纸休书,便能将臣妇遣回母家。臣妇寡母软弱、舅家贪婪,臣妇被休之日,便是母亲被舅家逼死之时。臣妇不能。”
“所以你将计就计?”
“臣妇没有将计就计。”我说,“臣妇只是喝下那碗药,然后写信。臣妇不擅长谋算人心,只会做最笨的事——把真相写出来,寄给能主持公道的人。”
郑御史沉默着。
他的沉默很长。长到高窗的日影移了一寸,长到堂外那行蚂蚁已翻过门槛,没入砖缝的阴影。
“周氏,”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可知道,此案了结后,你自身何去何从?”
我知道。
沈砚青欺君,罪当斩首。沈家女眷,或流放、或发卖、或入教坊司。而我是沈砚青正妻,依律脱不了干系。
“臣妇知道。”
“你不怕?”
我怕。
我怕暗娼馆那两年暗无天日的日子。怕烂在床上等死时,连一碗热汤都接不住。怕临死前想到母亲,想到她托人带给我的那句囡囡别怕,娘去寻你了。
可我更怕重生一回,仍活成前世那个自欺欺人、至死不知醒悟的蠢妇。
“臣妇怕,”我说,“但臣妇更怕辜负。”
郑御史看着我,没有追问我在怕什么、不辜负什么。
他只是提笔在案卷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命人将我带下去暂押。
走出正堂时,那行蚂蚁已经爬远了。
都察院后衙的偏院清静少人,门外日夜有人看守,却并不苛待。一日三餐,菜蔬虽简,都是热的。
阿蘅隔着一道墙,不知被关在哪里。
我独自坐在窗下,望着天光从高窗移过,一寸一寸,从辰时到酉时。
第三日黄昏,门锁响了。
来人是郑御史。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手里提着个食盒。
“案情已明,”他在我对面坐下,把食盒打开,取出一碟馒头、一碟小菜、一碗稀粥,“沈砚青供认不讳。端王奉旨查办太医院,涉案太医三人俱已下狱。”
我伸手去接粥碗。
碗是白瓷的,碗口温润,没有裂纹。
“沈家女眷如何处置?”我问。
郑御史没有答。
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缓缓开口:“沈砚青生母梁氏,教子无方,纵子欺君,判流两千里,发配甘州。”
我点点头。
“沈砚青之姐沈氏,以女官身份勾结太医,伪造脉案,欺瞒宫闱。端王为其求情,圣上开恩,免死,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我又点点头。
“沈砚青……”他顿了顿,“欺君罔上,罪无可恕,判斩立决,秋后行刑。”
窗外暮色正浓,檐角栖着一只灰鸽子,咕咕低鸣。
我没有说话。
“周氏。”郑御史唤我。
我抬起眼。
他看着我的目光很复杂,像是审度,又像是怜悯。
“你可知沈砚青为何要娶你?”
我知道。
前世我花了十年才想明白的事,今生从睁眼那一刻就已知晓。
“沈家需要一个‘有孕’的媳妇,来替沈氏女官固宠。”我说,“沈砚青身患隐疾,不便为外人道。他需要一个出身不高、娘家无靠、即使日后事发也翻不出风浪的妻子。臣妇正好合适。”
郑御史沉默片刻。
“还有一桩事,”他说,“沈砚青的隐疾,非是天阉。”
我怔了一下。
“是少时坠马,伤及要害,从此不举。此事沈家瞒了二十年,连太医院都只当是先天不足,用药调理的方向全错。”郑御史声音低沉,“是沈砚青亲口供述。”
窗外那只灰鸽子振翅飞起,扑棱棱消失在暮色里。
我望着空荡荡的檐角,忽然想起前世某一年的中秋。
沈砚青携我同登高楼赏月,他指着一轮冰盘似的圆月说,若芙,我此生最大的憾事,是不能让你做母亲。
彼时我抚着平坦的小腹,眼眶发热,以为这是他含蓄的安慰。
原来那是他此生唯一一句真话。
“周氏,”郑御史又说,“你写给都察院的那封信,说自己被卖入暗娼馆、折磨至死……可是真的?”
