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纳土，攻灭北汉，天下归宋

太宗崇文

赵光义即位后，改元太平兴国，然后召回伐汉之兵。

此时除了吴越国、平海军之外，大宋已经统一了南国。疆域的扩大，需要大量的基层官员，于是他对侍臣说：

“朕欲博求俊乂于科场中，非敢望拔十得五，止得一二，亦可为致治之具矣。”

也就是说，太平兴国二年（977）这一届，最少要录取百分之十！

这一届赶考的贡士，有五千三百多人，光进士科就录取了一百零九人，另有诸科二百零七人，并赐及第。这人数还不够啊！

赵光义又让礼部去查阅贡籍，将以往十五届落榜生再考察一遍，又录取了一百八十四人，并赐出身。就这样，他规模空前地录取了五百人！

要知道，宋太祖即位第一年，只录取了十九人，后面有的年份，录取数甚至不足十人。这种数量级上的飞跃，意味着读书人的黄金时代到来了！

这五百人还没授官，就先赐绿袍和四匹绢，然后赐宴于开宝寺，盛况空前。

赵光义还亲自写诗相赠，对于第一、第二等进士和九经及第，直接授予将作监丞、大理评事等职务，通判诸州。相当于新录取的公务员，直接进入建设部和最高法院，并以中央特派员的身份到地级市挂职锻炼。史称

“宠章殊异，历代所未有也。”

薛居正等人都说录取太多，用人太快。可赵光义不听，还特意召见这些新科进士，并告诉他们：

“到治所，事有不便于民者，疾置以闻。”

他不但给了这些通判专达奏事之权，连路费都包了，每人二十万钱！

不难想象，那些在太祖朝无法出人头地的人，对新天子是怎样的感激！

这也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攒钱的是孙子，花钱的是大爷。而人类的奇特之处就在于，总有人喜欢当孙子，攒钱给别人当大爷。

赵光义显然深谙此道，所以他刚即位，就跑去左藏库视察。看到堆积如山的财宝时，他陷入了沉思。

赵匡胤自己简朴也就算了，还拿穿过的麻布旧衣赏赐左右。赵光义都不忍看了，说：

“陛下服用太草草。”

赵匡胤却正色道：

“尔不记居甲马营中时耶？”

他知道创业艰难，更不会忘记小时候的苦日子。

有一次，永庆公主穿着华服入宫，赵匡胤还说：

“汝当以此与我，自今勿复为此饰！”

公主笑道：

“此所用翠羽几何？”

“不然，主家服此，宫闱戚里必相效，京城翠羽价高，小民逐利，辗转贩易，伤生益广，实皆由汝。汝生长富贵，当念惜福，岂可造此恶业之端？”

皇后忍不住就问：

“官家作天子日久，岂不能用黄金装肩舆，乘以出入？”

赵匡胤笑道：

“我以四海之富，宫殿悉以金银为饰，力亦可办。但念我为天下守财耳，岂可妄用？古称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苟以自奉养为意，使天下之人何仰哉？当勿复言！”

二哥呀二哥，你当了十七年天子，也当了十七年奴隶。你的主人叫钱。而我，要做钱的主人！

“此金帛如山，用何能尽？先帝每焦劳虑，以经费为念，何其过也！”

闻听此言，薛居正等人皆有喜色。果然，新天子很快就开始发红包了。

薛居正、曹彬等人，各赐钱五百万、银三百斤；

齐王廷美赐绢万匹、钱五百万；

武功郡王德昭赐绢五千匹、钱五百万；

兴元尹德芳赐绢三千匹，钱三百万；

党进、李汉琼诸将，各赏银三百到六百斤不等。就连没什么功劳的驸马都尉，都获赐银器万两，锦缎五千匹。

再有，天雄节度使李继勋回洛阳就医，赐钱千万、白金万两。平海节度使陈洪进入朝，赐钱千万、白金万两、绢万匹。

总之，赵光义每次出手都是大手笔，尽显大格局，大气度！就问你喜不喜欢这样的老板？

有了钱，就能搞文化工程了。

赵光义喜欢读书，于是命翰林学士李昉等人搜罗天下图书，分门别类编了三部大书，分别是五百卷的小说集《太平广记》、一千卷的百科全书《太平御览》、一千卷的历代诗文集《文苑英华》。

就拿《太平广记》来说，它保存了大量六朝志怪小说和唐传奇，如果没有这部书，我们可能就看不到《南柯太守传》、《聂隐娘》这些有趣的故事了，而中国文学史上，也可能会出现一大段空白。

