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秀兰,今年五十二了,去年刚办的退休。说好听点是退休,其实就是工厂里把我们这批老家伙优化掉了。我男人走得早,闺女在北京成家了,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还有一只养了八年的老猫。
去年最难熬的,是夏天那会儿。我发现自己那个——就是女人的那个,彻底没了。其实断断续续也有一两年了,但真到了彻底没有那一天,我还是一个人在厕所里坐了半个钟头。也说不上多难过,就是空落落的,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被画了个句号。你懂那种感觉吗?就像你正在走的这条路,突然前头没道了。
闺女在电话里劝我,妈,你找个老伴儿吧,别老一个人憋着。找老伴儿?我听了就想笑。我这岁数,找啥老伴儿?去给人家当老妈子,还是图人家那点棺材本儿?后来一想,闺女说得也对,不是找老伴儿,就是找个能说话的人。这日子太静了,静得我能听见猫走路的声音。
就这么着,经人介绍,我认识了老张。
老张六十,在对面小区当保安,个子不高,人黑黑瘦瘦的,话也不多。第一次见面,他穿一身保安制服,袖口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他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自己却只要了碗素的。我问为啥,他说他爱吃素。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想把好的省给我。就冲这一点,我觉得这人实诚。
我们处了三个月。没什么花前月下,就是傍晚他下班后,我们沿着护城河遛弯儿。他跟我说他老家的事,说他在部队的事,说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我听着,偶尔搭两句。遛完了,他把我送到楼下,看着我上楼,灯亮了,他才骑着他那辆老掉牙的自行车回去。
年前,老张提出来,说要不咱们搭伙过个年吧。他那儿子说好了回丈母娘家,他一个人。我闺女也不回来。我一寻思,行啊,俩人总比俩单崩儿强。
腊月二十八,他搬了个小行李箱过来,进了门,先给猫鞠了个躬。把我逗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说,老姐姐,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了,有啥做得不对的,你多担待。
那个春节,是我这十几年来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老张是个勤快人,眼里有活儿。我做饭,他就在旁边剥蒜、择菜,嘴里还念叨着,盐少搁点,咱岁数大了,口重了血压高。吃完饭,他抢着刷碗,我说你放下,他说,你在厂里站了一天流水线,腰不好,坐着去。
三十儿晚上,我俩包饺子。他擀皮儿,我包。他擀得溜圆,就是速度慢,赶不上我包。他还嘴硬,说这是慢工出细活。电视里放着春晚,我们就着蒜吃饺子,他开了瓶二锅头,给我也倒了一小盅。他说,秀兰,新的一年,咱俩都好好的。我喝了那口酒,辣的从嗓子眼儿暖到心口窝。
那几天,我感觉自己像个女人了,有人疼的女人。早上起来,热水瓶里永远有他烧好的水。我买菜回来,他老远就在阳台窗户上探出脑袋瞅着,等我进了门,他准保递上一句,回来啦?冷不冷?这话没啥稀罕的,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中听。
我们俩还一起去公园。他给我拍照,拍十张有九张是糊的,还有一张我的眼睛是闭着的。我说你拍的啥呀,他说,我眼里你咋都好看。六十岁的人了,说起这话来,脸不红心不跳,倒是我这个听的,老脸一热。
我闺女打视频过来,看见老张在厨房忙活,乐得在电话那头直拍手,说妈,张叔靠谱,比我爸强,我爸一辈子没进过厨房。老张在里头听见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冲电话喊,丫头,你妈那是让着我,我做的菜她都不爱吃。
