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折上的数字,我数了第三遍。
一百八十万整。
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又该落了。就像秀娇走的那年一样。
大哥的电话在这时候响起来,嗓门大得刺耳:“老二,过节还不滚过来?一家人就等你!”
一家人。这个词在我舌尖滚了滚,有点涩。
饭桌上,大哥的眼神像钩子,一遍遍往我身上刮。侄子说房贷压得喘不过气,大嫂抹眼泪说药费又涨了。
“二河啊,”大哥放下酒杯,声音沉下来,“你一个人,攒了不少吧?”
我筷子顿了顿。
桌上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后来大哥摔了茶杯,碎片溅到我裤脚上。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指着门吼:“滚!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深夜的风很冷。
我抱着秀娇的相片坐在黑暗里,门忽然被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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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存折是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我戴上老花镜,手指点着数字一个个数过去。1后面跟着六个零,再前面是18。一百八十万整。这个数我每个月都要核对一次,像是某种仪式。
合上存折时,手有些抖。
床头柜上放着秀娇的旧怀表,银壳子暗沉沉的。我拿起来,用绒布慢慢擦。表盖内侧有张小小的照片,她三十岁那年拍的,笑得眉眼弯弯。
表针停了,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那是她走的时间。
窗外有汽车喇叭声,尖锐地划破早晨的安静。我望向玻璃,上面映出一张老人的脸,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电话响了。
“老二!”大哥的声音永远那么响,震得听筒嗡嗡的,“中秋还窝在家里发霉?赶紧过来!菜都快凉了!”
我看了一眼日历,红圈圈着的那个日子。
“知道了。”我说。
“带瓶好酒!”他补了一句,“别又拎那些廉价货,丢人。”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很长。
我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这两年上下楼开始费劲了,三楼要歇两次。秀娇在的时候总笑我,说老刘啊,咱们真是老了。
衣柜里挂着几件衬衫,最边上那件灰色的,袖口已经磨出毛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取下来。
穿衣服时,手指碰到裤袋里的硬物。
是那张存折。
我把它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床头抽屉,最底层有个铁盒子,里面装着户口本、结婚证,还有秀娇的病历。我把存折压在最下面。
铁盒盖上时,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下楼时遇见隔壁的老李,他拎着菜篮子正要出门。
“刘师傅,去儿子家过节啊?”他笑眯眯地问。
我摇摇头:“去大哥那儿。”
“哦哦,兄弟团聚好。”老李顿了顿,“你儿子今年又不回来?”
“他在国外,忙。”我说得很简单。
老李点点头,眼神里有点别的什么。我知道这栋楼里的人都在传,说老刘的儿子出息了,在国外定居,但一年到头也不回来看老爹。
他们不知道,儿子上次打电话来,已经是七个月前。
风有点凉了。我裹紧外套,朝公交站走。梧桐叶子开始往下掉,一片擦过我的肩膀,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等车的时候,我又想起秀娇的话。
那是她最后清醒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抓着我的手腕,力气却大得惊人。
“二河,”她眼睛亮得吓人,“那笔钱……谁都不能说。听见没?谁都别说。”
我点头,喉咙堵得发疼。
“留着养老,”她喘了口气,“过点清静日子……别让他们……”
话没说完,她就闭上了眼睛。
公交车来了,门“哧”一声打开。我投了两枚硬币,叮当作响。
车开动时,我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窗外不断后退的梧桐树重叠在一起。
那些树还是秀娇在时栽的,现在都这么高了。
02
大哥家住六楼,没有电梯。
我爬到四楼就开始喘,扶着栏杆歇了一会儿。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红烧肉、炖鸡、炒辣椒……混在一起,有种油腻的温暖。
敲开门时,热气扑面而来。
大嫂围着围裙来应门,手上还沾着面粉:“二河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她嗓门也大,这是刘家人的特点。
客厅里挤满了人。
大哥坐在沙发正中央,穿着崭新的Polo衫,肚子微微挺着。
侄子刘强和他媳妇坐在一边,正低头玩手机。
两个小孩在茶几旁抢玩具,尖叫声混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声。
“怎么才来?”大哥没起身,抬了抬下巴,“酒呢?”
我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两瓶酒,一瓶是他点名要的,一瓶是超市打折时买的,我自己喝。
他接过去看了看,眉头皱起来:“就这个?”