不过相比野史和小说，赵光义对新知更感兴趣。他还制定了一个读书计划：每天要读三卷《太平御览》，计划一年读完，还留下了开卷有益的典故。

宋朝刚建立时，只有图书一万二千多卷。所以平定诸国后，赵匡胤下令尽收其书，从蜀国就收了一万三千卷。而江南的图书尽管被李煜烧了很多，居然还剩两万多卷。

为了配合编书，赵光义又让天下献书。当时的三馆——昭文馆、史馆、集贤院，还是后梁末帝时创立的，仅有数十间小屋。赵光义视察后，对左右说：

“若此之陋，岂可蓄天下图籍，延四方贤俊耶！”

于是他亲自规划，重新建设三馆，并且命中使监督，昼夜不停，他还一再去视察工程进度。新三馆建成后赐名崇文院，史称“轮奂壮丽，甲于内庭”。

也就是说，他把图书馆搞得比卧室还漂亮，有钱你也可以。

旧馆的书籍全部搬到了崇文院：东廊为昭文书，南廊为集贤书，西廊为史馆书。史馆有四库，分为经史子集四部。这六库书籍正副本共八万卷。

可以说，在经历五代十国的乱世后，赵光义为文化传承做出了重要贡献，也为盛世编书开了个好头。他很清楚，后世对自己的评价，其实掌握在文人手里。

收民心

为了方便避讳，赵光义又改名赵炅，宣布“光义”二字无须回避，之前改过的就算了。毕竟“光”和“义”太常用，也太重要了，大宋的天下岂能没有光！大宋的臣民岂能不讲义！

不仅要有忠义，还要有正义，于是他又为民除害，杀了哥哥的小舅子王继勋。

王继勋曾纵容部下强抢民女，搞得民怨沸腾。赵匡胤闻讯大惊，斩杀了一百多人，却对小舅子网开一面。后来王继勋骄横如故，又干出了骇人听闻的事。

有一天下大雨，国舅府的围墙突然崩坏，一群奴婢冲出来，跑到宫门外诉冤。看到这些人体无完肤，赵匡胤大惊，立即派人调查，很快就查明了王继勋残害奴婢，以割人肉为乐的暴行。

赵匡胤只得将其削夺官爵，流放登州。结果还没到登州，国舅爷又获得官职，返回了京城。然而刚被赦免，这家伙又继续犯法，再判流放登州。这次他连过场都不用走，第二天又改判分司西京。

到了洛阳后，王继勋更加残暴，居然强买民家子女为奴，稍不如意就杀了吃掉，残骨扔进棺材，抛于野外。洛阳百姓战战兢兢，却无人敢告，因为根本告不倒。

当年在滁州时，赵匡胤铁面无私，连老爹到了城外都不开门，如今却连小舅子都舍不得制裁，这到底是为何呢？

因为当年他需要进步，要让世宗看到他的大公无私，所以只能苦一苦老爹。而现在，他已经从影帝升级为皇帝了，也就懒得演戏了。

而且王皇后去世时才二十二岁，三个子女也全部夭折，他又怎么人心诛杀她的弟弟呢？

然而在洛阳，王继勋正和长寿寺的和尚吃着人肉，有说有笑。负责买人、买棺材的尼姑在他家进进出出，旁若无人。试问：当时的老百姓，能不怨恨包庇国舅爷的太祖爷吗？

经查，王继勋四年内亲手杀死婢女百余人，立斩于洛阳市。长寿寺的和尚同吃人肉，先打断狗腿，再斩狗头。八名尼姑和三名人贩子也一并斩首。于是人人称快，对新天子又多了不少好感。

统一南北

太平兴国二年（977）八月，知怀州高保寅上疏，请罢节镇领支郡之制。

怀州旧属河阳，而高保寅素与节度使赵普不和，经常受其压制，所以想直属朝廷。讽刺的是，让支郡直属京师，正是赵普对赵匡胤的建议。

赵光义借此契机一步到位，命所有藩镇的支郡全部直属京师。自此，赵官家彻底完成了去藩镇化。

陈洪进入朝大半年，都没被放回去，就明白咋回事儿了，于是听从幕僚的建议，献上了漳、泉二州。赵光义不动刀枪，甚至不费唇舌，就收得十五万户，近两万士兵。

这时，钱俶刚刚来朝，他又带了大量金银财宝，准备分五十次上贡。结果上贡了三十多次，连个响都没听到。

见陈洪进纳土，他只得献上本国兵甲，请罢所封吴越国，并解除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只求回杭州。然而赵光义听了卢多逊的建议，就是不肯放人。

还是幕僚崔仁冀捅破了窗户纸：

“朝廷意可知矣，大王不速纳土，祸且至！”

这时还有人力争不可，崔仁冀厉声喝道：

“今已在人掌握中，去国千里，惟有羽翼乃能飞去耳！”

