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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没有家了”除夕夜,她抱着3岁儿子登上高铁,丈夫在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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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在某个瞬间,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家了?

不是房子没了。是那种归属感,那种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回去的安全感,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昨天刷到一条留言,一个姑娘说她和老公结婚五年,每年过年都为“回谁家”吵架。今年老公扔下一句话:“你要回自己回,我反正得陪我爸妈。”



她说她突然就明白了,那个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从来不是她的家。

这让我想起一个故事。

01 腊月二十九的油锅,炸不出团圆的味道

腊月二十九晚上,成晏在厨房炸丸子。

油锅滋滋响了半小时,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三岁的儿子程程在餐椅上玩黏土,把红色和绿色揉成一团灰,举着给她看。

“妈妈,泥。”

“嗯。”

她没回头。

客厅里,老公成越在打电话。老房子隔音差,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厨房。她听见他笑,听见他说“行行好”,听见最后那句“爸你放心”——像一块烧红的炭,从客厅滚进厨房,落在她脚边。

她把锅里的丸子翻了个面。

炸东西不能走神,这是她妈教她的。十二岁那年第一次下厨,油溅到手腕上,烫出一排水泡。她妈没哄她,只拿牙膏糊了厚厚一层,说记住这个疼,以后就不会烫着自己了。

她记了十八年。

锅里的丸子已经焦黄。她关火,一粒粒夹进搪瓷盆。

“晏晏。”成越站在厨房门口,“跟你商量个事。”

她没应。

“明天年三十,我妈说想来看看程程。”他顿了顿,“就吃顿饭,下午就走。”

水龙头开着,凉水冲过锅底,白色蒸汽糊住玻璃窗。她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香椿树,树枝上挂着个红色塑料袋,风吹雨打了三个月,褪成淡粉色。

“是你妈想来看程程。”她说,“不是我婆婆想来看孙子。”

沉默。

“我没说不让来。”

她从成越身边挤过去,抱着程程去洗手。卫生间的灯坏了半个月,他说换,总忘。她摸着黑给孩子搓手,程程扭来扭去,水溅了她一袖子。

“妈妈,凉。”

“嗯,很快。”

她把水温调热了点。

成越还站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说:“那我给他们买票了。”

没等她回答。

02 那个撤回的消息,比发出来的更伤人

程程那晚睡得早。

成晏坐在床边看他睡脸。三岁两个月,睫毛很长,睡着时嘴巴微微张着,像条搁浅的小鱼。她把被角掖好,轻轻带上门。

客厅没开灯。成越在阳台抽烟,背对她,肩膀弓着。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像某种求救信号。

他没往屋里看过一眼。

她隔着玻璃门看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

八年前,深秋。朋友组的饭局,他坐靠窗位置,话不多。她走时落了围巾,他追到电梯口。

“你的。”

说话时没看她,递过来就走了。

那条围巾她现在还收着。羊毛的,洗太多次,起球了。

那时她以为沉默是温柔。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婆婆发来的消息,发错了人,本该发给成越:

【票买好了?让她别甩脸子,我大过年的不欠谁。】

三秒后,消息撤回。

成晏把手机屏幕扣过去。

阳台门推开,成越进来,带进一身寒气。

“明早九点高铁,我去接站。”

“嗯。”

“午饭我来做。”

“嗯。”

他站着,好像还想说什么。成晏没抬头,拿起茶几上织了一个月的毛线围巾,还是那三行。

零点时她去阳台收衣服。程程的连体棉裤晾两天没干透,她摸了摸,又挂回去。

楼下有人在放烟花。很远,声音闷闷的,像心脏跳太久,终于累了。

她站在阳台上把那支烟花看完。

从升起到坠落,不过十几秒。

03 拖着坏轮子的行李箱,她没回头

腊月三十,清晨六点。

成晏醒来时成越已经出门了。枕边有余温,洗手间剃须刀水渍没干。

程程在隔壁喊妈妈。她起身推开儿童房门,孩子站在小床上,头发睡得乱蓬蓬,抱着耳朵磨秃的小熊,朝她张开双臂。

“妈妈,抱。”

