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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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如果我们只打开一张中国地形图,把所有的人为国界线统统都抹去,只留下山川和河流,你会看到什么?
你看到的不仅仅是壮丽的山河,更是一个地理上的死局。
中国的地势西高东低,像三级阶梯一样俯冲入海。两条巨龙黄河与长江,裹挟着泥沙和巨大的势能,横贯东西。这种地理格局在今天看来是自然奇观,但在两千多年前的生产力水平下,它向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提出了一个极其残酷的拷问:
当河流的上游和下游不属于同一个老板时,住在下游的人,该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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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习惯把秦始皇统一六国归结为他的狼子野心或是秦军的虎狼之师,这些说法固然没错,但都太浅了。
中国必须统一,不是谁的意志,而是这片土地上江河流向给出的终极判决。秦始皇,不过是那个被历史选中,不得不去执行这个判决的人,为什么这么说呢?接下来老达子就给大家分析一下~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现在的我们很难想象,在战国时期,一条流经多国的河流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生杀大权。
中国的大河大多自西向东流,在地缘政治上,这导致了一个天然的不平等:占据上游的国家,对下游国家拥有绝对的战略威慑。这种威慑不是通过骑兵和弓箭实现的,而是通过水。
在那个礼崩乐坏的年代,水不是生命之源,而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战国策·赵策》里记录了智伯的一句名言,读来让人脊背发凉。当时智伯围攻晋阳,站在高处俯瞰,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水是可以用来灭掉一个国家的。)
他不仅是说说而已,他还补了一刀:“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
这不是停留在嘴上的恐吓,而是战国时期的常规战术。当战争陷入胶着,或者为了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时,上游的统帅往往都会选择决堤。
最惨烈的案例发生在战国末期。
公元前225年,秦国名将王贲攻打魏国都城大梁(今河南开封),大梁城墙高厚,魏国军队死守不出。如果强攻,秦军必将死伤惨重。
王贲没有选择用人命去填护城河,他看了一眼地图,把目光锁定了流经大梁附近的黄河与鸿沟。
司马迁在《史记·白起王翦列传》里留下了冷冰冰的十二个字:
“王贲遂引黄河、鸿沟以灌大梁。”
三个月,仅仅三个月后,“城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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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简单的城坏二字的背后,是地狱般的场景。想象一下,那不是没过脚踝的积水,而是裹挟着泥沙的浊浪,冲垮了房屋,泡烂了粮仓。
百姓在污泥中挣扎,尸体在街道上漂浮,瘟疫随之蔓延。巍峨的大梁城,瞬间变成了一座死城。魏王假无奈出降,魏国灭亡。
所以说,在分裂状态下,河流就是武器库。 只要上下游分属敌对政权,为了生存或霸权,人为制造的水灾就是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屠刀。对于下游的百姓来说,他们的命,其实是攥在上游君主手里的。
这种由于地理高差带来的恐惧,只有通过政治上的统一,将上下游纳入同一个行政体系,才能彻底消除。
以邻为壑的死循环
也许有人会说,打仗是极端情况,那和平时期总该没事吧?
事实恰恰相反,在分裂时期,和平时期的治水,比战争更像一场慢性自杀。
黄河是世界上含沙量最大的河流,在这个星球上,没有任何一条大河像黄河这样难伺候。它像一条狂暴的巨龙,随时准备摆尾改道。
治理黄河,必须要有全流域的统筹规划,上游哪里该蓄水,中游哪里该冲沙,下游哪里该泄洪,这需要一个超级大脑来指挥。
但在战国,黄河被切成了好几段。
齐国在入海口,赵国和魏国在中上游。大家都要防洪,怎么办?大家都在修堤坝。但他们修堤坝的原则非常感人,只要别淹我就行,至于淹不淹你,关我屁事。
孟子这位老人家,平日里温文尔雅,但在《孟子·告子下》里,他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今之治水者,以邻为壑。”
壑就是大水坑,孟子骂的是:现在的治水者,把邻国当成排水沟!
这可不是孟子在搞道德绑架,史料里有更细节的记录。《汉书·沟洫志》里记载了当时各国修堤坝的奇葩景象:
“壅防百川,各以自利。”
为了防止洪水倒灌进自己的国家,各国都把堤坝修得离河道极远。齐国为了防备赵、魏的水排过来,把堤坝修得距离河岸二十五里远,赵、魏看着齐国这么干,也把堤坝修得离河岸二十五里远。
这导致了什么结果?两边的堤坝相距五十里!
