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守田,今年六十九岁。每次跟老伙计们坐在一起聊天,说起这辈子最庆幸的一件事,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说:1975年那次探亲,我迟到了三天。
那三天,差点改写了我整个人生。
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在外地一个国营厂里上班。那年代,进国营厂就是端上了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我能有这份工作,全家人都跟着脸上有光。我也格外珍惜,干活勤快,待人实在,领导和同事对我印象都不错。
1975年秋天,厂里批了我探亲假,让我回家看看爹娘。我高兴坏了,提前好几天就收拾东西,就盼着早点踏上回家的路。
那时候交通不方便,没有高铁,没有高速,出远门全靠绿皮火车,挤得像罐头一样,一站一站晃悠。我家离厂子远,路上要转好几次车,折腾下来,少说也要两三天。
我原本算好了时间,假一批下来,当天晚上就走,掐着点,刚好能在规定时间内赶回厂里,一点不耽误。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等我真回了家,爹娘一看我回来了,高兴得不行。娘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爹拉着我唠嗑,从村里的小事,聊到我小时候的糗事,一说就到半夜。我是家里的独子,爹娘年纪大了,平时就两个人守着空屋子,我一回来,家里一下子就热闹了。
临走的前一天,娘拉着我的手,眼圈都红了:“儿啊,在家多待一天吧,娘舍不得你。”
我心里难受。我在外上班,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爹娘想我想得睡不着觉,我这刚回来没几天就要走,实在是不忍心。
我咬了咬牙,心里想:就多待一天,应该没事。大不了回去跟领导认个错,顶多挨两句批评,受个小处分,总比让爹娘伤心强。
就这么一念之差,我在家多住了一晚。
第二天准备走,又赶上村里通往镇上的土路被雨水冲坏了,车过不去。我急得团团转,可再急也没用,路不通,车不来,我长翅膀也飞不回去。
这一耽误,又是两天。
等我终于辗转回到厂里,一算日子,整整迟到了三天。
我当时心都凉了。
那年代,纪律严得很,尤其是国营单位,迟到早退都是大事,更别说探亲超假三天。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已经想好了最坏的结果:写检查、大会批评、记处分,甚至有可能,这份铁饭碗都保不住。
我垂头丧气地去报到,心里七上八下,连头都不敢抬。我甚至都想好了怎么跟领导道歉,怎么写检讨,字字句句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一进厂区,气氛就不对。
平时热热闹闹的车间,安安静静,不少人脸上都带着沉重,还有人红着眼圈,说话都压低声音。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出事了。
我拉住一个平时关系不错的老同事,小声问:“哥,厂里咋了?我这晚回来三天,是不是要挨重处分了?”
老同事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叹了口气,拉我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守田,你哪是迟到啊,你是捡了一条命啊!”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哥,你说啥?我咋听不懂?”
老同事眼圈一红,跟我说出了真相。
就在我超假的这三天里,厂里出了大事。
我们车间那天要进行一次设备检修,本来安排好的人员名单里,清清楚楚有我的名字。那天检修的时候,设备突然出了严重故障,当场发生了意外,在场的好几个同事,有的受了重伤,有的没抢救过来,走了。
而我,因为迟到了三天,不在场,完完全全躲过了这场浩劫。
我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就湿透了衣服。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原本以为,自己迟到三天,要受处分、丢工作,要被爹娘担心,要被人笑话。可我做梦都想不到,我因为舍不得爹娘多待了一天,因为一场大雨耽误了路程,竟然阴差阳错,躲过了一场要命的灾难。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看了受伤的同事,也去送了最后一程没能救回来的兄弟。看着他们家人哭得撕心裂肺,我心里又酸又堵,又后怕,又庆幸。
我不敢想象,如果我按时回来了,站在那个岗位上的人就是我。
那现在躺在医院里,或者永远离开的人,就是我。
我爹娘,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他们要是没了我,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一想到这里,我腿都发软,扶着墙才站稳。
领导后来找我谈话,没有批评,没有处分,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说:“守田,你这是命大。以后好好干,珍惜日子,珍惜身边人。”
我用力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从那以后,我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我总觉得,日子还长,机会很多,什么都可以慢慢来。可经历过这件事,我才明白,人命薄如纸,明天和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
我更加孝顺爹娘,只要一有空就回家,多陪他们说说话,多帮他们干点活。我不再跟人争长短,不再计较一时的得失,不再为了一点小事生气上火。
厂里的人都说我变了,变得温和、踏实、懂得知足。他们不知道,我是真的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的人,很多东西,早就看开了。
有人说我运气好,是老天保佑。
我自己心里清楚,哪是什么单纯的运气。
我多待的那一天,是舍不得爹娘的孝心;路被冲坏的那两天,是身不由己的天意。看似是迟到,实则是救命。
这辈子,我见过太多人,为了名利争得头破血流,为了面子斤斤计较,为了一点利益勾心斗角。可到最后才发现,平安健康,家人团圆,才是最顶顶重要的事。
什么前途、名声、处分、得失,在生死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那三天的迟到,改变了我一生的三观。
我常跟家里的晚辈说:做人,心要善,对父母要孝,别太贪,别太犟,别总想着争输赢。
很多时候,你以为的耽误、错过、不顺心,说不定,是老天在悄悄保护你。
人这一辈子,不求大富大贵,不求风光无限,只求平平安安,家人都在,身边有人惦记,回家有人等候。
比起名利地位,活着,陪着亲人,就是最大的福气。
我今年快七十了,身体硬朗,儿孙孝顺,每天粗茶淡饭,心里踏实。
1975年那三天,我记了一辈子。
那不是过错,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次“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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