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陶春燕 崔宇晴 通讯员 刘明明
腊月的牛胡村,天黑得早。
晚上七点,村委会大院里的灯亮了。旧鼓试了两声,闷闷的,但很有力。74岁的牛兰喜站在院里来回踱步,看着人三三两两往这边走。
“齐了!”一声吆喝后,锣鼓镲响了,尖锐又厚实。20多位村民或拿旗帜、或执马首。起初脚步有些乱,旗走快了,马没跟上。有人站在队伍旁来回巡看提醒,几个回合下来,队伍顺了。
马蹄声声,旗幡猎猎。在这安静小村庄的夜里,恍惚间,真有种将士巡边、守土护村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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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腊月二十二(2026年2月9日),山东聊城茌平区博平镇仰山书院新春演出前夜。为了这场十余分钟的表演,这些平均年龄超过六十五岁的村民,在零下的夜里已经排练了三个晚上。
牛兰喜不跑了。他的腿在上一个马年(2014年)做过手术,跑不动了。但每年春节排练和演出他都来,站在场边看,杂活他都干。今年锣鼓队临时缺了个人,他顶上了。
他管自己叫“后勤”。对于跑竹马这件事,他给自己的定位是——
“一根火柴,点把火,让它热起来。”
三百年前的“火种”
108种阵法守村庄
跑竹马的这团火,三百年前就被一个女人点燃。
牛胡村的人,讲起竹马的来历,不讲历史书上的年份,都说“老奶奶”。
老奶奶姓孟,娘家在孟家楼(今属茌平区韩屯镇)。明清时期,她坐着花轿嫁进了牛胡村,嫁给了十二世祖牛芝芳。
那时候牛胡村富。九世祖牛刀当过监察御史,家底厚,厚到惹了贼。夜里常有人摸进村,偷粮、牵羊、掳人。村民们守着粮仓发抖,不敢出声。
孟氏自幼精通竹马舞技艺,目睹村民深受盗匪之害,便主动将“跑竹马”的技艺传授给全村青壮劳力。每到夜间,青壮们身着服饰、骑着竹马,手持兵器在村中奔跑穿梭,搭配喧天的锣鼓与通明的灯火,营造出重兵把守的假象,成功迷惑并驱离了盗匪。
为纪念孟氏,村民们每逢节日便自发跑起竹马。这项原本护村御匪的权宜之计,就此扎进乡土,在代代相传中凝成村落的文化胎记。
至于竹马究竟始于何时,一说始于明朝(距今约400年),一说始于清朝嘉庆五年(距今约300年),亦有记载称已传承380余年,虽时间不一,但都印证了这项艺术的悠久历史。
村里老人们都说,“老奶奶”带来的竹马,演的是杨家将看家护院。因此,旧时跑竹马有着“传男不传女”的说法,上场的都是青壮年。
明清至民国,是竹马的鼎盛时代。
彼时阵法多达108种,二龙出水、八卦连环、迷魂阵……皆从古兵法化出。骑手多达两百余人,按竹马颜色身着同色盔甲,持兵器,踏鼓点,阵型变幻如行军。
一匹竹马,要经17道工序。选竹篾,扎骨架,糊纸,上色——马颈、马首、马身,三段相衔,拴在腰间,人动马跃,栩栩如生。
元宵节当地演社火,竹马一出,热闹非凡。整座村庄的兵气和喜气,都随着跃动的竹马昂扬。
曾经声停二十年
六匹竹马重开张
到了上世纪70年代,受社会变革、生活方式转变等因素影响,竹马表演逐渐走向衰落,甚至一度在村落中销声匿迹。
而老一辈艺人的相继离世,更使得复杂的竹马制作手艺与精妙的表演阵法面临失传危机。随着年轻人大多开始外出务工谋生,传承链条近乎断裂,这项古老艺术从曾经的万人空巷陷入了无人问津的困境。
马蹄声一停就是二十多年。
到了20年代末,牛洪祥、牛兰喜、牛兰峰等老艺人怀着对传统文化的热爱与坚守,克服种种困难,主动牵头推动竹马表演的复苏。几人凭借记忆反复摸索,重新掌握了濒临失传的竹马道具制作技艺,为表演的恢复奠定了基础。
牛兰喜记得,1996年的冬天,牛兰峰从摔胶泥开始,摔了三四天,摔得像揉好的面团,然后捏马头、扎竹骨、糊毛头纸。
毛头纸买不着。牛兰喜每次外出卖菜,逢人就打听。有一回从临清卖完西红柿回来,路边躺着一大捆机器过滤纸,他像捡了宝一样抱回家。
“咱别叫它绝了。”那阵子他总把这句话挂嘴边,“要是再弄不起来,就真断后了。”
六匹竹马糊出来那天,牛胡村的大喇叭响了。
牛兰喜拉来一帮人,合计好各自的工夫,练了整整一个冬天。晚上锣鼓一响,村里的大人孩子都挤到院里瞧。
后来镇上文化站的人来了,带着他们四处演出。
“那时候一进博平城,打不开场子。”牛兰喜比划着,眼睛亮起来,“人山人海,竹马一跑,戏台都没人看了。”
往后近四年的时间,跑竹马风光无限。
头旗总会有人扛
乡村妇女齐上场
可后来,文化站站长病了,没人张罗。年轻人还是在陆续往外走。老旧的竹马道具开始破损散架,牛胡村的竹马,又被放下了。