“这瓶不错。”我指着贵的那瓶说。
他哼了一声,把酒放到茶几上。酒瓶和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饭桌早就摆好了,冷盘热菜摆得满满当当。大嫂手艺好,每年过节都做一大桌。
“来来来,坐!”大哥起身往餐桌走,像个指挥官。
座位是固定的。大哥坐主位,大嫂挨着他。刘强夫妻带着孩子坐一边,我一个人坐另一边。
杯子倒满酒时,大哥举起杯:“中秋团圆,一家人整整齐齐,比什么都强。”
大家跟着举杯。我抿了一小口,白酒辣嗓子。
开始吃菜后,话匣子就打开了。
刘强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说:“爸,我们那边物业费又涨了。一个月多交两百。”
“涨就涨呗。”大哥不在意地说。
“还有房贷呢,”刘强媳妇插话,声音细细的,“每月八千多,压得人喘不过气。强子工资又不涨。”
大嫂叹了口气:“现在什么都贵。我今天去菜市场,猪肉又涨了两块。”
“你那点算什么,”大哥摆摆手,“我昨天去拿药,一盒就一百多。这还是报销后的价。”
他说这话时,眼睛瞟了我一眼。
我低头吃菜,把一片青菜嚼了很久。
“二叔现在轻松了,”刘强忽然转向我,“退休金够花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
“够。”我说。
“还是二叔会打算,”刘强媳妇笑着说,“早早就把房子买了,现在没贷款压力。不像我们,还得苦二十年。”
大嫂接话:“二河一直节省,这点随你爸。”
他们开始回忆父亲,说老人家一辈子精打细算,留下点钱都分给了子女。大哥说得最多,说他作为长子如何操办丧事,如何平衡兄弟姐妹的关系。
“那时候小海还小,不懂事,”大哥喝了口酒,“老二你也老实,家里什么事都得我拿主意。”
我点点头。这是实话。母亲走得早,父亲身体不好时,都是大哥在撑。
“所以啊,”大哥放下酒杯,声音沉了些,“一家人就得互相帮衬。你说是不是,二河?”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那儿拆迁补偿款,后来怎么处理的?”
空气好像凝了一下。
“存着呢。”我说。
“存了多少?”他问得很自然,像在问今天天气。
筷子在我手里顿了顿。“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他笑着,但眼睛没笑。
大嫂打圆场:“吃饭呢,问这些干什么。二河,尝尝这鱼,我特地挑了条大的。”
我夹了一块鱼肉,很鲜,但吃到嘴里没什么味道。
两个小孩打闹着撞到桌子,杯子晃了晃。刘强呵斥孩子,媳妇忙着擦洒出来的饮料。一阵忙乱中,大哥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
电视里还在放综艺,观众的笑声很夸张。
窗外,天渐渐暗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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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饭后,男人们移到客厅喝茶。
大嫂和儿媳收拾碗筷,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孩子们被赶到卧室去看动画片,门一关,客厅顿时安静不少。
大哥泡茶很讲究,紫砂壶、小茶杯,一道一道地冲。他给我倒了一杯,琥珀色的茶水在杯子里晃荡。
“尝尝,朋友送的正山小种。”
我接过来,很烫。抿了一口,有点苦。
“二河,”大哥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敲着扶手,“咱们兄弟好久没好好说话了。”
我等着他往下说。
“你看,我今年也七十一了,”他叹了口气,“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高血压、高血脂,医生说得天天吃药。”
“多注意。”我说。
“注意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他摇摇头,“我就是放心不下刘强他们。两个孩子,房贷车贷,压力太大了。”
刘强坐在一旁玩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爸,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错了吗?”大哥瞪了他一眼,转回头看我,“咱们刘家就这条件,不比那些有钱人家。所以得团结,你说是不是?”
茶水在我手里慢慢凉下去。
这时门铃响了。
大嫂去开门,传来惊喜的声音:“老周!你怎么来了?”
进来的是周建国,我的老工友,也是大哥的老邻居。他手里拎着盒月饼,笑呵呵的。
“路过,听说大江家热闹,上来蹭杯茶。”
“来来来,坐!”大哥起身招呼。
老周坐下后,先跟大哥寒暄了几句,然后转向我:“二河,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你去公园下棋了。”
“天凉了,不爱出门。”我说。
“也是,咱们这岁数得注意。”老周接过大哥递的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上次听老陈说,你们厂那片拆迁,补偿款发下来了?”
我嗯了一声。
“你那儿拿了不少吧?”老周眼睛亮亮的,“老陈说他家八十平,补了九十多万。你家比他还大点呢。”
大哥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差不多。”我说得很含糊。
“那你可赚了,”老周羡慕地说,“存银行吃利息,一个月也得好几千吧?”