我没有答。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郑御史没有再问。
他起身,把食盒里剩下的馒头轻轻放在桌上。
“你且在此歇息几日。待沈家抄没案结,自有人来安置你。”
他走到门边,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周闻道将军……是个好人。”
门在他身后合拢。
我独坐暗室,许久,把冷透的粥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尽了。
第七日,来的人不是郑御史。
是周伯。
他仍是那身半旧的灰布短褐,跛着脚走进来,身后跟着眼眶红红的阿蘅。
“小姐,”周伯撑着桌沿,慢慢坐下来,“案子结了。沈府抄没,家产入官。依律,沈家妇当随夫流徙……”
他顿了顿。
“但沈砚青临刑前呈上一纸休书。”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笺,轻轻放在我面前。
纸是寻常的麻纸,墨迹还是新的。只有寥寥数语。
“周氏若芙,成婚三载,无所出,是为七出。今立此书,任其改嫁,永无争执。”
落款处是他的名,还有鲜红的手印。
我垂眼看着这张纸。
三载。
他写的是成婚三载。
可他娶我至今,不过二十三日。
我忽然想起新婚第二夜,他握着我手在灯下临帖。他写的是《诗经》里的一句,“宜言饮酒,与子偕老”。那时我伏在桌边看他运笔,心里满满都是欢喜,连烛花爆了都舍不得剪。
他不知道那晚我其实一夜没睡。
我就那样看着他,从子时看到天明,把他的眉、他的眼、他呼吸时轻轻起伏的胸膛,一笔一划刻进心里。
刻了十年,剜出来时仍是血淋淋的。
“小姐。”周伯轻声唤我。
我收起那纸休书,折成方胜,放进袖中。
“母亲呢?”
“老夫人在家安好。”周伯说,“小姐写给老夫人的信,已托人念给她听了。老夫人说……”
他忽然说不下去。
我等了许久,听见他用锈刃般的声音,一字一字道:
“老夫人说,她的囡囡长大了。”
我没有哭。
从喝下那碗药到今日,我没有在人前流过一滴泪。
但此刻我望着周伯花白的鬓发,望见他眼角刀刻似的细纹,忽然想起父亲战死的罕剌河。
那条河离京城三千里。父亲的血流进河水里,冲一程,淡一程,汇入北海时大约早已没了踪迹。
可他托人带回来的那句话,十四年后仍在。
“护好女儿。”
父亲没有食言。
周伯替他守了十四年,终于等到了我的信。
“周伯,”我开口,声音平稳,“端王府那边,可还有后续?”
他愣了一下,旋即点头。
“端王因揭发沈氏有功,圣上嘉许,命他协理此案。如今太医院大换血,端王安插了不少人进去。”
我望着窗外。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大约是要落雪了。
“他还想要什么?”
周伯沉默片刻。
“小姐慧眼。端王确曾派人来问过小姐——他知道那些信是小姐写的,也知道小姐是如何熬过沈府的日夜。他想见小姐一面。”
我没有接话。
阿蘅紧张地望着我,欲言又止。
我垂眼看着袖口那枚素银簪。簪头是朵小小的萱草,母亲亲手打的,给我压了十二年的箱底。
“何时?”
“端王府的人说,凭小姐方便。”
我点点头,把簪子往里推了推。
“那就明日。”
端王府在城东,占地不广,规制却处处透着逾制的富贵。
我没有被引去正堂,而是被带入一处临水的暖阁。阁外遍植梅花,尚未到花季,只有虬曲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
端王坐在窗边,膝上盖着条玄狐裘,手里捧着个手炉。他三十出头,生着一张清瘦的脸,眉眼平和,并不像传闻中那样阴鸷。
“周娘子。”
他没有称我“沈少夫人”,也没有称我“周氏”。
我屈膝行礼。
他抬了抬手,示意我在对面坐下。有侍女奉茶,茶汤是琥珀色的,浮着细密的银毫。
“这茶产自端州,每年只得三斤。”他端起茶盏,似是闲聊,“父皇赐了孤两斤,剩下一斤,听说去了东宫。”
我垂眼听着,没有接话。
他笑了笑,也不在意。
“周娘子写给都察院的信,孤都看过。”他把茶盏放下,“字不算好,话也说得笨,但句句都是实话。”
我仍是沉默。
他望着窗外的梅枝,语气平淡:“孤在这四方城里活了三十三年,见过太多聪明人。他们说话,十句里有九句半是真的,可那半句假的,偏偏就要命。周娘子一句假话没有,倒是稀奇。”
“臣妇只是不擅长说谎。”我说。
“不是不擅长,”他转过头来看我,“是不屑。”
我不语。
他又笑了笑,这回笑意深了些。
“周娘子可知,沈砚青临刑前求了孤一件事。”
我抬眼。
“他求孤看在沈氏女官侍奉孤十年的份上,保你一条生路。”端王慢慢道,“他说,他负你良多,今生偿不清了。来世给你做牛做马,由你处置。”
窗外起风了,梅枝轻轻摇晃。
我没有说话。
端王等了一会儿,见我无意追问,便自顾说下去。
“孤应了他。休书是孤命人送去狱中的,他当场便写了。”他顿了顿,“只是孤不明白。”
他看着我。
“他既存了护你的心,当初为何要娶你、害你、卖你?若说是为遮丑,事到临头这休书一递,从前往事一笔勾销,又何必当初?”
