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实生活中,人们提及的“爱”通常指向一种温情脉脉的社会契约:两个人如何在充满风险的世界里,通过磨合建立秩序,以承诺抵御孤独,最终结成一个安全的利益共同体。这种爱似乎指向了一种“幸福”之道。
然而,“痴迷”之爱则不同。文学中常出现极端的“痴迷”之爱。它同样是亲密关系,但危机四伏。理智代表着秩序、正确、可控、被允许;而痴迷,恰恰是一切的反义词——它是混乱、禁忌、失控:这让它拥有了一种巨大的能量,解除了体面的文明堡垒,以审美的方式触及到了人类内心的某种微妙而真实的本能。
痴迷的第一种形态,往往始于肉体突破理智的释放。它不需要前因后果,甚至不需要名字,只需要“非历史性”的当下。此时此刻,主角切断了过去和未来,切断了原本的社会身份,只活在瞬时的本能冲动里。
玛格丽特·杜拉斯在《广岛之恋》中描绘的这种肉体迷恋可谓是达到极境。一个法国女演员,一个日本建筑师,相遇在广岛——这个充满了死亡灰烬与原子弹阴影的城市。他们的结合不是为了建立某种长久的关系,而是为了遗忘,或者说,是为了在巨大的虚无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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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岛之恋》,【法】玛格丽特·杜拉斯/著 谭立德/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年7月版
在那个幽暗的房间里,他们只是“他”和“她”。她在他的身体上,看到的不仅仅是当下的欲望,更是那个她在内维尔爱过的、死去的德国士兵的影子。过去与现在在肢体的交缠中发生了错乱。“既没有用来活命的时间,也没有用来殉情的时间。”
这种意乱情迷的残酷底色是一种相互的吞噬。在那种黏稠、湿热、让人窒息的拥抱中,他们似乎可以忘记一切,不再背负社会、历史、身份、战争这些在真实中存在的沉痛的东西。
然而痴迷难以持续:他们没有在一起,或者说他们动真情的时刻也知道他们除了当下相拥的身体,其他一无所有。他们只是互为对方“痛苦的容器”。一旦容器满了,分离便是唯一的出口。依靠本能在苟延残喘的他们不具有在一起的能力,但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只剩下一分钟,那他们又愿意把这最后一分钟交给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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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小说改编的电影《广岛之恋》(1959)剧照
本能的暴动,在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中,演变成了一种浩大而荒谬的“肉体统计学”。
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这个文学史上最著名的痴情者,为了爱人费尔明娜,守候了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而在半个世纪的枯坐里,他没有像苦行僧一样坚贞不屈,相反,他在肉体上进行了一场长达一生的滥交:他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六百二十二个与他发生过关系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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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乱时期的爱情》,【哥伦比亚】加西亚·马尔克斯/著 杨玲/译,南海出版公司·新经典文化,2015年6月版
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爱费尔明娜吗?作为读者我们或许觉得很荒谬,但他是以贯彻一生的“痴迷”在认识他从小就最爱的人的:为了在精神上为费尔明娜保留绝对的童贞,他必须在肉体上彻底放荡。
他像一个饥饿的猎手,在暗夜的船舱里、在寡妇的卧室里、在公园的长椅上,疯狂地消耗着自己的躯壳。这种滥交不是出于情欲的欢愉,而是一种麻醉剂。他必须通过不断的、高密度的接触,来对抗那漫长得令人绝望的时间,来填补费尔明娜不在场时的巨大空洞。
