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春,许昌城里还带着冬天的寒意。荀彧手里那封急报刚写完,案头的蜡烛已经烧短了一截,他抬头看着天色沉下来,对身边的从吏低声说了一句:“若丞相不回,此城难保。”这一年,天下表面上还是袁曹对峙,真正的暗流,却已经悄悄转向刘备。
因为就在这一年,穰山那一仗,把刘备在汝南苦心经营的力量打得支离破碎,也让曹操看清了这位“汉室宗亲”的野心和手段。
有意思的是,穰山之战常常被人当作一笔带过的插曲:刘备败了,转投荆州。可稍微把细节拎出来看,尤其是曹营八员将领如何合围桃园兄弟与赵云,又是谁“放走”了张飞,整场战斗的脉络就不那么简单了。
这一战横在袁绍败亡、刘备入蜀之间,恰好处在曹操由“北方霸主”向“天下共主”迈进的关口上。穰山,不只是刘备的一次惨败,也是曹操军事布局中颇为精妙的一步棋。
一、从袁绍溃败到刘备失势:穰山之前的局面
建安五年末到六年初,曹操在官渡之战及后续仓亭之战中,连续击破袁绍残余力量。仓亭一战,袁绍拼凑的二三十万大军被击溃,河北局势从“南弱北强”,陡然逆转。
按兵书上的说法,这个节骨眼,曹操理应一鼓作气,直捣冀州,收拾袁绍诸子与高干、袁熙等势力,把河北一网打尽。事实也确实如此,曹操已经准备北上,幽州的袁熙、并州的高干、冀州的袁尚审配逢纪,都是他规划中的下一个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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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这个时间点,汝南忽然冒出一个变数——刘备。
此前几年,刘备颠沛流离,先随公孙瓒,又依附陶谦、吕布,再到投曹。官渡之前,他跟曹操还可以坐在一张桌边“青梅煮酒”,表面上推心置腹,内里各有盘算。等到袁绍败落,刘备看清曹操要挟天子、吞并天下的趋势,便在汝南另起炉灶。
汝南本是东汉末年的大乱之地,黄巾余众盘踞已久。刘辟、龚都这样的黄巾旧部,在朝廷看来是乱民,在刘备眼里却是现成的兵源。刘备投汝南之后,很快联络刘辟、龚都,手下聚拢起数万之众,算是有了一个立足点。
荀彧在许昌坐镇,对这位“汉室宗亲”的动向其实看得很冷静:刘备一旦成势,再打着“兴复汉室”的旗号,反噬曹操就只在朝夕之间。因此,当探马传来刘备准备趁曹操北征、直捣许昌的消息时,荀彧那封急报毫不含糊,措辞冷静,意义却相当严峻——如果曹操不回,许昌很可能易主。
试想一下,若刘备在建安六年拿下许昌,手里有天子,有地盘,有兵力,历史的走向必定大变。这也是曹操火速回师的根本原因,不是单纯怕刘备,而是绝不能让许昌旁落,他必须亲自回防。
二、刘备摆阵迎战:以逸待劳与士气之争
曹军从北方急转南返,行军仓促,人困马乏。刘备这边却在穰山一带早早扎营,占据有利地形。穰山位于今河南南阳附近,山地丘陵相间,道路曲折,不易展开大兵团冲击,却适合防守和设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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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见曹操回军,非但没有立刻走避,反而主动摆阵迎战。这一点,既有他一贯的胆气,也有政治上的考量。因为在他看来,此时若不正面与曹操碰一碰,就无法在士卒面前树立“与曹操分庭抗礼”的形象。
刘备惯用的阵型是“虎翼阵”,穰山之战也沿用了这一布局:军分三路,关羽镇守东南,张飞扼住西南,刘备与赵云自居中军。此阵形展开后,如果敌军正面受挫,两翼就可以合围;若敌军冲击两侧,中军又可以居中策应。这种布阵,对于兵力不算绝对优势的一方来说,很适合守中有攻。
曹操虽然行军劳顿,但手中仍握有一批强劲的将领。许褚、夏侯惇、夏侯渊、张郃、高览、于禁、李典、乐进,这八人几乎代表了当时曹营中生力军的中坚。曹操先遣许褚出马,既是试探,也是给士气打个样。
许褚此前在下邳土山之战中,与徐晃联手遭到关羽冲击,被逼得不占上风。他内心未必服气,再次面对刘备阵营,自然要证明一下。刘备却没有让关羽出阵,而是派出了赵云。