牛兰喜没放下。他带着村里人跑花车、跑花船,也是热热闹闹的,大家都高兴。可他还是惦记着竹马。
又过了几年,镇上文化站的人找上门来说:“花车花船没啥看头了,咱还是把竹马捡起来吧。”
牛兰喜等的就是这句话。但他的腿脚有疾动过手术,长时间的跑动难以维持。他找了当时四十出头的牛洪峰来打头旗。牛洪峰的父亲牛兰春曾经也是跑竹马的老手,父亲教的,牛洪峰都记得。从20世纪末开始,到如今他接触竹马已经20多年,是牛胡村跑竹马队伍里的核心人物。
接过打头旗的任务,牛洪峰就成了这支队伍的眼睛,他在前头怎么跑,后头人就怎么跟。一茬人跑不动了,又一茬人接上来,他一直扛着那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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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洪峰(前左)在博平镇新春演出现场跑竹马打头旗
挨家挨户喊人的活儿,也换了人。村民李保山接手了。“现在队伍里妇女比男劳力多,”他说,“男壮力都出门打工了,就妇女们有时间。老辈子传男不传女的说法,早改了。”
2011年,牛胡村“跑竹马”入选聊城市第三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3年,牛洪祥被认定为市级代表性传承人。如今,牛兰喜、牛洪峰也是区级传承人。
马年,跑竹马
临近2026年春,镇上文化站的人又来了一趟,说“服装不行了,镇上给换新的。”
没多久,新服装就运到了村委会,红的绿的蓝的紫的,七色分明,崭新崭新。晚上排练天气寒冷,村书记来了一趟,拿了个“小太阳”取暖器,红彤彤的,像一小堆篝火。
2026年2月9日,博平镇仰山书院,新春演出现场一派欢腾景象,各类节目轮番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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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保山在跑竹马队伍里巡看
“跑竹马”的锣鼓响了。
今年60岁的牛洪峰扛着头旗走在最前头,哨子叼在嘴里,六匹马和其他旗手在后边跟着,哨子一吹,全队变阵。鼓声越来越急,队形越收越紧,最后两排并列,收马阵。“现在一共八种阵法,一吹哨就代表变阵,给队员一个提示,或者他们速度跟不上了,一吹哨,他们就知道自己该紧张起来了。”牛洪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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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马阵
袁玉香今年80岁,是队伍里最老的“马”。
她记不清楚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跑竹马,只笑着说从“打一开始”就跑,跑了几十年。竹马断掉的那些年,她没处跑;竹马捡起来那天,她又站进去了。“在家闷着还不如出来走走,只要身体允许,一直接着玩儿。”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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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玉香在博平镇新春演出现场跑竹马
“过了春节在博平镇还有一场。马年跑竹马,大吉大利,马到成功!”牛洪峰说,这几年他也试着创新阵法,“但主要还是以老祖宗传下来的为主,新阵不好创。”
演出结束后,村民们收拾道具,装车回村。“往后我想着,多给我孙子那辈人说说竹马,让他们都知道。”牛兰喜看着忙碌的人群,内心有些感慨,“只要它不断,就有传下去的希望。”
百年竹马,它得意过,也失声过。蹄疾如擂鼓,也曾碎如残雪。而今,穿过道道风雨阻碍,跑进了2026丙午马年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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