她把他抱起来。

厨房灶台上搁着半碗没喝的豆浆,成越的。凉了,表面结了层皱巴巴的皮。她把豆浆倒进水槽,冲干净碗。

七点四十分,她把程程换洗衣服装进那只旧行李箱。

七点五十分,她把身份证、银行卡、结婚证、房产证复印件装进随身帆布袋。

八点整,她打开手机。

高铁票。除夕当天往南走的只剩商务座,两千一百块。她没犹豫,下单。

支付成功那一刻,楼下有人放了一挂很长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整整三十秒。

程程捂着耳朵往她怀里钻。

她抱着他站在窗前,看着鞭炮炸碎的红纸被风卷起,落在香椿树下那只褪色塑料袋旁边。

八点四十分。

她拉开门。

旧行李箱的坏轮子刮过门槛,拖曳声刺耳。她没回头。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变暗。四、三、二、一。

门开了。

她走进去。

手机在帆布袋里震。

她知道是谁。

电梯到一层时,她把手机拿出来,按掉通话,发了条消息:

【不用找了。程程我带走了。】

关掉屏幕。

出单元门时阳光正照在脸上。她把程程的小熊帽子往下拽了拽,拖着箱子往小区门口走。门卫大爷正贴福字,扬起刷子打招呼:

“小成,回娘家过年啊?”

她笑了笑,没答。

04 远嫁的女人,最怕过年

成晏是远嫁。

九百一十六公里。她查过很多次,从娘家县城火车站到她住的小区东门,高铁四小时二十分,换乘一次,打车十五分钟。

但她三年没回去了。

第一年说刚结婚,公婆从老家过来过年。婆婆进厨房就没让她动手,嫌她切菜粗细不匀,嫌她炖肉火候不对。成晏洗了四十分钟葱姜蒜,指甲缝塞满泥,婆婆把那盆泥水倒掉时瞥她一眼:

“城里孩子,没干过这些吧。”

她说,嗯。

第二年成晏怀孕七个月,成越说路上折腾,留在城里过。公婆来的,婆婆进门第一句话是肚子这么尖,肯定是儿子。成晏没接话,成越在旁边笑着说,妈,现在不兴这个。

晚上婆婆炖鸡汤,自己端上桌,没叫成晏。

她躺在卧室床上,听见外面杯盘相撞,听见公公开第二瓶白酒,听见成越说“妈你们吃,我去叫她”。婆婆说,叫她干嘛,孕妇闻不得油烟味。

成晏把那碗没动过的米饭倒进垃圾桶,声音压得很低。

她怕吵醒肚子里的孩子。

第三年程程七个月。成越说今年回老家过,老太太天天念叨孙子。成晏说好。

她买三箱年货,给公公带两条好烟,给婆婆买羊绒围巾,给自己妈打电话说今年回不去了,初五再回。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说好,路上慢点。

那个年是在婆家过的。

成晏不记得吃了什么,只记得婆婆一直抱着程程不撒手,她坐沙发角落,电视里春晚声音开很大,满屋子都是小品抖包袱的笑声。公公喝多了,拍着成越肩膀说,你妈苦一辈子,就盼着这一天。

成越给他倒茶,嗯,嗯。

初五成晏没回成娘家。程程发高烧,在医院住四天。

她妈打电话说,孩子要紧,不用赶了。

成晏站在儿科病房走廊尽头的窗前,窗外是北方冬天灰蒙蒙的天。她站了很久,久到程程哭醒,护士出来找她。

那个春节就这么过去了。

腊月二十九她收拾厨房时看见冰箱冷冻室里还塞着去年婆婆带来的腊肉。塑料袋扎得紧紧的,肉腌太咸,程程吃不惯。

她没扔。

只是把那一袋往里推了推。

05 “我没跟她计较,我是跟你计较”