你看,多好。是不是特别好?就像那歌里唱的,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我以为,我这后半辈子的福气,总算是来了。
可日子这东西,它就不兴让人太舒坦了。就跟嗑瓜子似的,总得让你嗑出个臭的来。
我们俩有一个坎儿,一个我一开始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了的坎儿。
老张人好,啥都好,就这一点,我实在是……
怎么说呢,就是他那张嘴。
不是说他说难听的话,恰恰相反,他太爱说话了,而且是那种没话找话,翻来覆去地说话。更准确地说,是爱念叨。
开始我还没觉着。大过年的,热闹点好嘛。可过了初五,日子恢复正常了,他那个念叨劲儿,就跟念经似的,从早到晚,不带停的。
早上我还没睁眼呢,他在旁边就开始了:“秀兰,今儿初六了,咱是不是得把阳台那对帘子摘下来洗洗?我看上边落灰了。你说洗不洗?要洗我帮你摘,你不说话那就是洗了啊?行,那我等会儿就摘。”
我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等我起来去刷牙,他跟在厕所门口:“秀兰,那帘子我摘下来了啊,我看洗衣机空着呢,要不现在就塞进去洗了?用啥模式洗?快洗还是强力洗?你那洗衣液搁哪儿了?是蓝瓶子的那个吗?哦对了,洗的时候要不要加点柔顺剂?我闺女说加柔顺剂软和……”
我满嘴牙膏沫子,含糊地说:“你看着办吧。”
等我刷完牙出来,他又迎上来:“秀兰,我按了快洗啊,四十分钟。等会儿洗完是直接晾还是怎么着?咱家那晾衣杆我够不太着,你那有个叉子吧?搁哪儿了我找找……”
就这么点事儿,他能从起床念叨到吃完早饭。
我想着,刚搭伙,得磨合,不能刚开头就嫌弃人家。我忍。
可这事儿它就没完。
中午做饭,我在切菜,他在旁边转悠:“秀兰,今儿吃啥?土豆丝啊?土豆丝切粗了,我爱吃细的,你那刀工行不行?要不我来?算了,我切的更粗。哎,你那个肉丝腌上了吗?放淀粉了吗?我跟你说,放点淀粉嫩……”
我说:“你出去看电视吧,做好了叫你。”
他不出去,就那么杵在厨房门口,一会儿伸头看看锅,一会儿说:“火候,火候小点,别糊了。哎,你放酱油了吗?我咋瞅着没色儿呢?再放点?少放点,咸……”
我拿着锅铲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他是好心,是好心。
到了晚上,该消停了吧?不消停。
我俩坐沙发上看电视,看的是个打仗片儿。他一边看一边给我解说:“这个枪不对,我在部队时候用的不是这个型号。你看这个兵,匍匐前进姿势不对,屁股撅太高了,这上战场得吃枪子儿。哎,这个团长我认识,演过那个啥来着,就那个……秀兰,你记不记得,去年咱看那个……”
我说我不记得了,你好好看电视行不行?
他安静了不到五分钟,又开始:“秀兰,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水去?你那个脚搁我腿上,我给你捂捂?你冷不冷?我看这窗户有点漏风,明天我找点密封条给贴上……”
我实在忍不住了,说:“老张,你能不能歇会儿?嘴不累吗?”
他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说:“习惯了习惯了,以前在部队带兵,后来当保安,也是一个人站岗,没人说话憋得慌,现在有你了,就想多说几句。”
他这么一说,我反倒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人家是把你当自己人,才跟你絮叨。算了,忍忍吧,谁还没个毛病呢?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忍就能忍过去的。
初七那天,我老姐妹打电话叫我去她家打牌。我难得出去放放风,心里挺高兴。我跟老张说,中午你自己弄点吃的,我晚点回来。
他一边给我拿包,一边说:“行行行,你去吧,玩得开心点啊,多穿点,外边冷,你那棉鞋暖和吗?要不换那双厚的?你几点回来?回来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你。路上慢点啊,过马路看车……”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脚已经迈出了门槛,他还在后头喊:“秀兰,你带钥匙了吗?别又把自己锁外头!兜里装点钱,别光带手机,万一手机没电了呢!”