“没算过。”
“要我说,该拿出来做点投资,”老周开始滔滔不绝,“我儿子在银行工作,说现在有款理财产品,年化五个点……”
大哥打断他:“老周,喝茶。”
老周这才意识到什么,讪讪地笑了笑,端起茶杯。
客厅又陷入沉默。只有电视里隐约传来的广告声,在推销着什么保健品。
我起身去阳台透气。
夜风很凉,楼下小区路灯已经亮了,一圈圈昏黄的光。有几家人还在阳台上吃饭,说笑声飘上来,碎成一片片的。
站了一会儿,我摸口袋想掏烟,才想起戒了很多年。秀娇走后,就再没抽过。
背后有脚步声。
我没回头,但能从玻璃门的倒影里看见,大哥也出来了,站在客厅和阳台交界的地方。他没走过来,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想什么。
老周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所以说啊,人得想开点,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我抬头看天,月亮还没出来,只有几颗星星,很淡。
玻璃门拉开了,大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外面冷,进来吧。”
我转身时,他已经走回客厅,正给老周续茶。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严肃,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老周又坐了十几分钟就走了,说还得去女儿家送月饼。
送走客人后,大哥坐回沙发,很长时间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大嫂收拾完厨房出来,擦着手说:“不早了,二河今晚住这儿吧?”
“不了,”我站起来,“明天还有事。”
“能有什么事?”大哥抬头看我。
“约了人。”我撒了谎。
他没再留我,只是点点头。刘强夫妻带着孩子已经进了卧室,客厅里只剩下我们兄弟俩。
走到门口时,大哥忽然说:“二河,咱们是亲兄弟。”
我停下脚步。
“亲兄弟之间,”他声音很低,“不该有秘密。”
我没接话,低头换鞋。皮鞋有点紧,系鞋带时手指不太灵活。
门在身后关上了。
04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得踩很重才亮。
我慢慢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到三楼时灯灭了,我故意重重踩了一脚,灯又亮起来,惨白的光照着一级级台阶。
走出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
我裹紧外套,朝公交站走。夜已经深了,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垃圾桶孤零零站在路边。
公交站的长椅上落了几片叶子。我坐下来等末班车,腿有点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爸,中秋快乐。这边忙,下次再聊。”
很简短的几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最后还是锁了屏。
车还没来。
远处有烟花声,闷闷的,像遥远的雷。
可能是哪个广场在搞活动。
秀娇喜欢看烟花,我们刚结婚那年,骑车去江边看过一次。
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搂着我的腰,烟花在头顶炸开时,她开心得像个孩子。
后来就再没去看过。生活太忙,忙着上班,忙着攒钱,忙着把儿子养大。
再后来,她病了。
医院里的味道我至今记得,消毒水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衰败气息。她在病床上一天天瘦下去,头发掉光了,戴着我给她买的毛线帽。
最后那段日子,她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会跟我聊天,说等病好了要去旅游,去云南看花,去海南看海。坏的时候就只是睡,或者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天晚上她忽然很清醒,眼睛亮得吓人。
“二河,”她抓住我的手,“咱们存了多少钱了?”
我凑到她耳边,说了个数。
她点点头,手指用力掐进我的肉里:“谁都不能说。听见没?你大哥、你弟弟,谁都不能说。”
“为什么?”我问。
“你傻啊,”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狠劲,“大哥家那样子,知道了还不天天来要?小海虽然好,可他做不了媳妇的主。这钱是咱们的养老钱,谁都不能给。”
我握紧她的手,骨头硌得掌心发疼。
“留着,”她喘了口气,“你以后一个人……得有个保障。别指望儿子,他在国外……太远了。”
“别说了。”我喉咙发紧。
“答应我。”她盯着我的眼睛。
我点头,用力地点头。
她松了手,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神已经涣散了。
“烟花……”她喃喃地说。
“什么?”
“想再看一次烟花……”
后来我再也没看过烟花。
车来了,前灯刺破黑暗。我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
车上空荡荡的,只有司机和我。投币时叮当两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我走到最后排坐下,靠窗。玻璃很凉,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和窗外流动的夜景重叠在一起。
路灯一盏盏后退,像永无止境的省略号。
我想起秀娇葬礼那天。大哥主持一切,弟弟小海一直站在我身边,话不多,但每隔一会儿就拍拍我的肩。儿子从国外赶回来,哭了很久,但三天后就走了,说工作请不了太长的假。
葬礼结束后,大哥找我谈过一次。
“二河,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不知道。
“一个人住不行,”他皱着眉,“要不搬来跟我住?或者去养老院?”
我摇摇头。秀娇说过,我们的家要留着。
“那钱的事,”他顿了顿,“秀娇治病花了不少吧?还剩多少?”
