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关于维权的故事

在这里，我想讲两个故事。一个是维权成功的故事，一个是维权失败的故事。先说维权成功的故事。这是一个今年新发生的真实故事。朋友家住高楼。楼下的业主向物业反映，厨房烟道被堵，堵在朋友家楼层，需要从朋友家打开烟道检修。物业公司明确，他们已经找了律师咨询，烟道不属于共有部分。所以，找人维修可以，但费用只能是业主出，堵在朋友家这一层，就由朋友出。而且维修可以，不能确保修完完好无损，不出毛病。

朋友听完，先是不准备出维修费用，因为他们并无过错。但想着，楼下邻居生活都到影响，不解决也不是问题，便提出费用可以自己出，但后续还有问题，仍然应当由物业公司解决。尽管如此，物业公司连维修不好的风险，都拒绝承担。于是找到我，问询法律意见。我一听，这是物业公司逃避责任，还扛着问了律师的法律意见的大旗，很能糊弄人。但既然是和物业公司讲法律维权，就要有理有据，不能仅仅说，我们也作了法律咨询。就此，我给朋友写了一份简单的《法律意见书》。

第一，告诉物业公司是业主花钱供养的服务机构，按照《民法典》第九百四十二条的规定：物业公司应当按照约定和物业的使用性质，妥善维修业主共有部分，这是物业公司的法定义务。第二，《民法典》虽然没有规定烟道是共有部分，但《上海市住宅物业管理规定》等地方性的规定，明确烟道是物业共用部分的一部分。第三，北京法院的判决明确，烟道是共有部分，并且附上了法院公众号的文章和案号。第四，烟道维修，不是让物业公司的工作人员掏钱，也不是物业公司掏钱。根据建设部《住宅专项维修资金管理办法》的规定，维修费用应当从公共维修基金支出。第五，根据《民法典》的规定，有过错才承担侵权责任，而朋友并无过错。第六，尽管如此，抱着善意解决问题的态度，愿意配合检修，但风险由物业公司承担，而不是我朋友承担。

这份法律意见书，附上具体的法律条文，分别让朋友转给了物业公司和楼下邻居。除此之外，我朋友又通过市民热线向政府主管部门做了投诉。

物业公司负责人、社区负责人共同亲自上门解释道歉，明确烟道是共用部分，费用由他们通过公共维修基金出，并及时检查修复。这件小事过去之后，给我带来一些启发。首先，写在法条上、合同里的权利，并不等于真正的权利，只有你通过依法维权的手段，把它从文字变成现实，它才是真正的权利。

其次，要依法理性维权，不要被别人所谓的律师意见吓住。律师说的，并不等于法律，何况并没有真的从律师嘴里说出来。很多时候，法律咨询的答复、律师意见、律师函，仅仅是用来装饰专业性的。但真正有说服力和威慑力的是用具体的法条说话。学习一些常用的法律，或者及时向身边懂法的朋友咨询，是必要的。最后，在维权时，可以选择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维权方式。打官司似乎能有效维权，但打官司也是要付出时间精力的，更何况还要支付额外的诉讼费、律师费。自主依法维权、通过行政执法监督举报程序维权，很多时候比诉讼维权更经济。这个小故事，没有太多的成本投入，但实实在在给物业公司上了一课，对未来小区内的所有类似维权问题，提供了一个解决问题的模式和范本，对于维护朋友自己和其他业主的权利，都是有帮助的。所以，我们的权利从哪里来？不是任何人恩赐的，是我们依法维权、努力争取来的。

第二个故事，是电影中的虚构故事。2025年3月，我国引进了一部英国电影，叫《初步举证》，豆瓣评分9.5分，非常引人注目。故事很简单，女主角是经常为犯罪嫌疑人提供辩护的精英律师，在一次与同事的交往过程中，自己成为性侵的受害人。在法庭上，被告人受到米兰达警告、沉默权的保护，可以不回答任何问题。但作为被害人的她，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回忆那段痛苦的经历。在法官、陪审团面前，在被告人的辩护人狡黠和压迫式的紧逼与盘问中，不得不去回忆和回答，在极限的悲伤、惊悚与苦楚的状态下，被侵犯的细节。一次次的警察盘问、法庭盘问，对女主造成了一次又一次的再度伤害。法律似乎为被告人提供了宽松的保护，却对被害人进行精神上的公开凌迟。站在上帝视角，坏人逃脱了，女主人生事业尽毁。

在电影结束的一刹那，作为法律人的我，在问自己，女主的控告和诉讼有意义吗？值得吗？但当我重新再读一遍这本书的时候，我有了答案。电影展示的，无疑是对被性侵女性受害人的一次恶行。但女主站出来指控，对罪犯本身就是一种公开的谴责。即使输了官司，但案件被提起，疑犯被送上法庭，事件被看到，电影被看到，本身就已经引发了人们对这一事件的关注。演员全身心地投入演绎，把所有观众都带入了共情的情境。不管观众是否是法律人士，都会引发这样的思考：在此类性侵的案件中，对被告人的沉默权保护的限度，是否应该调整？对于被害人的身心，是否应当予以更多的照顾？对被害人陈述事实的细节要求，是否应当特殊对待？

权利是在反抗和反思恶行的历史经验中，不断建立、完善和更新的。电影中的女主演绎的故事可能是假的，但她唤起了人们对这种恶行的思考。她的反抗、她的控告，本身已经有了意义。有了这样的努力和抗争，对于维护女性被害人的权利，特别是诉讼权利，无疑是一种重要的贡献。虽然每一次对于恶行的抗争，未必都能直接转换成实质性的胜诉结果和法律权利，但这种恶行被看见，权利实现的可能性，是否就又进了一步？所以，虽败犹荣。每一位为权利而抗争、战斗的人，都是权利发展、社会进步的功臣和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