我端起茶盏,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端王说的对,没有人逼沈砚青娶我。
他大可以选择一个家世煊赫、娘家难缠的正妻,让她不敢声张、不敢反抗、不敢把沈家的丑事抖落出去。可他偏偏选了我——一个父亲早亡、寡母软弱、舅家贪婪的小户之女。
他选了一个最容易拿捏的,也选了一个最护不住的。
前世我至死没想明白这是为什么。
今生我花了二十三天,把他从头到脚剖了一遍,终于在那纸休书上找到了答案。
他写“成婚三载,无所出”。
是无所出,不是不能出。
他在替谁遮掩,临死都不肯改口。
“殿下,”我放下茶盏,“沈砚青的隐疾是少时坠马所致,并非天阉。此事他在堂上供述分明。”
端王点头。
“他既非天阉,若娶的是家世相当的闺秀,或许能瞒一辈子。”我说,“可他没有。”
端王目光微动。
“他娶了臣妇。”我垂下眼帘,“臣妇父亲早亡,母家无靠。臣妇若终生不孕,世人只会说臣妇福薄,不会疑心沈砚青有疾。他日事发,臣妇无力反抗,沈家只需一纸休书便能撇清干系。这是沈砚青的算计。”
端王没有接话。
“可这算计里有漏洞。”我说,“若沈砚青真只是个趋利避害的寻常男子,他大可在事败前夕休了臣妇,不必等到秋决前夕,更不必托殿下照拂。”
端王静静望着我。
“唯一的解释是,”我的声音平稳,“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臣妇担罪。”
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的细碎爆裂声。
端王看了我许久。
“周娘子,”他缓缓道,“你可怨他?”
我望着窗外。
梅花尚未开,枝头只有零星的骨朵,青涩、坚硬,像攥紧的拳头。
“臣妇怨了他十年。”我说,“怨他娶我、害我、卖我,怨他让我至死无后,怨他让我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臣妇死的时候二十六岁,腹中空无一物,手上只有自己咬破的一道疤。”
端王没有追问那道疤。
他只是听着。
“可臣妇今日才知道,”我说,“那十年里,他也活在地狱中。”
“他不是天阉,却要装成对女色无动于衷的圣人。他害了臣妇,却要亲手熬药、亲手端到臣妇床前、亲手喂臣妇喝下去。他写休书时写下‘成婚三载’,写的是他期待过却终究没有等到的三年。”
我顿了顿。
“臣妇不知道他是从哪一刻开始后悔的。也许是他第一次端着药碗走进新房的那一晚,也许是臣妇在暗娼馆里断气的那一刻。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亲手挖了一个坑,把臣妇推下去,然后自己也跳了进去。到头来,我们谁也没能爬出来。”
端王沉默良久。
“周娘子,”他说,“你恨他吗?”
我望着窗外那些攥紧拳头的花骨朵。
“臣妇不知道。”
他轻轻点头,没有追问。
茶已凉透。他唤侍女来换水,我摆手谢绝。
“殿下召臣妇来,不止是为说这些旧事吧?”
端王望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审度,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周娘子果然通透。”他把手炉放到一边,“孤确有一事相询。”
他顿了顿。
“吏部考功司接到的那几封匿名信,揭出沈砚青涂改考勤档册一案,牵扯甚广。孤顺藤摸瓜,挖出六名与他有旧交的吏员,俱已审出实情。”他看着我,“周娘子如何知道考功司档册有鬼?”
我答:“沈砚青每逢沐休,必在家中待客。他称那些人是同年故旧,但臣妇留意到,他们来时从不走正门,也从不留名刺。”
“你留意了多久?”
“三年。”
说完我才意识到,又说漏了。
端王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
“周娘子心细如发。”他说,“孤还有一问。”
“殿下请讲。”
“若沈砚青不曾娶你,而是娶了别家女子,他今日还会不会事发?”
我沉默片刻。
“不会。”我说。
“为何?”