那时我刚拿到拆迁补偿款,加上之前的积蓄,已经是个不小的数字。但我想起秀娇的话,说了个折半的数。
大哥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不够就跟我说。”
车到站了。我下车时,司机说了声“慢走”。
小区里更安静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上楼时,膝盖疼得厉害。我在二楼平台歇了很久,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到家门口,掏钥匙时手有些抖。插了几次才插进去,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嗒”声。
屋里一片漆黑。
我没开灯,摸着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惨白。
秀娇的相片在电视柜上,隔着昏暗的光线,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我坐在黑暗里,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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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几天很平静。
我照常早起,去菜市场买点新鲜蔬菜,中午煮碗面条,下午在阳台晒太阳。日子像一杯凉掉的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能解渴。
老周来找过我一次,还是说投资的事。我推说钱都存了定期,取不出来。他有点失望,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大哥没再打电话来。
倒是弟弟小海打过一个,问我身体怎么样。他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但能听出是真关心。最后他说跑车回来再来看我,就挂了。
挂掉电话后,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小海比我小六岁,从小跟我亲。
父亲走得早,他上初中时,很多时候是我在管。
后来他当了货车司机,天南地北地跑,见面机会少了,但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点东西,茶叶、特产,不值什么钱,但心意在。
他媳妇赵慧妍我也见过几次,精明能干,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就是说话厉害,小海有点怕她。
正想着,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收物业费的,开门却看见大哥站在外面。
他穿着件夹克,脸色不太好,眼圈有点黑。
“怎么来了?”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我给他倒水,他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有事跟你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我前几天去看了小海家。”大哥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媳妇跟我说,小海这趟跑长途,路上差点出事。”大哥盯着我,“刹车失灵,好在速度不快,撞护栏上了。车头瘪了一大块,人没事,但得赔公司钱。”
我心里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大哥叹气,“小海没跟你说吧?这孩子,报喜不报忧。”
确实没说。电话里他只字未提。
“赔多少?”我问。
“修车费、误工费,加起来五六万。”大哥揉着太阳穴,“小海哪来这么多钱?他媳妇说存款就两万多,还是给孩子攒的学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想了想,”大哥坐直身子,眼睛看着我,“咱们得帮帮他。”
“怎么帮?”
“你那儿不是有钱吗?”他说得很直接。
我沉默。
“二河,”大哥往前倾了倾,“我知道你攒了不少。拆迁补偿,加上这些年省下来的,少说也有百来万吧?”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不多要,”他伸出五根手指,“先拿五万,帮小海过了这个坎。以后他有了再还你。”
“他媳妇知道吗?”我问。
“知道我来找你,具体没说。”大哥摆摆手,“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是亲兄弟,不能看着小海难处不管。”
客厅里很安静。远处有小孩的哭闹声,隐隐约约的。
“秀娇治病花了不少。”我说。
“我知道,”大哥点头,“但后来拆迁补偿,补回来不少吧?我算过,你家面积,至少补了八十万。”
他算得很准。
“那钱……”我顿了顿,“我有用。”
“什么用?”大哥声音提高了些,“养老?你现在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多,够花了。存那么多钱干什么?带进棺材?”
话说得有点重。我抬头看他,他眼睛里有红血丝。
“大哥,”我慢慢说,“这钱是秀娇和我攒了一辈子的。”
“所以呢?”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所以你就守着钱,看着弟弟有难不管?二河,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
我没接话。
他转回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你告诉我,你到底存了多少?咱们好好规划一下,该帮的帮,该留的留。我是长子,有这个责任。”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皱纹很深。
我握紧了拳头,又松开。手心全是汗。
秀娇的话在耳边响起来:“谁都不能说……谁都别说……”
“八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就剩八万了。”
06
时间好像停了一拍。
大哥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眼睛一点点睁大。他盯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你说什么?”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八万块。”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秀娇治病花了三十多万,后来装修房子、给儿子凑首付,都没了。拆迁补偿那八十万,补了窟窿,剩下就这些。”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八万……”他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声很刺耳,“刘二河,你把我当傻子?”
“我说的是实话。”
“放屁!”他猛地抬手指着我,手指在发抖,“老周明明说了,你家补偿款至少九十万!你当我不会算账?秀娇治病是花了钱,但医保报销后也就十多万!你儿子买房,你出了二十万,这是你自己说的!”
他记得很清楚。
我闭上嘴,不再解释。
“你到底存了多少?”他一步跨到我面前,气息喷在我脸上,“一百五十万?一百八十万?还是两百万?”
我还是不说话。
“说话啊!”他吼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哑巴了?!”