高铁站离小区四十分钟车程。

成晏抱着程程坐出租车后座,窗外街景往后掠。除夕的街道很空,店铺门上贴着福字,有的挂着红灯笼。程程趴在她胸口,小熊帽子滑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睡得红扑扑的腮。

“妈妈,我们去哪儿。”

“坐火车。”

“爸爸呢。”

“爸爸在家。”

程程“哦”了一声,把小熊耳朵塞进嘴里,没再问。

成晏低头看他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她说过年带他去剪,那时还没想过这个年不在家里过。

手机在帆布袋里又震。

她没看。

车子驶上高架。城市在脚下铺开,楼群灰白。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八年,从二十三岁到三十一岁。她认得每一条走过的路。

她不知道自己还认不认得回家的路。

成越的电话打进来时,出租车刚停高铁站进站口。

她让司机等一下,把程程放后座,下车开后备箱拿行李。手机一直响,像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蛾。

她拎出箱子。

手机停了。

三秒后,又响。

她按下接听。

“晏晏,你在哪儿。”

成越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他应该在开车,车窗开着,背景有鸣笛声。

“高铁站。”

“哪个站。”

她没回答。

“晏晏,我知道你生气。”他声音低下去,“我妈说话是难听,她老糊涂了,你别跟她计较……”

“成越。”

她打断他。

电话那端忽然安静了。

“我没跟她计较。”她说,“我是跟你计较。”

沉默。

她听见他刹车,安全带扣弹开,关车门,脚步声空旷,像在某个地下停车场。

“你在哪个站,”他说,“我去找你。”

她挂断电话。

进站口排着队。她抱着程程,拖着坏轮子的箱子,一步一步往前挪。前面是对老夫妻,老头背着鼓鼓囊囊编织袋,老太太拎两盒点心,捆扎的红绳在风里晃。

程程醒了。

他揉揉眼睛,四处张望:“爸爸来了吗。”

“没有。”

“爸爸什么时候来。”

成晏没说话。

她把程程往上抱了抱,他重了,二十三斤,抱久了胳膊酸。三年前他才六斤二两,那么小一只,攥着她食指不肯松。

她那时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放手了。

检票口到了。

她掏出身份证和车票,闸机“滴”一声打开。

她走进去了。

06 站台上那句话,她忍了三年

站台上风很大。

她把程程放地上,让他站在自己两腿之间挡风。程程抱着她小腿,仰头问:“火车呢?”

“还没来。”

“火车长什么样?”

“白的。”

“比公交车长吗?”

“长。”

程程满意了,低头研究鞋上的魔术贴。

成晏看着轨道尽头。两条冰凉的钢轨,一直延伸到日光穿不透的远方。

手机又响了。

成越的。

她接了。

“晏晏,我在东站。”他喘得很急,在跑,“你在哪个站,西站还是南站?”

成晏没说话。

“晏晏!”

“成越。”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不记得,前年程程住院那天。”

电话那端忽然静了。

“初五,下雪。程程烧到四十度二,医生说怀疑脑膜炎,要做腰穿。你在哪儿。”

他没回答。

“你在老家。”她说,“你妈说初五迎财神,出门不吉利,让你过完初六再走。”

风灌进话筒,把他的呼吸吹成断断续续的白噪声。

“我抱着程程在走廊上等化验结果,站了两个小时。他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喊爸爸。他不知道爸爸在九百公里以外。”

“晏晏——”

“我不是怪你那天没回来。”她说,“我怪你这八年,从来没有一次,站在我这边。”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远处传来高铁进站的轰鸣声。

“成越,程程问过我好多次。”她低下头,看着儿子毛茸茸的发旋,“为什么过年只能回奶奶家,为什么姥姥从来不来我们家,为什么我们家的团圆饭永远只有我和你。”

她把手机握得很紧。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列车进站了。

白色车头从隧道口探出来,减速,滑行,在她面前缓缓停稳。车门打开的一瞬间,暖风从车厢涌出来,带着所有奔赴远方的人身上那股潮湿温热的气息。

成越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很轻:

“晏晏,给我一次机会。”

她没有回答。

她抱起程程,拖起行李箱,一步跨进车门。

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那声音从站台入口一路追过来,追过空荡荡的候车室,追过检票闸机,追到这条被两列钢轨分隔的边界。

她站在车门台阶上,回过头。

成越站在十米开外。

他穿着那件穿了三年的黑色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是出门匆忙套上的家居服。头发被风吹乱,脸上分不清是跑出来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她。

就像八年前站在电梯口,把围巾递过来时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没说出话。

车门蜂鸣器响了。

“成越,”成晏看着他,“你接你爸妈之前,有没有想过——”

蜂鸣声越来越急。

“——我已经没有家了。”

她抱着程程转身。

车门在身后合上。

07 除夕夜,她在一间空屋子里重新开始

列车启动时,程程趴窗户往外看。

“爸爸!妈妈,爸爸在外面!”

成晏没抬头。

“爸爸在跑。”程程把脸贴车窗玻璃上,呼出的白气模糊了那一小片视野,“爸爸追火车——”

站台很快被抛在身后。

城市边缘从车窗外掠过。灰白楼群,空旷街道,亮着顶灯的出租车。然后视野开阔,大片灰褐色田野,落了叶的白杨树,结了薄冰的灌溉渠。

程程看累了,靠在她怀里,小嘴还在嘟囔。

“爸爸没上来。”

“嗯。”

“爸爸明天来吗?”

成晏把小熊帽子重新给他戴好。

“睡一会儿,”她说,“醒了就到了。”

程程闭上眼。

三分钟后他又睁开:“妈妈,我们去找姥姥吗?”

成晏没立刻回答。

窗外掠过一座村庄。红砖房,平顶,门口堆着苞米垛。几个孩子在晒谷场上跑,追一只足球。

她把视线收回来。

“不,”她说,“我们不去姥姥家。”

程程歪头:“那去哪儿?”

成晏没答。

她不知道。

订票时她没犹豫。往南走,越远越好。

天黑时,列车停靠在一座南方城市。

成晏抱着程程走出站,在出站口廊檐下站定。除夕夜,下着小雨。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手机没电了。

她在帆布袋里摸充电宝,摸到一张折成方形的纸。硬硬的,边角磨毛了。

展开。

那是结婚证复印件。

照片上两个人肩并肩,对着镜头微笑。她那时还没剪短发,长发披下来,搭在婚纱肩带上。成越西装有点大,领带歪了一点。

她看了很久。

廊檐外的雨还在下。

程程仰头:“妈妈,我们住哪儿?”

成晏把结婚证复印件折起来,放回帆布袋最深处的夹层。

“住酒店,”她说,“妈妈订过了。”

她打开手机地图,输入那个收藏了一整年、从没点开过的地址。

一年前,她在这个城市找过房子。

很小的公寓,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中介说房东好说话,可以押一付一。她把房源收藏了,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没告诉任何人。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用上。

只是觉得,应该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出租车停在一栋老式公寓楼下。

成晏付钱,拖着行李上楼。楼梯间感应灯坏了,她抱着程程摸黑往上走,走一层数一层。

三楼,左边。

钥匙是中介寄给她的,一直带在身边。

门锁有点涩。她用力拧两圈,咔哒一声,开了。

屋里比想象中小。

空的。没有家具,没有家电,只有落满灰尘的地板和一面空白的墙。

程程站在门口,仰头环顾四周。

“妈妈,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成晏把行李箱放倒,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是。”

程程笑了。

他把小熊举起来,对着那面空白的墙挥了挥。

“小熊也住这里。”

成晏没站起来。

她就那么蹲着,看着儿子牵着小熊的手,在这间十几平米的空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对面楼有户人家亮着灯,窗帘没拉严,露出一角电视屏幕的光。春晚。主持人正在倒数。

