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华栋长篇小说《空城纪》连载（200）我已经有些分不清我做的是梦，还是我的人生中真实经历的事情

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中国作协副主席、著名作家邱华栋的长篇小说《空城纪》。《空城纪》是作家邱华栋构思了30年、写了6年的长篇小说。小说以龟兹双阕、高昌三书、尼雅四锦、楼兰五叠、于阗六部、敦煌七窟六章结构成一个浑然的整体。《空城纪》以诗意语言和绚烂想象回到渺远的西部世界，重寻龟兹、尼雅、楼兰、敦煌等西域古城的历史传奇。在《空城纪》中，六座西域古城得以复活，一座座废墟还原成宫殿城池，一个个人物从此有了鲜活的生命。

我做了第二个梦。有一天，我骑马在路上行走，身后是我的几个伙计，赶着拉满了香料的马车。我们走过一个村镇。在穿越这个村镇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男人拉着一辆板车在走。板车上躺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岁，他奄奄一息，显然是病了。

我们就停下来，问那个拉板车的男人。这个孩子是你的儿子吗？他怎么了？

男人停下来，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的我，说，老爷，是我的儿子，他快要死了，我刚从郎中那里出来，大夫说他的病很严重，只能回家去等死。再说了，我也没有钱给他看病。

孩子睁大眼睛看着我，目光清澈。这是一个好孩子，我问他，孩子，你有什么愿望吗？

孩子看着我，老爷，我就有一个愿望。我希望我的病能治好，我能长大成人，跟着商队四海为家。

我对孩子父亲说，这孩子治病的钱我出。走，你们跟我走，找最好的郎中给他看病。孩子的父亲就跟着我，去敦煌找郎中看病。我前后请了好几位郎中给孩子看病，用了好多种药，还做了手术，之后把孩子救活了。孩子父亲对我千恩万谢，我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我愿意的。然后一下子，似乎时间就过去了好多年，这个孩子长大了，果然成了从康国到长安路上奔走的一名商人，经常和我的商队擦身而过。他记得我的恩情，总是带给我最新的货品。然后我又醒了，我还在这个洞窟里，我的面前，依旧是横卧着的安详涅槃的佛祖像。

我已经有些分不清我做的是梦，还是我的人生中真实经历的事情。我后来又做了几个梦，梦见的都是我人生的缺憾，或者迟疑的时候。比如，我本应该救助一个深陷妓院的凉州女子出火坑，可我没有出手相救。但在梦中，我出手相救了，她逃离了火坑。还有一个商人同道，被官人陷害，我出手相救，他获得了自由。原来，我这一生干了这么多的好事，我救苦、救难、救死，我挣了很多的钱都花在别人身上，我做尽了好事。可是，我依旧得了重病，要死在这里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醒了。我在这个洞窟里做的梦太多了。只要我一睡着就会做梦。我很疑惑，大声说，佛祖啊，你涅槃了，可是我还没有死去。我在你的面前不断做梦，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佛祖能给我什么启示吗？

你说的，我都听到了，让我来告诉你吧。一个声音在这时响起来。声音来自佛祖涅槃像的脚部位置，也就是洞窟的北壁。

我吓了一跳，以为遇到鬼了。在这个涅槃窟中，怎么还有另外一个人？我进来时看仔细了，什么人都没有，就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座洞窟的南壁和北壁，各有一身佛像，南壁是站立的过去佛，北壁是坐在那里的未来佛。然后，就是这一身佛祖涅槃像，躺在佛坛上。这个洞窟里，除了佛像就是壁画，连一只老鼠都不会有的，怎么会有人发出人声呢？

我爬起来，缓缓向北壁走过去。啊，真是有一个人，他个子不高，就像是一尊佛像，坐在佛祖涅槃塑像的脚侧的那尊未来佛坐像的边上。未来佛坐像边还有一个小台子，有个人盘腿坐在那里。他和那尊未来佛塑像几乎是浑然一体，怪不得我没有看到他。我手里拎着一盏马灯，凑近他。我看仔细了，这真是一个人，拄着拐杖，双腿有些萎缩，坐在一个垫子上。一只眼睛似乎瞎了，另一只眼睛是好的，正在眨巴着，看着我。

你是谁？我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是一个捕梦人，也是巫医。我专门捕捉别人的梦，也给人看病。我是一个半瞎子，佛祖给了我捕捉别人的梦的能力后，就让我一只眼瞎了，另一只眼是朦胧的，让我失去了辨别这个世界的能力。

我听到这个半瞎子这么说，嘎嘎笑了起来。这也太荒唐了，还有什么捕梦人！骗子！我忽然又打了一个激灵，我刚才在这里做了那么多的梦，难道都被他捕捉到了？我就问他，瞎子，你说说，你捕到我的梦了吗？

瞎子眨巴着白眼，他说，我当然捕捉到了。然后，他一一告诉我，我刚才做的是什么梦。他一边说，我一边汗流浃背。他说得一点没错，和我做的梦严丝合缝。我所有的梦，都被他捕捉到了。

半瞎子说，你看，我说对了吧？我真是一个捕梦人。昨天，我还在这附近的莫高乡流浪，在外面睡着了，我就捕捉到我自己的一个梦。这个梦告诉我，我要在这座涅槃窟里，等待一个人来。这人快要死了，他要在佛祖涅槃像前倾诉自己的一生，然后就能安心地死去，而治病的药只有我能给他。于是，我就在这里等待着。结果，你来了，你说了那么多，又睡着了，还做了很多梦，全被我捕捉到了，你的这些梦，也都由我把它们变成了现实。你的梦不再是梦了，而成了现实。

我惊呆了。我刚才是做了好多梦，都被他抓到了，而且，都被他变为了现实？这有点太迷幻了吧。我问，我商队的六十个同伴，都还活着？他确切地告诉我，都活着。他们依旧走在丝绸之路上。我问，那个少年没有死，那个妓女被我相救跳出了火坑？被官人陷害的商人摆脱了厄运，而我梦中救助的每个人最终都实现了圆满？

他说，是的，都实现了圆满。这个你不必担心了。半瞎子递给我一个袋子，你把这里面的丸药每天吞一颗下去，你的病就能控制住，你还能多活一年，就像你自己希望的那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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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王越美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