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生“工作末日”？当入门岗位集体失踪，职场会怎样重写规则

“工作末日”（Jobpocalypse）来临，入门级岗位正在消失。人工智能在职场能力方面的潜力，以及经济环境的不确定性，使许多公司按下了暂停键，而与此同时，研究生层级的失业率已创下历史新高。如果入门岗位和中层管理职位减少，未来的工作形态将会是什么样？职业发展路径和领导力培养梯队将需要被重新定义，但企业正在如何应对这一变化？

“入门岗位失踪”：最难毕业季是如何形成的

过去几年，很多高校毕业生都明显感受到：岗位更少、筛选更狠、门槛更高。数据佐证了这种直观的焦虑——美国、英国等国家的毕业生岗位发布量正在暴跌，应届生失业率第一次高于总体失业率。

招聘网站Indeed的统计显示，仅过去一年，为应届毕业生提供的职位空缺就减少了约三分之一。这意味着，在上大学的人越来越多的同时，可供他们竞争的“第一份工作”却急剧缩减。

用人单位过去会将招聘结构比喻为“金字塔”：底部是大量入门级岗位，中间是中层管理和专业人员，顶部是极少数高层。如今，一些企业的岗位结构正在变成“菱形”：最上方是少数高管和顶级专家，中间堆积着大量中层和高级职位，而底部——也就是入门级岗位——却被压缩到极小。

问题马上浮现：如果底层只招极少的人，未来中间那一大批骨干从哪里来？当“第一层台阶”变得稀缺甚至消失，职业阶梯就失去了持续输送人才的基础。

在宏观层面，经济预期的不明朗是一个关键因素。企业只有在能看到相对清晰的经济前景时，才愿意扩大招聘、加大培训投资。而当前的现实是：经济走势难以预测、地缘风险频发、利率和成本压力交织，很多公司不敢轻易“押注未来”。

判断是：这很可能是毕业生求职史上最具挑战的阶段之一。企业担心的是：一旦形势转坏，刚刚培养起来的新人会瞬间变成“烧钱”的负担，于是干脆按下入门招聘的“暂停键”。但这个“暂停”，在一些行业已持续两年甚至更久。

“两三年真空带”：人才梯队断层的隐性代价

从短期看，压缩入门级招聘，可以立刻减轻企业的成本压力；从长期看，这种做法无疑是在掏空未来的人才管道。

一些招聘负责人预判，如果这种暂停持续两到三年，企业内部会出现一个明显的“人才真空带”：某一年龄层或资历层的人几乎消失。在这种情况下，公司往往只好不断提拔现有人才，甚至出现“过度提拔”——有些员工还没真正积累足够经验，就被推到更高的位置，以填补层级空缺。

在美国，很多企业口头上说要招“应届毕业生”或“新入职场候选人”，实际却更偏好有一到两年经验的年轻人。换句话说，真正的“零经验新人”被挤出了入门门槛。

从企业角度看，这似乎合理：有过一点实践、又仍然愿意学习的年轻人，更“好用”。但从全社会的人才循环看，这造成的是整整一批刚离开校园的学生，在最需要练手和试错的阶段，被堵在门外。

这种真空一旦形成，其后果可能会延续十年以上：某个时间段进来的新人极少，意味着十年后中层断档、十五年后高级管理层缺位。尤其是那些对经验和传承依赖极强的专业服务行业，更可能在一个不远的将来，为今天的“节省”付出高昂代价。

AI冲击与企业观望：入门岗位成了“试验品”

入门岗位减少的原因，并不是简单的“AI来了，把人替代了”这么直接，但人工智能的确是重要变量之一。

在不少企业内部，关于AI的真实能力、可靠性、成本与收益，还处在试验和博弈阶段。一些公司押注激进路线：大量采用AI，削减初级岗位，把能自动化的工作全部交给机器；另一些则保持谨慎，一边试用新工具，一边维持现有的人力结构。

一家位于巴黎的AI驱动招聘平台观察到：自2024年以来，企业在其平台上发布的入门岗位锐减，而且下滑速度是资深岗位的三倍。企业在集体观望：

如果AI能够胜任过去大量由新人承担的基础性工作，我们还需不需要招聘那么多入门级员工？

如果AI今后也能协助高阶决策，是否连中高级岗位都该重塑？

但现实是，许多公司其实并不真正清楚AI最终会改变多少岗位、以什么方式改变、改变的节奏如何。技术在真实业务中的表现，也远没有宣传那么“完美”：数据安全、错误率、合规风险，都让企业不敢完全放手。

因此，我们看到一种矛盾：入门岗位被抢先缩减，而AI却尚未真正成熟到“接过全部工作”的程度。结果就是：年轻人找不到入口，企业又尚未建立起稳定可靠的AI工作流，形成短期“效率提升”和长期“人才断供”的双重隐患。

法律与会计行业：AI最先改写谁的职业起点？

法律和会计行业，被普遍认为是最有可能被AI重塑的领域之一，尤其是在削减初级工作量方面。

以国际律师事务所为例，传统上，应届毕业生和实习律师会花大量时间在“苦差事”上：检索资料、整理证据、起草基础文书、做重复性分析。这些工作枯燥却关键，是年轻律师理解案件逻辑、熟悉行业文书和规则的必经之路。

如今，一些律所已公开表示，将减少毕业生招聘数量，并寄望于AI工具来接手大量“商品化”的工作——所谓“商品化工作”，指的是标准化程度高、可复用性强、决策空间有限的任务，比如模板化合同的起草、简单合规性检查、基础数据比对等。