零点了。

远处有烟花升空。

成晏没有回头。

她站在窗前,听着身后程程轻轻的说话声,听着他给小熊分配“房间”,听着他把地板当床、把窗台当院子、把这间空无一物的出租屋当成一个家。

她听见他说:

“妈妈,明天我们去买窗帘。”

她嗯了一声。

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照亮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夜空。

她没有哭。

08 大年初一,他站在楼下

大年初一清晨,成晏醒得很早。

没有窗帘的窗户透进灰蓝色天光。她躺在地板的床垫上,程程蜷在她胳膊弯里,睡得头发乱糟糟。

窗外有鸟叫。这座城市比北方湿润,空气里带着雨后清冽的水汽。她轻轻抽出胳膊,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早餐店居然开着门。白茫茫的蒸汽从卷帘门下溢出来。

她下楼买早饭。

包子铺老板娘多看了她两眼——这个小区老旧,租客多是打工的年轻人,过年大多回乡了。成晏穿着褪色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一夜没睡好的疲惫藏不住。

老板娘把豆浆递给她,犹豫一下,又从蒸笼里夹两个烧麦,拿小塑料袋装上,塞她手里。

“送的,”老板娘笑,“孩子小,过年得吃点好的。”

成晏接过。

“谢谢。”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时停住脚步。

楼梯间门口站着一个人。

成越。

他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还是昨天那身家居服领口,头发被清晨露水打湿了,一缕缕贴额前。他站在那儿,手插兜里,脚边放只很小的行李袋。

他们隔着五六步。

成晏没动。

“程程呢。”成越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

“在睡。”

沉默。

“你怎么找到的。”

成越低头看着脚边那袋行李,沉默几秒。

“你收藏夹。”他说,“去年你让我帮你注册租房APP,绑定了我邮箱。”

成晏没说话。

她把豆浆袋子换到左手,指尖被烫得发红。

“晏晏,”成越抬起头,“我想了一夜。”

他没说想什么。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质问、指责、委屈。只是看着她。

像看着一个他弄丢很久、刚刚找到的人。

“你父母呢。”成晏问。

“送回去了。”成越说,“昨晚的票。”

“他们怎么肯。”

成越没立刻回答。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露出手背上几道新鲜血痕。指甲划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像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我妈闹了一场,”他说,“我爸摔了一只杯子。”

他顿了顿。

“程程奶奶说,这辈子不会原谅我。”

成晏没说话。

“我说,好。”

他的声音很轻。

成晏看着他的手背。血已经凝了,结成几条褐色细线,顺着手腕往袖口延伸。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

成越愣了一下。

“没有。”

她把豆浆和烧麦递过去。

他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凉的,像冰。

09 不是不恨,是不知道怎么回去

三楼的房间里,程程醒了。

成晏推开门时他正坐床垫上揉眼睛,小熊被他蹬到脚边。然后他看见了成越。

“爸爸!”

他从小床垫上爬起来,光着脚扑过去,成越弯腰接住,被他撞得往后退一步。程程搂着他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

“爸爸追火车。”

成越没回答。

他把程程抱得很紧。

成晏站在门口,看着那对父子。晨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透进来,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空无一物的地板上,很长,很静。

中午程程睡着了。

成晏和成越坐窗台边,隔着半米距离。楼下早餐店收了摊,换成果蔬车,甘蔗削了皮,白白净净码成一排。

“你打算待多久。”成晏问。

“不知道。”成越说,“公司请了一周假。”

“然后呢。”

成越沉默。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血痕洗干净了,剩几道浅浅红印。

“晏晏,”他说,“我不知道你收藏夹里有这个。”

他顿了顿。

“也不知道你收藏了一整年。”

成晏没说话。

窗外甘蔗车开始吆喝,录音喇叭循环播放,声音滋滋啦啦。成越在这断续的叫卖声里开口: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跟我妈处不来。”

他顿了顿。

“我没想过你是跟我过不下去。”

成晏转过头看他。

他瘦了很多。她从前没发现。他下颏那圈胡子没刮干净,青色胡茬一直延伸到耳根。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夜没睡,也像很多夜没睡。