“就八万。”我坚持说。
“好……好……”他点着头,后退两步,眼睛死死盯着我,“刘二河,我算看明白了。你就是个守财奴!铁公鸡!一毛不拔!”
他转身抓起茶几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陶瓷碎裂的声音很刺耳。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有一片划过了我的脚踝,火辣辣地疼。
“我是你亲大哥!”他声音嘶哑,“这么多年,我亏待过你吗?爸走后,这个家是不是我在撑?你现在有钱了,翅膀硬了,连句实话都不肯说?”
我看着地上的碎片,茶水渗进地板缝里,留下一滩深色的水渍。
“小海是你亲弟弟!”他继续说,“他差点没命!现在要赔钱,你都不肯帮?八万?你拿八万糊弄谁呢?!”
“我可以帮。”我说,“八万里,可以拿五万给他。”
“然后呢?”他冷笑,“剩下三万够你养老?你骗鬼呢!你肯定还有别的钱,存在别的银行,对不对?”
我没否认。
他看出来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刘二河,”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要是不说实话,不拿出该拿的,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大哥。”
客厅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很欢快。和屋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些软,但撑住了。
“大哥,”我说,“钱是我的。怎么用,我说了算。”
他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硬气。
“你说什么?”他声音低下来,带着危险的意味。
“我说,”我迎上他的目光,“钱是我的。我想帮小海,我会帮。但怎么帮,帮多少,我自己决定。”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眼神从愤怒,到失望,再到某种冰冷的厌恶。
“好,”他点点头,“很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很重。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但没有回头。
“滚出这个家。”他说。
我没动。
“我说滚!”他猛地转回身,脸上肌肉扭曲,“我没你这种弟弟!以后你死你活,跟我没关系!”
门被狠狠摔上。
震得墙上的相框都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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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站在原地,很久。
脚踝上的伤口在渗血,染红了袜子边沿。我没去管,只是看着地上那摊茶水和碎片。
阳光慢慢移动,从茶几移到地板,又爬上墙壁。那摊水渍渐渐干了,留下一圈浅褐色的痕迹。
我慢慢蹲下身,一片片捡起碎片。陶瓷很锋利,不小心又划破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很红。
捡完碎片,我去卫生间拿拖把。拖地时,水混着血迹,拖出一道淡淡的粉色。
都收拾干净后,天已经暗了。
我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下。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秀娇的相片在电视柜上,看不真切。但我能想象出她的样子,微笑着,眼睛弯弯的。
“我做得对吗?”我对着黑暗问。
没有回答。
也许她是对的。钱这东西,说出来就是祸端。可如果不说,亲情就真的没了。
我拿出手机,想给小海打个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没按下去。说什么呢?说你大哥跟我翻脸了,因为钱的事?
最后还是锁了屏。
肚子不饿,但到了该吃饭的时间。我起身去厨房,煮了碗速冻饺子。水开时蒸汽腾腾的,模糊了窗玻璃。
吃饺子时没什么味道,机械地咀嚼,吞咽。
洗完碗,我坐在阳台上。夜风很凉,楼下有夫妻在吵架,声音忽高忽低,听不清内容。过了一会儿,有摔门声,然后安静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掏出来看,是条短信。小海发来的:“哥,睡没?”
很简单的三个字。我看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
正犹豫着,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铃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哥?”小海的声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
“嗯。”
“还没睡?”
“没。”
电话那头有汽车鸣笛的声音,他应该还在路上。
“我刚到家,”他说,“听慧妍说,大哥今天去找你了?”
我握紧了手机:“嗯。”
“是为我的事吧?”他叹了口气,“哥,你别听他的。我自己能解决,已经跟公司说好了,分期赔。”
“怎么分期?”
“每月扣两千,扣两年。”他笑了笑,笑声很干,“没事,少抽几包烟就省出来了。”
我没说话。
“大哥那人,你知道的,”小海顿了顿,“他就那样,说话冲,但心不坏。你别往心里去。”
“他知道你出事,着急。”我说。
“嗯。”小海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和他那边隐约的环境音。
“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实话跟我说,你那儿……是不是不太方便?”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钱的事。”他说得很直接,“要是紧张,我真不用。我年轻,还能挣。”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紧张。”我说,“我明天给你转五万。”
“不用!”他急了,“真不用!我有办法!”