许褚对阵赵云,两人大战三十合不分胜负。这个结果,已经说明赵云在枪术和骑战上的造诣,不在曹营虎痴之下。接下来,关羽张飞从两翼杀出,曹军疲于奔命,前后夹击之下,终究未能久战,只好后撤。
毛宗岗评价说“不是以少胜多,实是以逸待劳”。曹军远来疲惫,刘备则有充分准备,外加兵将斗志正盛,这一仗之所以打赢,靠的不是绝对武力,而是形势与时机。不过,曹操的厉害之处也正在这里:首战吃亏,他并没有急着再拼一场,而是立刻转入稳守,开始谋划后手。
穰山前线很快进入一种微妙的僵持。赵云出阵挑战,曹军按兵不动;张飞在阵前咆哮,曹营依旧不开门接战。战场表面上似乎平静,可暗地里,曹操已经伸出了两只“长手”,准备从后方抽空刘备的根基。
三、曹操作局:两线袭扰与刘备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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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惯用的一招,就是断人粮道、袭扰后方。穰山之战,他再次用老套路,却玩得更细致。刘备在前线与曹军对峙,后方的粮草与增援,全仰仗刘辟、龚都守住汝南方向的基础盘。
曹操判断得非常清楚:只要打垮刘辟与龚都,刘备前线阵势再漂亮,也是空中楼阁。所以他下令:夏侯渊率军袭击龚都运粮部队;夏侯惇则挥师攻打汝南刘辟。
这一步,可说是直指刘备要害。刘备兵力有限,面对两路袭扰,只能拆东补西。他不得不让张飞驰援龚都,关羽救汝南刘辟,自己在穰山身边,就只剩一个赵云能用。
结果很快显现。夏侯惇攻破汝南,刘辟弃城突围;夏侯渊一刀斩了龚都。关羽、张飞这两员大将,先后陷入被围的险境。刘备左右两臂被牵制,穰山前线的压力顿时加重。
这时曹操一看时机差不多了,开始由守转攻。他既清楚刘备“不战则走”的性格,也明白对手一旦意识到大势不利,最可能的选择就是抽身向南,寻一条活路。曹操干脆预判刘备撤退路线,提前埋伏,等的就是刘备“拔营而走”的那一刻。
刘备营中接到消息,心里非常明白:汝南已破,龚都战死,关羽张飞都被围困,继续硬扛下去,迟早被曹军前后夹击。他“急欲回兵”,却又担心曹操在背后追杀,于是迟疑不决。这种迟疑,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曹操在外圈运营,许褚则再度出马,来到刘备寨外搦战。刘备不敢出战,因为一旦主将与主力被拖在寨前,内线撤退就变成奢谈。僵持之下,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最熟悉的一条路——夜遁。
队伍离寨不远,转过土山,前途却突然火光大作,山头上兵器撞击声大作,有人高声喊:“休教走了刘备!丞相在此专等!”这一声喝,既像是战场上的威吓,也透着曹操心里那一点冷幽默:你刘玄德不是要争“奉天子以令不臣”的资格吗?如今丞相带着兵在这儿等着,可不是请你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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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褚再次缠上赵云,二人缠斗不休;于禁、李典随后杀入。赵云面对三名曹营大将,纵然勇冠三军,也已经分身乏术。刘备自顾不暇,只能拍马夺路,甩开追兵。
不得不说,这一段形势,对刘备极为凶险。大将两翼被困,中军主力被曹军截断,赵云一人既要自保,又要寻找掩护,能从三员曹将手中杀出一条路,本身就足以列为名将风采。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上,刘辟也在拼命突围。他从夏侯惇军中杀出时,身边还带着孙乾、简雍、糜芳等人,以及刘备家眷,勉强保住了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往南方山谷奔逃。
四、谷口激战与赵云救主:高览战死、张郃败走