“成越,”她说,“你记不记得,我们结婚那天。”

他点头。

“那天我妈没来。”

他看着她。

“我给她打电话,她说你婆婆不喜欢我,去了也是给亲家添堵。”成晏声音很平,“我说怎么会呢,这是大喜事。她说你不懂。”

她把视线转回窗外。

“她没说错。我确实不懂。”

沉默。

成越过了很久才开口:

“晏晏,我不奢求你原谅我。”

他顿了顿。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来了。”

成晏没有回答。

傍晚时分,成越带程程下楼买水果。

成晏一个人在房间里,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一只旧铁盒。盖子生锈了,费好大劲才撬开。

里面是十一年前她妈寄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那时她刚毕业,一个人在城里找工作,租房,交三押一。她妈不会用手机,每个月写一封信来,蓝黑墨水,字迹歪歪扭扭。

信封里除了信,有时候还有钱。皱巴巴的纸币,十块二十块叠成小方块,用别针别在信纸背面。

最后一封信是除夕前寄到的。

她妈说,今年猪价好,你爸寄回来的钱够过年了。你别记挂家里,自己照顾好自己。

末尾写:

【晏晏,妈这辈子没教过你什么。只教过你一件事——委屈不能当饭吃。】

那之后没多久,她妈突发脑溢血,没抢救过来。

成晏赶回去时人已经走了。邻居大妈说,你妈晕倒前还在院子里收衣服,晾衣绳断了,她踮脚够,一头栽下去。

那件没收的衣服是成晏的羽绒服。

她带回城里,穿了三冬。

现在还在衣柜里挂着。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成越牵着程程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砂糖橘。程程举着最大的那颗跑到成晏跟前,橘子比他拳头还大,皮上还顶着两片绿叶。

“妈妈,爸爸买的!”

成晏接过。

她把橘子放窗台上,没有剥。

成越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袋橘子。

“晏晏,”他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她抬起头。

“我妈前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顿了顿,“她说,你媳妇心不在咱们家。”

他看着自己鞋尖。

“我当时没反驳她。”

他的声音很轻。

“不是因为我觉得她说得对。”

“是因为我怕一反驳,就要面对后面那些话了。”

“比如,为什么她心不在这儿。”

“比如,我做了什么,让她心不在这儿。”

他抬起头。

“我怕那个答案。”

沉默。

成晏把那颗砂糖橘从窗台上拿起来,慢慢剥开皮。橘子的香气在冷空气里炸开,清甜,微苦。

她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成越,”她说,“你有没有想过。”

她把橘子咽下去。

“我不回去,不是因为恨你。”

她看着窗外那辆甘蔗车。收摊了,板车被推走,留下一地碎甘蔗皮。

“是因为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回去了。”

成越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那袋橘子。

很久之后,他开口:

“那就不回去。”

成晏转过头。

他看着她。

“你在这里。”他说,“程程在这里。”

他顿了顿。

“我也在这儿。”

10 有些东西,比饭重要

那一夜成晏没怎么睡。

她躺在床垫上,听着身边程程均匀的呼吸,听着客厅地铺上成越偶尔翻身。这座城市的夜很静,没有北方冬天呼呼的风声,只有远处偶尔一两声犬吠。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天花板有细小裂纹,从墙角蔓延到灯座,像一张模糊的河网。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她刚毕业,在出租屋里接到成越电话。他说他调到这座城市工作了,问她有没有空出来吃饭。

她站在窗边,窗外是六月暴雨。

她说不下雨就去。

挂了电话,她换了一条新连衣裙,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那是她第一次为一个人,希望自己足够好。

她把那段记忆从脑海里翻出来,放在枕边,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放回去。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大年初三。

成晏醒来时闻到一股陌生的香味。她从床垫上坐起来,程程还在睡。

客厅里有人。

她推开那扇没门的门框。

成越站在临时支起的小桌前,正往碗里盛粥。桌板是从楼下捡的废木板,擦干净了,垫了两张旧报纸。碗是新买的,三个,白底蓝花,码得整整齐齐。

电饭煲是昨晚他下楼买的。还有电磁炉,还有一袋米,还有油盐酱醋。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量过那面墙的尺寸。

成越抬头看见她,愣了一瞬。

“吵醒你了?”