在这里,痴迷表现为一种“灵与肉的撕裂”。对于弗洛伦蒂诺来说,那六百多个女人不是爱人,甚至不是具体的人,她们只是时间的刻度,用来度过漫漫长夜的耗材。他用无数具肉身搭建了一座通向费尔明娜的桥梁,最终在晚年他们两个人终于得以相拥。这种痴迷是对于爱的解构,它写出了一个人自我的放逐竟依旧是为了他心中最高尚的爱:为了维持一种精神上的忠诚,愿意让自己的肉体陷入如此深重的混乱与堕落之中。
如果说杜拉斯与马尔克斯的痴迷尚且存在于男女之间感情的“搏斗”,那么斯蒂芬·茨威格笔下的爱情,则是一场彻底的独角戏。他将个人的迷恋推向了宗教式的高度——这种痴迷不需要互动,它完全是主角在自己脑海中搭建的一座祭坛。
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这种特质表现为一种“朝拜”。陌生女人爱的与其说是现实中那个风流、健忘的作家,倒不如说是她亲手编织并供奉了一生的“完美幻象”。从少女时代最初的窥视开始,她就完成了一场精神上的“自我殖民”:她的感官只为他而开启,她的余生只作为他的影子而存在。她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受孕、生子、挣扎求生,最后在绝望中孤独死去,只留下了一封封如《茶花女》般揭露一切爱与荒芜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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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奥】斯蒂芬·茨威格/著 张玉书/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7月版
这种痴迷的可怖与迷人之处在于:她对那平庸且并不对等的客体维持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幻觉。她通过不断地将对方神化、将自己尘埃化,在“自我毁灭”的痛苦中获得了一种凌驾于世俗之上的悲剧性快感。这种“瞬间即一生”的靡乱,在茨威格的另一部作品《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中得以延续。
如果说“陌生女人”的痴迷是漫长而静默的消磨,那么《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中的C太太,则展示了痴迷如何在短短一日之内,彻底粉碎一个体面女性积攒了四十年的平静。仅仅因为在赌场瞥见了一双因绝望而“充满了灵魂”的手,她便不顾一切地投身于拯救一个陌生赌徒的狂热中。这种冲动脱离了道德、阶级与逻辑,对她而言,那二十四小时并非时间的度量,而是生命的全部。即使这热病般的狂欢最终被证明是一场荒唐的错位,她依然选择在往后的漫长岁月中不断反刍那脱轨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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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奥】斯蒂芬·茨威格/著 姜乙/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果麦文化,2025年9月版
茨威格式的痴迷是建立在对客体的“神化”之上的。当视角从这种高度浪漫化的自我沉溺转变为真实的理智的溃败,即不再是受幻觉驱使,而是一种清醒的坠落时,毛姆的《面纱》便贡献了文学史上最令人心碎的此类样本——沃尔特·费恩。
沃尔特与凯蒂既般配又不般配:从世俗意义上讲,他有体面的社会身份,而凯蒂拥有年轻与美貌,或许他们是般配的;然而从真实的情感互动的角度,他和凯蒂本不是一类人。早期凯蒂评判沃尔特,不过觉得他也是个蠢货,被年轻貌美的女人三言两语就挑拨了心弦。直到他说出那番震惊凯蒂与所有人的台词:
我对你根本没抱幻想。我知道你愚蠢、轻浮、没有头脑,但是我爱你。我知道你的目标和理想庸俗不堪,但是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但是我爱你。
沃尔特用他手术刀般的理智,精准地解剖了凯蒂的平庸,也解剖了自己的荒谬。他在智力上蔑视她,在道德上审判她,但在情感上,他无法控制自己对她存在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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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纱》,【英】威廉·萨默塞特·毛姆/著 解村/译,译林出版社,2023年4月版