刘备与刘辟在山谷中会合,身边尚有千余骑兵,看上去似乎还有一线希望。可问题在于,这条路曹操也早已想到——张郃、高览这对“河北四庭柱”中的搭档,已在谷口两头设下拦截。
进退不得之下,刘备拔出双股剑,有意自尽。此举既是绝望,也是对刘辟等人忠诚的一种回应。刘辟见状,急忙劝阻:“容某死战,夺路救君。”一句话,道出了这位黄巾出身将领的忠心,他明白刘备若死,一切都完了。
刘辟有忠胆,却缺名将的本事。与高览短兵相接,刚打三合便被斩落马下。这样的对比颇为讽刺:在汝南,他算一方豪杰;在真正的强将面前,只是稍有实力的二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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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高览的得意时间也并不长。赵云赶到后,一枪挑死高览,又与张郃对阵,激战三十合,张郃最终败走。这里有两个层面的信息值得注意。
一则,高览、张郃在河北颇负盛名,号称“河北四庭柱”中的两员,算是袁绍部队中颇具战斗力的将领。可在赵云枪下,二人表现出来的战力,只能算准一流,离真正的顶尖还差半步。
二则,赵云在短时间内接连从许褚、于禁、李典围攻中脱身,又枪挑高览、击败张郃,体力与意志的消耗可想而知。张郃能在赵云枪下撑到三十合才败退,说明其个人武艺也相当不弱,并非随手就可击杀的角色。
与此同时,关羽那一路也终于冲破重围。他带着关平、周仓等人,从夏侯惇手中杀出,又顺藤摸瓜找到了张飞。关羽带来的,是一条令人沮丧的消息——龚都已被夏侯渊斩首。龚都出身黄巾,性子粗豪,在汝南算是刘备的重要帮手,战死于夏侯渊刀下,也算是这一战中比较典型的“折损基层骨干”的例子。
这时,有一个细节非常耐人寻味。按情势推演,夏侯渊斩了龚都,理应继续压迫张飞,乘胜追击。可在记载中,夏侯渊在与张飞交锋时,却被张飞杀退,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围困张飞的,反倒成了乐进。
原文描述是:“飞奋力杀退夏侯渊,迤逦赶去,却被乐进引军围住。云长路逢败军,寻踪而去,杀退乐进,与飞同回见玄德。”这段话里面,隐藏着一个关键疑点——夏侯渊,为何只和张飞短暂交手便退去?退到哪里去了?又是谁最终放走了张飞?
乐进作为曹营中挺能打的小将,率兵围住张飞,又在关羽赶到后被杀退。在这段交锋中,张飞表面上被围,实则并未遭遇绝境。真正有能力、也有资格对张飞构成致命威胁的,是夏侯渊,而不是乐进。结果却变成:夏侯渊先退,乐进留下挨打,关羽赶到时,只见乐进,不见夏侯渊。
五、夏侯渊的“缺位”:张飞是如何被放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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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营八员大将,在穰山之战中其实都有亮相。许褚两战赵云,体现的是正面强悍;夏侯惇攻破汝南,压制刘辟,表现颇为稳健;张郃、高览堵截谷口,虽一死一败,战斗力尚可;于禁、李典作为偏中游角色,配合作战,功能性更强;乐进能围住张飞而不被一刀斩杀,说明武艺、统兵也不算弱。
在这八人当中,表现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夏侯渊。
从史实看,夏侯渊以善于奇袭、行军迅速著称,后来在定军山战死时,年约五十出头。建安六年时,他尚在壮年,作战风格勇猛刚烈,不乏“追杀敌军千里”的记录。在穰山之战,他先是斩杀龚都,又与张飞硬碰硬。这一前一后,正好构成对比:一个黄巾出身的地方武夫,三合之内丧命;一个桃园名将,却能将他“奋力杀退”。
问题就出在这个“杀退”上。张飞要想救龚都,必然会不计后果地猛攻。夏侯渊刚刚得手,用的是攻势;张飞一到,夏侯渊转为守势,本来也正常。可打到中途,他为什么忽然退走?退走之后,他并没有再和张飞交锋,也没有出现“回身再战”的记载,连关羽赶到时都见不着人影。