于是钱俶上表，献上一军十三州，五十五万户，十一万五千士兵。等他退朝时，属下才得知吴越已亡，千余人皆恸哭：

“吾王不归矣！”

自后梁开平元年（907）五月，钱镠受封吴越王，至太平兴国三年（978）五月，钱俶纳土归宋，吴越立国七十一年。

如果从唐光启三年（887）正月，钱镠受封杭州刺史算起，钱氏政权延续九十余年，笑傲五代十国。

最后就剩北汉了。

赵光义问曹彬：

“周世宗及我太祖皆亲征太原，以当时兵力而不能克，何也？岂城壁坚固不可近乎？”

“世宗时，史彦超败于石岭关，人情震恐，故师还。太祖顿兵甘草地中，军人多被腹疾，因是中止，非城垒不可近也。”

“我今举兵，卿以为何如？”

“国家兵甲精锐，若行吊伐，如摧枯拉朽耳！”

然而薛居正等人却说：

“昔世宗起兵，太原倚北戎之援，坚壁不战，以至师老而归。及太祖破敌于雁门关南，尽驱其人民分布河、洛之间，虽巢穴尚存，而危困已甚。得之不足以辟土，舍之不足以为患，愿陛下熟虑之！”

总之一句话：太原可有可无，何必劳师动众，劳民伤财？

可是别忘了，新年号叫太平兴国，不拿下北汉这块拼图，天下能太平吗？如果连契丹的小马仔都收拾不了，还怎么收复燕云？

“今者事同而势异，彼弱而我强。昔先帝破此敌，徙其人而空其地，正为今日事也！朕计决矣，卿等勿复言！”

辽主闻讯，还遣使来问：

“何名而伐汉也？”

赵光义则霸气回复：

“河东逆命，所当问罪。若北朝不援，和约如故。不然则战！”

到底是没打过江山的书生，你哪能把战略意图告诉人家呢？换一种说法，效果可能会更好：

事情是这样的，刘继元最近不老实，我就是敲打他一下，咱们宋辽的关系不受影响。哦对了，你们上次说要增开榷场，我看这事儿可以搞。至于在哪些地方开，关税怎么定，你们也拿出个方案来，我们研究研究。

使者往来需要时间，你跟他多拉扯几个回合嘛！

结果耶律贤收到了战争威胁，立马就增强了南京的防御，并发兵驰援北汉。伐燕失败的伏笔，是赵光义亲自埋下的。

在饯行宴上，刘鋹乘兴发言：

“朝廷威灵及远，四方僭窃之主，今日尽在坐中。旦夕平太原，刘继元又至，臣率先来朝，愿得执梃，为诸国降王长！”

赵光义大笑，当即厚赏。北汉这个钉子户，先后打退了周世宗和宋太祖两代雄主，所以他要亲征，以图超越前人，再造一统。

梁晋争霸后，北方得到了整合，即使契丹灭晋，中原也是铁板一块，从而保持了对南方的相对优势。经过郭威父子的励精图治，赵匡胤轻松摘下了所有低垂的果实。

至此，统一之势已不可阻挡，而这一切，都肇始于朱温对河南的征服。

攻北汉

辽南府宰相耶律沙统兵来救北汉，结果在白马岭山涧的对面遇到了宋军。郭进乘辽军半渡而击，大败之。幸亏南院大王斜轸领后军赶到，万箭齐发，才射退了宋军。

北汉告急的使者都被郭进捕获，押到了太原城下，于是城中夺气。赵光义到达后，先绕城巡视，慰劳诸将，然后又写了份手诏，劝刘继元投降。见城上人不接，他下令连夜攻城，还亲披甲胄，在阵前指挥。

有人劝谏，他却正色道：

“将士争效命于锋镝之下，朕岂忍坐观！”

于是宋军人人奋勇，数十万弓箭手列阵于车驾之前，轮流射击。赵光义下诏，给各军数百万支箭，必须顷刻射尽！

但见箭雨遮天蔽日，瞬间将太原城射成了刺猬。刘继元还命人收购，十个铜钱一支箭，最后收得百余万支。赵光义笑称：

“此箭为我畜也！”