“没有。”

她把程程从床垫上抱起来,小家伙揉揉眼睛,看见桌上的粥碗,立刻清醒了。

“爸爸做饭!”

成越把碗推过去一点。

“小心烫。”

程程拿起勺子,吹了吹,喝了一大口。米粒黏在腮边,他咧嘴笑。

“妈妈,粥好甜!”

成晏尝了一口。

确实甜。不是糖的甜,是米熬出了胶,稠稠的,熨过喉咙滑进胃里。

她没有说话。

成越站桌边,没坐下。

“隔壁阿姨说,菜市场往东走两百米,”他顿了顿,“今天开门的摊位多。”

成晏看着那碗粥。

“你想待多久。”

成越沉默几秒。

“我还没订回程票。”

他说这话时没看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成越始终没提返程的事。他去新单位面试,找工作,在这座城市重新投简历。成晏也在三月底找到一份工作,离家两站地铁,朝九晚五。

四月,程程进了小区门口幼儿园。第一天送去时他攥着成晏衣角不肯松,被老师抱着走进教室,回头望了她很多次。

成晏站在幼儿园门口,没走。

她站了很久。

直到程程趴在教室窗户上,隔着玻璃对她挥了挥手。

她终于也挥了挥手。

六月的一天傍晚,成晏下班回来,远远看见公寓楼下站着一个人。撑着伞,伞面被雨打得砰砰响。

走近了,她认出那把伞。

是她妈很多年前用过的那把,黑布面,竹骨,手柄缠着褪色蓝胶带。

她以为自己弄丢了。

成越把伞举过她头顶。

“接你下班,”他说,“顺路。”

雨顺着伞骨往下淌,汇成细流,落在他们之间那道一步宽的空隙里。

成晏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凉的伞柄。

八月。程程生日。

成晏请了半天假,去取提前订好的蛋糕。回程时夕阳正好,她抱着蛋糕盒子往公寓走。

远远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两个人。

成越牵着程程的手,程程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他看见她了。

“妈妈——”

他从成越手里挣出去,迈开两条小短腿朝她跑过来。

成晏蹲下身,张开手臂。

蛋糕盒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那扇从没关严过的单元门门口。

那天晚上程程许了愿。

成晏问他许了什么,他摇头,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成越在旁边笑。

电视里放着动画片,程程趴沙发上,慢慢睡着了。

成晏把他抱进小床,盖好被子。

她站在儿童房门口,没有马上离开。

客厅的灯还亮着。

成越在收拾茶几上的蛋糕碟,动作很轻,怕吵醒谁。

她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妈在信里写的那句话。

【晏晏,妈这辈子没教过你什么。只教过你一件事——委屈不能当饭吃。】

她那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

委屈不能当饭吃。

但有些东西,比饭重要。

前几天又看到那个留言。

姑娘说她和老公最后还是离婚了。不是不爱,是攒够了失望。

她说,你知道吗,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吵架,不是穷,不是婆媳矛盾。是你终于发现,在那个你付出最多的地方,你永远是外人。

成晏的故事有个温暖的结局。

不是因为她原谅了什么,忘了什么。是因为成越终于明白,婚姻不是让她融入你的家,而是你们两个一起,建一个属于你们的家。

这个过程不容易。

需要一个人愿意等,一个人愿意改。

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很多很多的“第一次”重新来过。

但至少,他们开始了。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有零星几盏灯。

成晏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她没有看成越。

但她开口了。

“明天周末。”

成越等着。

“程程想去动物园。”

她说。

“你开车。”

成越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

“好。”

那个字很轻。

像一粒石子投进深井。

等了很久很久。

终于听见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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