如果把穰山这场战事当成一盘棋来看,夏侯渊这一退,可以有几种可能解释。
一种可能,是夏侯渊在与张飞交战时自觉状态不佳,担心硬拼下去有被生擒的危险,于是果断撤出,由乐进接手纠缠。夏侯渊性格急躁,有时候猛冲,有时候也会突然收手,这一点从他后来的用兵中可略见端倪。张飞的威名在当时已是响当当,夏侯渊战术上稍一犹豫,就容易选择退步。
另一种可能,是曹操在总体调度中,暂时把夏侯渊从这一线抽走,用于其他方向的合围。穰山战事并非只有这一处战场,曹军多线作战,夏侯渊这样的“机动强将”,随时有可能被抽调出去执行新的任务。乐进接应张飞这一块的压力,未必是他一人临时起意,很可能也是既定安排的一环。
也有一种更微妙的解释:面对张飞这种类型的猛将,曹营也清楚,一旦双方硬拼,很可能会演变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消耗战。在曹操总体战略中,穰山只是一环,真正的大局是河北与中原。为了一个张飞,伤了夏侯渊,得不偿失。因此,在得知龚都已斩、刘辟将溃、刘备大势已去的情况下,曹操未必坚持非要把张飞这条“凶猛的虎”当场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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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结果看,确实如此。张飞被乐进围住,虽有危险,却不至于绝命。关羽赶到后,兄弟合兵,杀退乐进,再与赵云会合,护送刘备向荆州方向撤离。穰山之战,刘备军万人以上,最后仅剩千余人勉强脱身。曹操此役的战果已经相当可观,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死咬三员猛将,只为搏一个“斩关羽、擒张飞”的名头,反倒不合其一贯精于衡量得失的作风。
值得一提的是,曹操对名将、尤其是有利用价值的对手,一向有一种复杂态度。关羽降曹时,他待之优厚,甚至赠以厚礼;后来再三叮嘱“不得伤羽”。对张辽、张郃这样的人,曹操也屡屡表现出重用与惜才的态度。张飞虽性情粗暴,但战场上的价值实在显眼。一旦生擒,如何处置,未必简单。杀之,则损自己手中“未来可能利用的棋子”;留之,则防不胜防。
穰山之战时,曹操与刘备的关系,也尚未彻底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这一层关系,在某种程度上也会反映在战场处理上——打残刘备的实力,驱赶他远离中原,是当务之急;至于是否要在穰山就将其“绝杀”,曹操未必认为非做不可。
从这个角度看,夏侯渊从张飞面前“消失”,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被视为一种“放”的动作。他退走,留下乐进围困张飞;乐进在关羽赶到后很快被击退;曹军在这一处战场上,不再强行增加筹码。张飞能走,是因为张飞确实能打;但张飞能顺利走,多少也与对方没有在此线投入全部力量有关。
穰山之战落幕时,刘备昔日在汝南苦心经营的基础几乎被扫平。刘辟战死,高览亦折,龚都首级挂于曹营,刘备身边的大军,只余零散残部千余人。关羽、张飞、赵云这三员大将虽全身而退,却不得不随着刘备转投荆州刘表门下,重新从别人屋檐下谋一片空间。
曹营八大将各有收获也各有损失:许褚战赵云不分胜负,显示出硬桥硬马的底子;乐进能围住张飞而全身而退,说明被后人低估;于禁、李典中规中矩,体现出可靠而不耀眼的一面;张郃、高览失利,也暴露出“河北名将”与中原名将之间细微但存在的差距;夏侯惇攻破汝南,算是稳扎稳打;至于夏侯渊,其表现则像一笔未画完的草稿,留下一处明显的空白。
这处空白,恰好出现在桃园兄弟之一的生死攸关时刻上,让后人多了一段猜测空间:穰山之战中,到底是谁放走了张飞?从兵力调度、战局掌握和整体谋划来看,那只手,多半不在前线,而在后方大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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