就在这时，石岭关护军田钦祚传来噩耗：郭进暴病而亡。

辽军来时，田钦祚闭垒不战，辽军败走时，他又不追，还囤积军资谋利。郭进性格刚烈，便屡次指责他，却一再遭到凌辱，愤而自缢，年五十八。

赵光义痛惜良久，追赠安国节度使。得知真相后，他罢免了田钦祚的内职，出为房州团练使。

这显然不合理。一个性格刚烈的人，受了委屈后，怎么可能自杀？那样不就冤沉海底了吗？他难道不会向皇帝告状吗？

很多人说宋朝崇文抑武，其实在太祖朝，边将不但可以调用当地的租赋，还有专杀之权。因为大宋开国时，天下尚未统一，所以赵匡胤崇文，但并不抑武，也给了武将充分的尊重。

当年赵匡胤要给郭进建豪宅，有司说只有亲王、公主才能用这样的标准。赵匡胤怒道：

“郭进控扼西山逾十年，使我无北顾之忧，我视进岂减儿女耶？急往督役，无妄言！”

但赵光义就不同了，他没有武功，得国不正，对武将也没有他哥那样的震慑力，心胸还狭窄。李煜对他没有任何威胁，不过是写了几句词，怀念故国，他都容不下，又怎能容下深受太祖器重的武将呢？

但问题是：就算他要杀郭进，也不该是现在啊！北汉未灭，幽云未复，在这个节骨眼上杀大将，他脑子有问题吗？

在我看来，赵光义应该还没想杀郭进，毕竟人家刚立了大功，杀之无名，而且防御辽国还需要他。但出于对他的不信任，还是派去了监军。

郭进处处受到掣肘，与太祖时形成巨大反差。他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只需一个黑状，就能让自己身败名裂，还不如自己体面。他不愿再为赵光义效命了，这就是他最后的倔强。

然而没有多少人关注这个插曲，因为攻太原的正戏还在继续。

李汉琼率众先登，头被射成了刺猬，手指也中箭了，依然奋战不止。赵光义急召他到御帐，亲自为其敷药，还要去洞屋中慰劳士卒。李汉琼流泪道：

“矢石注洞屋如雨，陛下奈何以万乘之尊亲往临之？若不听，臣请先死！”

于是宋军昼夜急攻，终于拿下了羊马城。北汉宣徽使范超出降，却被宋军误以为出战，擒获后斩于旗下。刘继元又将范超的家属杀光，人头扔出城外。但还是没能阻止手下人出降。

五月四日，赵光义激励诸将：

“我当以端午日，置酒高会于太原城中！”

这等于下了总攻令，于是宋军奋勇登城，势不可遏。赵光义还怕士兵因怒屠城，下令稍退，这也是给城内最后的冷静期。

刘继元实在撑不住了，在老丈人马峰流涕苦劝下，终于在端午节夜里，遣使出城纳款。赵光义大喜，立即派人入城抚慰，并赶在黎明前，在北城台设宴受降。总算兑现了之前的豪言。

六日黎明，刘继元率群臣素服纱帽待罪于台下，还辩解说：

“臣自闻车驾亲临，即欲束身归命，致陛下銮舆暴露，尚敢以孤垒拒战，盖亡命卒惧死，劫臣不得降耳。”

既然如此，为何现在又能投降了？

体面人当然不能这么问，于是赵光义将所谓的亡命卒斩杀，给了刘继元一个台阶，然后又转向淮海国王钱俶：

“卿能保全一方以归于我，不致血刃，深可嘉也！”

可以说，钱俶能认清形势，体面地接受和平统一，不但造福了吴越百姓，也成就了一段历史佳话。即便过了千秋万代，人们也不会忘记他的功绩。

天下归宋

据说，刘继业仍在据城苦战，直到刘继元派亲信让他投降，他才北面再拜，大哭之后解甲来见。赵光义大喜，厚加抚慰，命其恢复杨氏，单名业。杨家将的传奇就此开始。

自后汉乾祐四年（951）正月，刘崇称帝，至太平兴国四年（979）五月，刘继元出降，北汉历四主二十八年。如果从唐昭宗大顺二年（891）十月，王建当上西川节度使算起，十国割据绵延八十八年。这正是：

杨吴南唐继，灭闽又灭楚。

吴越奉中原，南平臣四方。

前后蜀相续，南北汉相望。

宋平太原后，十国至此终。

宋灭北汉，得一军十州，三万五千余户，兵三万人。平均每户养一兵，还要抽血孝敬契丹老爷，还能撑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赵光义诗兴大发，不仅作了平晋赋、平晋诗，还将行宫改为平晋寺，还在寺中刻了《平晋记》，生怕人们忘了他的盖世武功。

他还下诏毁掉太原城，改为平晋县，将并州的治所迁往榆次县，市民也要全部迁走。不仅城池被夷为平地，百姓的房屋也被付之一炬，很多老人小孩来不及跑到城门，就被活活烧死……

所谓遇水则生，遇火则灭，在熊熊大火和一片哀嚎声中，兴于赵氏又毁于赵氏的晋阳城，结束了它的千年传奇，也结束了我们的水与火之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