某国际律所的资深合伙人就坦言：他毫不怀疑，在三到五年内，许多数据导向、分析性、行政性的工作将交给AI完成。这样一来，律所的组织结构、职业发展路径都会随之调整：底部新人减少，中间与顶部的比例发生变化。

但他同样认为，大幅压缩入门律师人数是“非常危险”的。原因在于，律师这个职业极度依赖“从实务中学”：你往往是在第三、第四次处理类似任务时，才真正掌握其中门道，而不是在第一个案子就“顿悟”。如果基础性工作大多由AI完成，新人缺乏足够练手机会，他们未来要承担更复杂案件时，可能会出现经验断层。

律所的AI实验：工具在变，训练路径也必须变

为了在AI时代保持竞争力，一些律所已经把自研AI工具搬进了日常工作。比如有律所推出内部生成式AI系统“Percy”，利用“检索增强生成”技术，在大量文件中快速检索、提取关键信息并生成辅助内容。

所谓“检索增强生成”，简单来说就是：AI不仅凭大模型的“记忆”回答问题，还会先在专门的资料库里检索相关文档，再在此基础上给出更加准确、可追溯的答案。这种方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凭空捏造”的错误，让输出更贴近真实资料。

具体到法律工作，这类工具可以帮助律师：

在海量文档中快速找到关键条款和证据；

为某类案件生成访谈提纲、问题清单；

初步起草常规文件，让律师再进行修改和把关。

使用这些工具的律师并不是“把阅读外包给AI”。不少人仍会在最后阶段逐字逐句地审阅文件、重读访谈记录，因为他们很清楚：任何时候都不能百分之百依赖机器的输出，最终责任仍在自己。

更微妙的变化出现在“提示词”层面。为了获得高质量的AI回复，律师必须学会给出足够清晰、具体且富含上下文的信息，这被称为“提示工程”。

当他们反复思考“我究竟想让AI帮我完成什么”“哪些细节是关键”“什么风格和逻辑更合适”时，其实是在倒逼自己梳理法律逻辑、提升表达和结构化思维能力。从这个意义上说，提示工程并非简单的技术技巧，而是一种新的专业训练方式。

“社会责任”与商业算计：谁来为新人培训买单？

企业是否意识到自己对社会、对行业有一份培养新人、维持人才管道的责任？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答案。

现实是，大多数企业首先考虑的还是自身财务安全。在利润承压、经济前景黯淡时，让企业在“短期盈利”和“长期责任”之间做取舍，往往结果是前者占上风。

但不少行业高管也清醒地看到，过度削减入门招聘的后果会在十几年后集中爆发。例如，许多律所和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的平均年龄在五十五岁左右，如果现在停止吸纳新人，那么十五年后，资深骨干退休潮来临时，公司将面临无人接班、业务难以延续的危机。

在这一点上，AI并非“救世主”。即便某些初级任务可以由AI完成，企业仍然需要新鲜的人才来理解客户需求、监督技术、承担最终决策责任。谁来负责培训和锻炼这些人，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有人提出，未来可能会出现类似“学徒制”的新模式：

企业不再把初级人才完全当成可立即盈利的员工，而是视为“需要投资的资产”；

年轻人也许需要为进入某些顶级机构付费，或以更长时间的服务承诺来交换培训机会。

这在历史上并非全新事物。中世纪时期，中产阶级家庭会花钱把子女送去名匠门下当学徒，接受多年训练，以换取一门真正养家的手艺。类似逻辑，也可能在现代职场以不同形式重新出现：比如绑定若干年的服务期、签订严苛的培训与回报协议等。

大学文凭的含金量：仍然重要，却不再“自带未来保险”

面对入门岗位紧缩，不少学生开始怀疑：上大学到底值不值得？

从长期统计看，一所顶尖大学的学位，仍然有助于打开职业生涯的起点——联络网络、校友资源、校园招聘，都让名校毕业生在求职市场中相对占优。但从整体来看，单凭一纸文凭，已经很难保证所谓“防未来冲击”的职业路径。

当前的教育体系，无论是中学还是大学，都在某种程度上滞后于职场变化。它在知识传授方面依然有效，但在新工具使用、跨学科合作、问题解决能力、批判性思维等方面，远未跟上现实需要。

AI福音派常说：未来很多岗位现在还不存在，所以学校很难“对口培养”。听起来合理，却也容易成为推卸责任的借口。即便具体岗位名称尚未出现，逻辑思维、信息甄别能力、自主学习能力和沟通协作能力，依然是可以也应该被扎实训练的基础。

如果这些能力得不到系统培养，年轻人在进入一个快速变化、充满不确定的新职场时，就难以真正抓住机会、适应变化，更难在技术浪潮中保持自主与判断。

我们到底在失去什么？被AI吞噬的，或许不只是“苦差事”

许多乐观主义者认为，AI会接管那些枯燥、重复的“苦差事”，让年轻人一上来就做更有创意、更高价值的工作。但这一美好图景忽略了一个残酷事实：大量职场能力，恰恰是在这些“苦差事”中被悄悄打磨出来的。

当我们一边削减入门岗位，一边把基础性工作交给AI时，可能不仅是在“提高效率”，也在无意中扔掉一个行业自我复制和培养的机制。没有稳固的入门层，所谓“人才管道”会逐渐变细甚至断裂，企业、行业和社会都将为此埋单。

【注释】

工作末日（Jobpocalypse）：由“job”（工作）和“apocalypse”（末日）组合而成的新词，用来形容在技术冲击、经济不稳定等多重因素影响下，大量岗位被削减或消失，尤其是对年轻人和低技能劳动者造成巨大冲击的局面。它并不意味着完全没有工作，而是传统稳定岗位结构的剧烈重组和不确定性急剧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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