“听我的。”我打断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哥……”他声音有点哑,“你一个人,得留点钱防身。”
“我心里有数。”
我们又说了几句,他媳妇在那边喊他,就挂了。
放下手机,屋里又恢复寂静。
我走到电视柜前,拿起秀娇的相片。玻璃冰凉,她的笑容在昏暗光线下很温柔。
“你会怪我吗?”我问。
相片不会回答。
窗外,月亮终于出来了。缺了一角,但很亮。月光照进屋里,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影子慢慢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能听清。
脚步声停在我家门口。
我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敲门声响起。一下,两下,很轻,但很清晰。
08
我没马上开门。
敲门声又响了一次,这次重了些。
我站起身,腿坐麻了,踉跄了一下。走到门口时,心跳得很快。从猫眼往外看,楼道灯亮着,外面站着一个人。
是小海。
我拉开门。他一身寒气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个保温桶,肩上还挎着个包。
“哥。”他叫了一声,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散开。
“怎么来了?”我问,“不是刚到家吗?”
“不放心。”他说得很简单,侧身进了屋。
我关上门,屋里顿时有了人气。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你嫂子熬的粥,”他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说你一个人肯定不好好吃饭。”
粥很香,小米的,里面加了红枣。
他去厨房拿碗勺,动作很熟。这房子他来过很多次,知道东西放在哪。
盛好粥递给我时,他看了我一眼:“还没吃晚饭吧?”
我接过碗,点点头。
粥很烫,我慢慢吹着。他坐在对面,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屋里很安静,只有我喝粥的轻微声响。
一碗粥喝完,身上暖和了些。
“大哥那边……”小海开口,又停住,挠了挠头,“慧妍跟我说了。”
“说什么?”
“说大哥下午去家里,发了一通火。”他叹了口气,“说你藏着钱不肯拿出来,还骗他说只剩八万。”
“哥,”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存了多少?”
我看着他的眼睛。和大哥不一样,他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担心。
“一百八十万。”我说。
他愣住了,眼睛睁大,嘴巴微微张开。
“一百八十……万?”他重复了一遍,像是不敢相信。
“这么多……”他喃喃道,然后忽然反应过来,“所以你跟大哥说八万?”
我点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我懂了。”他说。
“你懂什么?”
“你是怕。”他抬起头,看着我,“怕大哥知道了,以后就没完没了。怕我媳妇知道了,也动心思。”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其实慧妍……”他顿了顿,“她人是有点计较,但不坏。她就是怕,怕我总帮家里,自己日子过不好。”
“我知道。”我说。
“但这事我不会告诉她。”他很认真地说,“你的钱是你的,谁都没权利惦记。”
我心里一暖,又有点酸。
“小海,”我说,“那五万,我明天真转给你。”
他摆摆手:“不用。我有办法。”
“听我的。”我坚持。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那算我借的。等我缓过来就还你。”
“不用还。”
“要还。”他很固执。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他问我身体,问我平时怎么打发时间。我说都好,就是一个人有点闷。
“要不……”他犹豫了一下,“去我那儿住几天?散散心。”
我摇摇头:“不了,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他说,“孩子住校,就我和慧妍。客房一直空着。”
我还是摇头。
他不再劝,只是说:“那你一个人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
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该走了。”他站起来,“明天还要早起出车。”
我送他到门口。他穿上外套,又转回身。
“哥,”他声音很低,“大哥的话,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就那样,过阵子就好了。”
“还有,”他顿了顿,“钱的事,我会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说。”
他下楼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保温桶还放在桌上,盖子没拧紧,还有余温透出来。
粥的香味还在空气里飘着。
我收拾碗勺去厨房洗。水很凉,但心里是暖的。
洗完后,我站在阳台上。小海的车停在楼下,是一辆旧皮卡。他上车,发动,车灯亮起,在夜色里划出两道光线。
车子慢慢开走了,尾灯消失在拐角。
夜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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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转了五万给小海。
转账时柜台工作人员反复确认:“转五万?对方是您什么人?”
“我弟弟。”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转完钱,我给小海发了条短信:“钱转了,查收。”
他很快回过来:“收到了。谢谢哥。”
就五个字,但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大哥没再联系我,我也没联系他。兄弟之间,有时一句话就能隔开千里。
小海倒是常打电话来,问吃饭没,问身体怎样。有次他跑车经过附近,还特意上来坐了坐,带了一袋新摘的橘子。
橘子很甜。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入了冬。
第一场雪下来时,小海又打来电话。
“哥,慧妍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她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犹豫了一下。
“来吧,”他说,“就当陪我说说话。我明天不出车。”
我答应了。
小海家在城东,开车要四十分钟。他执意要来接我,我说不用,自己坐公交去。但他还是来了,说下雪天路滑,不放心。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他专注地开车,话不多。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挡风玻璃上就化了。
到他家时,慧妍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二哥来啦!”她围着围裙出来,笑得很热情,“快坐快坐,小海泡茶!”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孩子的奖状,电视柜上摆着全家福。小海的儿子上高中了,照片里个子已经比爸爸高。
饭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锅炖鸡汤。
“太麻烦了。”我说。
“不麻烦不麻烦,”慧妍给我夹菜,“二哥难得来,多吃点。”
吃饭时气氛很好。慧妍很会说话,聊孩子,聊家常,聊小海跑车遇到的趣事。小海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两句,脸上一直带着笑。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慧妍的眼神,会不经意地落在我身上,打量我的穿着,观察我的表情。她问我现在住得怎么样,问一个月退休金多少,问平时怎么打发时间。
问得很自然,像是随口聊天。
我都简单回答了。
饭后,小海去洗碗,慧妍陪我在客厅喝茶。她削了个苹果递给我,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二哥,听说你那边房子要加装电梯了?”