这看似留出了巨大的行洪区,实际上是因为各国都不信任对方,都在搞防御性基建。一旦洪水真的来了,河道宽窄不一,流速极不稳定。
更可怕的博弈在于,如果黄河水位暴涨,上游的赵国为了保住自己的庄稼,可能会悄悄在夜里把通往齐国方向的堤坝刨个口子,而齐国为了自保,可能会拼命加高堤坝,把水憋回上游。
这就是博弈论里的囚徒困境,在分裂的地缘政治格局下,没有人会为整体利益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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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就是,黄河两岸的百姓,年年修堤,年年挨淹。大家都在内卷中消耗着民力,直到被洪水吞没。这种以邻为壑的死循环,单靠诸侯们的道德自觉是解不开的。
它需要一个拥有绝对权威的中央政府,强行打通所有关节,把全流域当成一盘棋来下。
韩国间谍的神助攻
秦国之所以能终结这个乱世,是因为它最早参透了治水即治国的密码。而更有趣的是,帮助秦国参透这一点的,竟然是一个韩国派来的间谍。
故事发生在秦王嬴政登基初期,韩国作为秦国的邻居,天天被秦国按在地上摩擦,实在受不了了。于是韩国想出了一个天才的疲秦之计,派著名的水利专家郑国去秦国,游说秦王修一条超级大渠。
韩国的算盘打得很响,修这样一条长达三百里的大渠,必然耗尽秦国的民力财力,让他没精力出兵打仗。这在今天看来,就是搞军备竞赛拖垮对手。
《史记·河渠书》记载了这戏剧性的一幕。工程干到一半,郑国的间谍身份暴露了,秦国的宗室大臣们群情激愤,嚷嚷着要杀了这个骗子。
但这时候,郑国对秦王说了一段足以载入史册的话:
“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我是间谍没错,但这渠修好了,确实是你们秦国的万世基业啊。)
年轻的嬴政展现出了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他没有杀郑国,而是让他继续修。
这一修,就是十年。
当郑国渠全线贯通时,关中平原四万多顷盐碱地变成了肥得流油的水田。史记记载:
“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
这是一个维度的碾压。
当关东六国还在搞以邻为壑的零和博弈时,秦国已经利用国家机器的动员能力,完成了跨区域的资源整合。
郑国渠和后来李冰修建的都江堰,证明了一个硬道理,只有大一统的集权体制,才能调动几十万劳工,在几百里的战线上,完成对大江大河的驯服。
这种超级工程带来的粮食产量,支撑起了秦军横扫六国的后勤补给。与其说是秦军的剑戟灭了六国,不如说是秦国先进的水利动员机制,碾碎了六国的小农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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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中国不能是欧洲?
经常有人拿欧洲和中国做对比,为什么欧洲可以长期保持小国林立,而中国一旦分裂就会陷入无休止的战乱,直到再次统一?
地理决定论在这里给出了最硬核的解释。
欧洲的地理是破碎的,多瑙河、莱茵河虽然也长,但它们流经的地方往往被山脉、森林分割成相对独立的地理单元,阿尔卑斯山、比利牛斯山把欧洲切成了一块块小蛋糕。
每个小蛋糕里的人,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哪怕不统一,也能靠着天险过日子。
但中国不一样。
打开地图,黄淮海平原是一个巨大的、没有天险阻隔的整体,长江中下游平原也是一马平川。
在这样一个由于季风气候导致旱涝无常、且大河横贯东西的广阔区域里,分裂就意味着灾难。
如果你不统一,上游就会截流,下游就会被淹,如果你不统一,遭遇大旱时,粮食就无法跨区域调配(《孟子》里梁惠王说的“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只有在统一或半统一状态下才能实现)。
对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古人来说,统一不是为了满足帝王的虚荣心,而是为了活着。
是为了在黄河泛滥时,能有统一的力量去修堤,也不用再担心头顶的河流变成邻国冲下来的洪水了。
老达子说
秦始皇已经离开我们两千多年了。
后世的儒生骂他焚书坑儒,骂他严刑峻法,这些或许都是事实。但当我们站在黄河岸边,看着那浑浊的河水奔流东去时,我们应该明白:
秦始皇留给这个文明最宝贵的遗产,不仅仅是兵马俑,也不仅仅是长城,而是他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强力,把大一统的基因刻进了中国的骨髓里。
我们常说大一统是中华文明的执念,殊不知,这其实是江河教给我们的生存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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