大多数人的爱是因为“误解”,如黛西之于盖茨比,作家之于陌生女人。但沃尔特没有光环,他是在清醒地看着自己跳进深渊。他展现了即便是一个清醒、聪明、讲逻辑的人,在爱欲这个原始程序面前,依然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没有人能想到看上去如此平庸的沃尔特会对凯蒂进行凶恶的报复:他强迫凯蒂和他一起去霍乱肆虐的梅潭府。但这番自虐式的自我剖析实则显出了一种内在的分裂:灵魂既蔑视你,又克制不住爱的冲动。在临死前,他说的那句“死的却是狗”,是对自己命运最后的嘲讽——他并没有逃离他的爱。与其说凯蒂的成长让沃尔特死心,不如说是沃尔特自己把自己推向了死路。
如果说沃尔特选择了向内的自毁,那么格雷厄姆·格林在《恋情的终结》中,则展示了一种向外的、冷冽而持久的执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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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情的终结》,【英】格雷厄姆·格林/著 柯平/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读客文化,2017年4月版
故事从莫里斯的第一人称视角展开——他是一个极度不安的“第三者”,曾以为自己拥有了情人萨拉完整的爱,却在一次毫无征兆的决绝分手后陷入疯狂。莫里斯的笔触是缠绵而冷僻的,他笔下的每一句话都带有“爱而不得”的剧毒。这种痴迷是一种尖锐的、带有侵略性的“不甘”。
莫里斯的爱罪恶又无助。他雇佣私家侦探跟踪萨拉,在偷来的日记里翻找她背叛自己的证据,甚至试图在那些痛苦的字里行间确认自己是否仍被对方惦记。在回忆他们过去的爱时,他就感到极度没有安全感;当他自以为彻底失去萨拉的爱以后,也为对方不再爱他的这种可能而心生戾气。
“恨不仅是爱的对立面,也是爱的一部分。”对于莫里斯而言,刻薄与诅咒是他维持与萨拉联系的最后方式。如果不恨她,不通过折磨自己和诋毁她来获得某种联结感,他就真的彻底失去她了。他嫉恨她的丈夫,嫉恨别的或许后来被萨拉“选择”的情人。于是,这种刻薄变成了一种黑暗的祈祷:他宁愿两人在恨中纠缠,也不愿在释怀中相忘。
而这种痴迷的另一面,是萨拉那令人心碎的圣徒式受难。
萨拉的爱是一种关于神性的、契约式的牺牲。在空袭的废墟中,为了让生死未卜的莫里斯活下去,她向上帝许下了最残酷的愿望:以“永不相见”为代价,换取爱人的生还。因此,当她看到莫里斯死里逃生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脸上的表情竟然透露着“失望”——两个人的心都剧痛着,都明确感到了失去的征兆。
自此,他们的关系从凡间的私情升华为一场与上帝的债务交易。“我要平平常常的、堕落的、凡人的爱。亲爱的主……把你的痛苦拿开一会儿,下次再给我吧。”然后她还是以“终结”的姿态,让这段恋情走向了永恒。她认为这是天主与她的交易,但这种行为与纪德的《窄门》又不谋而合:肉体的结合往往指向厌倦与消亡,唯有这种“不相见的爱”才能抵御时间的侵蚀。正如她所说:“人们可以在彼此不相见的情况下去爱,不是吗?他们看不到你,但是一辈子都爱你。”
莫里斯通过“恨”来拒绝遗忘,萨拉则通过“痛”来维持纯粹。两人的互相折磨,实际上是在废墟之上确认爱的唯一证据。这种痴迷最震撼人心之处在于,它展示了一个成年人在理智驾驭不住情感时,可以变得多么丑陋与卑微;但也正是这种剥离了体面、近乎病态的执着,让这份爱在神学的尺度上获得了一丝永恒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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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小说改编的电影《恋情的终结》(1999,又译作《爱到尽头》)剧照
回到主题:为什么作为读者的我们,会如此痴迷于这些也许并不能在尘世中获得幸福的文学里的“痴迷之爱”?明明它们带来的都是极端和心碎,为什么却拥有一种超越性的美丽?
答案或许在于:我们在阅读中不断体验着一种因为“爱”本身而遭遇的崩解,也看到人性中关于极境之爱的可能——那种原始的爱欲冲动,隐隐作痛的存于体内的不顾一切、不计后果,甚至不惜粉身碎骨的激情。
这种燃烧血肉至尘埃的“必将灭亡”的执念,脱离了理智,给予了一种凌越逻辑的审美,从而化为一种宿命。
这一个个角色替我们活出了那种毁灭自己的活法。他们用毁灭证明了:爱在极处是一场无可救药的劫难。而我们,在这场劫难的叙述中,窥见了一种令人心碎的秩序外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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