“因为那女子不会写那三百封信。”
端王望着我,眉梢微挑。
“沈砚青算错了一件事。”我说,“他以为周家女软弱可欺,翻不出风浪。他不知道周闻道的女儿,骨子里流的是将门血。”
端王笑了。
那是他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
“周将军若泉下有知,当引以为傲。”他说。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我望着那些落在梅枝上的白色碎屑,忽然想起父亲。他死时我只有六岁,记忆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高大、沉默,把我架在肩头去看元宵的花灯。
母亲说,父亲临行前在院中站了一夜,把府里的海棠树每一根枝条都摸了一遍。
他说,等他回来,要在树下给囡囡扎一架秋千。
他没有回来。
“殿下,”我站起身,“若无他事,臣妇告退。”
端王没有挽留。他只是望着窗外渐密的雪,忽然问了一句。
“周娘子日后有何打算?”
我顿住脚步。
周伯在甜水巷口等我。阿蘅捧着新买的暖手炉,远远望见我的轿子,便小跑着迎上来。
“姑娘,周掌柜说铺子后院收拾好了,三进的小院,虽不大,种花尽够了。老夫人的药也抓好了,太医说将养两月便能下地走动……”
我听着她絮絮叨叨,穿过甜水巷薄薄的积雪,走进那间老旧的香药铺子。
周伯在柜台后头拨弄算筹,听见脚步声,抬起浑浊的老眼。
“小姐回来了。”
我点点头。
他在柜台底下摸了摸,摸出一串钥匙,递到我手上。
“铺子的地契、房契、账本,都在东厢柜子里锁着。老夫人的赡养银子每月初一打发人送去,阿贵熟门熟路。”他顿了顿,“小姐往后想做什么,慢慢想,不着急。”
我低头看着那串钥匙。黄铜的,被摩挲得锃亮,还带着周伯掌心的温度。
“周伯,”我说,“我仍想写信。”
他没有意外。
“写给谁?”
我望向窗外。
雪还在落,落在巷口刘婆子的糖糕担子上,落在青灰色的屋瓦上,落在更远、更广的天地间。
“写给那些和我前世一样的妇人。”我说。
周伯沉默片刻。
“信里写什么?”
我想了想。
“写绝子药的方子是什么样的,喝下去之后身子会怎样。写男人不育的隐疾有哪些症候,太医的脉案哪些是假的。写假孕争宠的罪名是如何扣到妇人头上的,写被休弃之后会流落到什么地方。”
我的声音平稳。
“写她们应该怎样自救。写哪里有会帮她们的老掌柜,哪里有替她们送信的刘婆子,写衙门里的哪位大人肯接她们递上去的状纸。”
周伯看着我,浑浊的眼眶慢慢泛红。
“小姐,”他的声音哑得像锈蚀的刀刃,“这些信,周伯替您发。”
雪下得越发大了。
阿蘅在身后小声说,姑娘,该进屋了,外头冷。
我站在廊下,把手伸出檐外。
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转眼便化成一滴水。
这是我重活一世后的第一场雪。
巷口刘婆子还在卖糖糕,热腾腾的白气混着雪雾,笼成一团暖黄的光。
阿贵牵着青骡从后院出来,往车辕上套绳。骡子打了个响鼻,甩甩尾巴,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周伯拨完最后一笔账,把算珠归位。
“小姐,明日还去铺子里么?”
我收回手,掌心那滴水顺着指缝慢慢滑落。
“去。”
我把钥匙收进袖中。
“从明日起,铺子后院的东厢房收拾出来,专搁信纸。刘婆子那边,每月加一吊钱,天冷了,糖糕担子底下添个炭盆。”
周伯点头应是。
阿蘅撑开伞,站在阶下等我。
雪落无声。
我最后看了一眼沈府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等我归家的夫君,没有婆母的冷眼讥诮,没有丫鬟们的窃窃私语。
连那株海棠树都被挖走了。
我转身,踏入雪中。
“走吧。”
阿蘅撑着伞,紧紧跟在我身侧。
她的步子很小,像是怕走快了,会把身后那些事、那些人,都甩得太远。
我没有回头。
很多年后,京城甜水巷的老香药铺子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铺子的门楣上没有挂牌匾,只在檐角悬着一只旧香囊。风起时,香囊微微晃动,隐约能闻到一点陈年的苏合气息,淡得像一道褪色的疤痕。
往来的人不知道这香囊的来历,只知道铺子里的周娘子是个寡言的人。她替人诊脉从不收诊金,只嘱来人带一封信走。
信很薄,折叠成指甲大的方胜,封皮上写着一个地址,却从无落款。
没有人知道那些信送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每年腊月二十三,周娘子都会独自出城,在城南官道边的茶摊坐上整整一日。
她什么都不做,只是望着北边的方向。
茶摊的老板娘换了三茬,没有人敢问她等谁。
黄昏时分,她起身离开。
青骡车从甜水巷口缓缓驶过,檐角那只旧香囊还在风里轻轻晃着,里面空空的,早已没有信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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