砰,我把门关上了。世界终于清静了。
那天在姐妹家,我玩得特别开心。她们问我,你家那口子咋样?我说,挺好的。她们笑,说看你那滋润的样儿,就知道挺好。我没提他念叨的事儿,觉得那都是小事儿。
下午四点多,我往家走。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老张在那站着,伸着脖子往我回来的这条路上瞅。一看见我,他小跑着迎上来,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哎呀你可回来了!玩得好不好?赢钱了没?饿不饿?我买了条鱼,等你回来做呢。我就寻摸着你这会儿该回来了,在这儿等了有半小时……”
我心里的那点不快,一下子就散了。你看,有人等着你回家,多好。
我俩一块儿往家走,他接过我的包,很自然地挎在他肩膀上,一边走一边又开始絮叨。絮叨他今天干了啥,絮叨菜市场的鱼新不新鲜,絮叨他儿子给他打电话了,絮叨他看见楼下老李头也找了个老伴儿,那老太太看着没我精神。
我听着,偶尔回一句,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烦了。
可那天晚上,事儿来了。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正拿着我的手机,在那儿划拉。
我一愣,问他:“你干啥呢?”
他抬起头,一脸无辜:“我看你手机有没有新消息,怕你漏了重要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把手机拿过来,说:“我的手机能有啥重要的消息,再说,你看我手机干啥?”
他还没意识到我脸色变了,还在那儿说:“我就是随便看看,你放心,我没看你隐私,我就是看你那个微信群里挺热闹的,是你们那帮老姐妹吧?哎对了,你手机这个提示音能不能调大点?我怕你在厨房听不见……”
我打断他:“老张,以后别翻我手机。”
他愣住了,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好半天才说:“我……我没翻,我就……我就划拉了一下……”
我没说话,进了卧室。
他也跟进来了,在我身后嗫嚅着:“秀兰,你别生气,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我就是习惯了,以前我跟我那口子,我俩手机都是互相看的,从来没啥秘密……”
我转过身,看着他,说:“老张,那是你以前的家。现在这个家,有我。我有我的习惯。我这个人,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被人盯着。我闺女小时候,我都不翻她书包。你将就我这一条,行不行?”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连点头:“行,行,不翻了,以后不翻了,你别生气,你别生气……”
那一夜,他睡在床的另一边,背对着我,一夜没翻身。我也没睡踏实。
第二天早上,他没像往常那样念叨,起来轻手轻脚地做了早饭,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沙发上,也不开电视,就那么坐着。
我起来,看见那个样子,心里又有点酸。我知道他不是坏人,他就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觉得两口子就该是一个整体,不分你我,包括手机。
可我不行。
我这辈子,年轻的时候是闺女,是老婆,是妈,是工人。我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伺候完这个伺候那个。我所有的日子,都是跟别人搅和在一起的。现在好不容易,孩子大了,男人走了,我一个人了。我养了一只猫,我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窝,我有了一个谁都不能碰的手机。
那是我的,是我最后的、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地盘。
我承认,我有点自私。可我就想自私这么一回。
那天白天,我俩都没怎么说话。到了晚上,他先开口了。他说:“秀兰,我想了一天,这事儿是我错了。我不该动你东西。你放心,往后我改。”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我说:“老张,我也不是怪你,我就是……我就是想让咱俩都舒服点。你絮叨我,我能忍,因为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你翻我东西,我……”
他赶紧摆手,说:“不翻了,打死也不翻了。你那个手机,就是掉地上我都不带捡的。”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也笑了。
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他还是那个爱念叨的老张,我还是那个听着他念叨,偶尔怼他两句的秀兰。
春节过去了,他搬回了他的宿舍。但我们说好了,周末他还过来,我们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遛弯儿。
我想,这可能就是搭伙过日子的真谛吧。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人呢?就像我,我也有我的毛病,我急脾气,我有时候不爱理人。他忍着我,我也得忍着他。只要那条底线不动,其他的,就当他是在乎你吧。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好的感情,不是一辈子不吵架,而是吵了架,还能一辈子。
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个岁数的感情,不图啥轰轰烈烈,就图个知冷知热,图个能说上话,也图个,能闭上嘴。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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