我点点头:“在征求意见,还没定。”
“那好啊,”她眼睛亮亮的,“装了电梯,上下楼就方便了。以后年纪再大点也不怕。”
“不过要不少钱吧?”她问,“每家得出多少?”
“四五万吧。”我说。
“那还行。”她点点头,喝了口茶,然后像是随意地问,“对了二哥,你那儿拆迁补偿款,后来怎么处理的?存银行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厨房的水声停了,小海应该洗完了碗。
“存了。”我说。
“存定期?”她继续问,“现在利息低,不如买点理财产品。我有个表姐在银行,可以帮你问问。”
“不用了,”我说,“存定期省心。”
她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小海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聊什么呢?”
“聊二哥的房子。”慧妍说,“装电梯是好事,就是得出钱。”
小海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那天我待到下午三点就走了。小海要送我,我说不用,坐公交很方便。他执意送我到车站,等车时,我们站在雪地里。
雪还在下,落在肩头,很快化掉。
“哥,”小海忽然开口,“慧妍说的话,你别在意。”
“什么话?”
“就是钱的事。”他低着头,踢着地上的雪,“她就是随口问问,没别的意思。”
我拍拍他的肩:“我知道。”
车来了。我上车前,他叫住我:“哥,下周我生日,来家里吃饭吧?”
车开动后,我从后窗看见他还站在站台上,身影在雪里越来越小。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
半夜醒来,屋里一片漆黑。我起身喝水,经过窗口时,看见对面楼还有几户亮着灯。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海还小的时候。父亲刚走,他晚上害怕,总抱着枕头来我房间,要跟我睡。我那时也才十几岁,但得装出哥哥的样子,拍着他的背说别怕,哥在。
后来他长大了,结婚了,有自己的家了。
时间过得真快。
手机在床头充电,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小海的短信:“哥,睡了吗?”
我回:“醒了。怎么还没睡?”
“刚到家。”他回,“跑了一趟短途。”
“注意休息。”
“嗯。”他回了一个字,然后过了很久,又发来一条,“哥,今天对不起。”
我看着那条短信,很久没回。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他媳妇问了不该问的话?还是对不起他明知道可能会这样,还是请我去家里?
最后我回:“没事,早点睡。”
放下手机,却再也睡不着了。
天快亮时,我做了个梦。梦见秀娇还在,我们在老房子里吃饭。小海来串门,带了条鱼,说是自己钓的。秀娇笑着说小海长大了,知道疼哥嫂了。
醒来时,枕头有点湿。
窗外,天蒙蒙亮。雪停了,世界一片白。
10
小海生日那天,我还是去了。
提了个蛋糕,不大,但够一家人吃。慧妍还是做了一桌菜,比上次更丰盛。小海很高兴,开了瓶酒,非要跟我喝两杯。
孩子也从学校回来了,高高瘦瘦的,话不多,但很有礼貌,叫我二爷爷。
饭吃到一半,小海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号码,脸色变了变,起身去阳台接。
慧妍给我夹菜,笑着说:“肯定是公司的事,一天到晚没个清静。”
阳台门关着,但能隐约听见小海的声音,有点急,像是在解释什么。说了五六分钟,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慧妍问。
“车的事。”小海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公司说上次事故鉴定出来了,是我的责任,要全额赔。”
“不是分期吗?”慧妍声音高了。
“变卦了。”小海闷闷地说,“说年底要审计,坏账不能留。”
“那得多少钱?”
“六万八。”小海说,“月底前得交齐。”
饭桌上安静下来。孩子低头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格外清晰。
慧妍放下筷子,脸沉了下来:“当初不是说好分期吗?怎么说变就变?”
“公司规定。”小海声音很低。
“规定规定,就知道拿规定压人!”慧妍眼眶红了,“咱们哪来六万八?存款就两万多,还是给孩子攒的学费!”
“我想办法。”小海说。
“想什么办法?去借?”慧妍站起来,声音发抖,“跟谁借?亲戚朋友哪个不是紧巴巴的?难道去贷款?利息那么高!”
小海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我看着他们,嘴里的饭菜忽然没了味道。
“二哥,”慧妍转向我,眼睛红红的,“你看这……这叫什么事啊。”
“小海跑车这么多年,没出过大事。就这次,差点命都没了,还要赔钱……”她抹了抹眼睛,“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少说两句。”小海低声说。
“我为什么不能说?”慧妍声音更大了,“我嫁给你这么多年,过过几天好日子?天天担惊受怕,现在还要背债!”
孩子放下碗:“妈,别吵了。”
慧妍看了孩子一眼,咬住嘴唇,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小海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对我挤出个笑:“哥,没事。你吃饭。”
那顿饭后来吃得没滋没味。
蛋糕切开时,慧妍出来了,眼睛还肿着,但勉强笑着。我们唱生日歌,小海吹蜡烛,许愿时他闭上眼睛,很久才睁开。
切蛋糕时,他给了我最大的一块。
“哥,吃。”他说。
我接过盘子,蛋糕很甜,但吃到嘴里发苦。
那天我走得很早。小海送我到楼下,雪又下起来了。
“哥,今天对不起。”他又说这句话。
“别老说对不起。”我说。
他点点头,帮我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他忽然抓住我的胳膊,很用力。
“哥,”他声音有点哑,“那五万……我可能暂时还不上了。”
“不用还。”我说。
他摇摇头,松开手,替我关上车门。
车开出去一段,我从后窗看见他还站在原地,身影在雪里越来越模糊。
回到家,屋里冷冰冰的。暖气好像坏了,我摸了摸暖气片,是凉的。
给供暖公司打电话,说今天修不了,得明天。
我裹上厚外套,坐在沙发上。天渐渐黑透,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
半夜,我被冻醒了。
起来喝了杯热水,身体还是冷。我打开衣柜,把最厚的被子拿出来,裹在身上。
还是冷。
那种冷是从心里透出来的,穿再多也捂不热。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存折还在最下面。蓝色的封皮,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旧。
我翻开,看着那些数字。
一百八十万。很多个零,整整齐齐的。
秀娇的脸浮现在眼前,她抓着我的手说:“留着养老……过点清静日子……”
清静日子。什么叫清静日子?
是一个人守着空房子,数着存款过日子?还是看着兄弟难处,假装不知道?
我不知道。
天快亮时,我做了决定。
从书桌里找出纸笔,我开始写字。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小海,这钱你拿去。三十万还债,剩下的留着,别让慧妍知道。哥老了,用不了这么多。你好好过日子,哥就高兴。”
写完后,我把存折和字条装进信封。
然后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秀娇的相片,还有那块停了的怀表。都装进一个旧旅行包里。
天蒙蒙亮时,我穿上最厚的外套,背起包,拿起信封。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屋子很暗,家具的轮廓模糊不清。在这里住了三十年,每个角落都有秀娇的影子。
现在要离开了。
轻轻带上门,锁舌“咔嗒”一声合上。
楼道里很静,邻居们都还没醒。我慢慢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走出单元门时,冷风扑面而来。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我把信封塞进小海家的信箱里。他家在一楼,信箱锈迹斑斑的,但还能用。
塞进去时,信封卡了一下,我用力推了推,才完全进去。
然后我转身,朝公交站走。
天边开始泛白,冬天的早晨来得晚。路灯还亮着,在雪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
公交站没有人。最早一班车要六点半。
我坐在长椅上,等着。旅行包放在脚边,不重,但心里空落落的。
远处传来汽笛声,是火车站的方向。最早一班火车要出发了,载着人去往远方。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也许去南方,找个暖和的小城。也许就在附近转转,找个养老院。
还没想好。
但我知道,不能留在这里了。
车来了,前灯刺破晨雾。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背起包。
上车时,司机看了我一眼:“这么早啊。”
“嗯。”我投了币。
车上只有我一个人。我走到最后排坐下,靠窗。
车开动了。街道两旁的店铺还没开门,卷帘门紧闭着。雪地上有早起的人留下的脚印,一串串,伸向不同的方向。
我拿出秀娇的怀表,打开表盖。她的照片还在,笑得很温柔。
表针还是停在三点十七分。
我轻轻摩挲着表壳,冰凉的银质触感。
车转过街角,小海家那栋楼渐渐看不见了。然后是大哥家,然后是我家,都消失在视线里。
城市在晨光中慢慢苏醒。
而我,要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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