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武安“芝麻官”的那些事儿：“削职为民、永不叙用”的宁三翰

文/白延平

《先拨志始》记载的宁三翰

明末，文秉（字荪符，吴县人）撰写的笔记体史书《先拨志始》（下卷）记载了魏忠贤乱政以及崇祯皇帝钦定的逆案始末。其中，书中选用一篇顺天巡抚、右佥都御史刘诏的上疏：“霸州兵备宁三翰呈称：厂臣魏忠贤，白水盟心，丹诚报主，内而庙谟（mó）国是，外而边计民瘼（mò），靡不殚精筹画，毕虑经营，孜孜焉安社稷，奠封疆，问疾苦，察利弊，不遣邮符，严禁勘合，疲驿之重困获苏，平治道路，修建桥梁，孔道之攸往咸利。铺垫革而商贾怀出途之想；山木伐而肘腋鲜伏莽之戎。采石不扰闾阎（lǘ yán），民忘帝力；封矿永消盗贼，道不拾遗。诸蕃并出于一时，百余万之浮费顿省；三殿告成于不日，数十年之旷典聿新。且知人善任，制胜出奇，遂使十载未灭之强敌，凶锋大挫；伫看三韩久沦之土地，指顾全恢。诚旷古希闻，而于今仅见者也。今霸州道属逐州等十三州县，官民士庶，翕然有建祠之请。惟是报功崇德，大典攸关，乞赐祠额，贻休不朽。奉旨：逐州地当孔道，最为烦难，兼以河水泛滥，屡年为灾。厂臣计先国本，念切生民，禁邮符之驿骚，弘桥梁乏通济。采石而属邑不扰，封矿而啸聚全消。致治保邦，安内攘外，纯忠。元功，朕所鉴知。十三州县军民士庶，公请建祠，具见感德之诚。”

《先拨志始》记载的宁三翰

翻译成现代汉语意思是：“据霸州兵备道宁三翰呈报：东厂太监魏忠贤，赤心报国，对内筹划国家大政，对外处理边防民生，无不殚精竭虑。他整顿驿站、严禁骚扰，让百姓摆脱重困；整修道路、修建桥梁，使交通要道畅通便利。革除苛捐杂费，商人安心出行；整治山林，地方盗匪减少；采石修城不扰民，百姓几乎感觉不到官府劳役；封禁矿场，盗贼绝迹，路不拾遗。一次性节省百万多余开支，三殿工程不久告成，数十年未办的大典得以重启。又知人善任、出奇制胜，使多年强敌大受挫败，辽东失地眼看就要全部收复，真是古今少有的功臣。现在霸州道所辖涿州等十三州县官民士庶，一致请求为魏忠贤建立生祠。这是报功崇德的大典，恳请皇上赐给祠额，使其功德不朽。皇帝下旨：涿州地处要道，事务繁难，又连年河水泛滥成灾。魏忠贤以国为本，心系百姓，禁止驿站骚扰，大兴桥梁水利。采石而不扰民，封矿而消弭盗患。治国安邦、安内攘外，纯忠大功，朕都清楚。十三州县军民共同请求建祠，足见感恩诚心。祠名定为‘弘爱祠’，以表彰其功德。”

《先拨志始》记载的宁三翰

明崇祯二年（公元1629年），魏忠贤被崇祯皇帝查处流放，畏罪自杀。曾主动提议为魏忠贤建生祠——“弘爱祠”的宁三翰也受到处分，由“闲住”加重为“削职为民、永不叙用”。

宁三翰，曾任武安知县。

今天，我们就聊聊武安知县宁三翰的那些事儿。

《武安县志•职官志》记载的宁三翰

《武安县志•职官志》记载：“宁三翰，山西闻喜人，由进士万历三十六年任，调繁泾阳县，建有生祠。”

《闻喜县志•选举志》记载的宁三翰

《闻喜县志•选举志•举人》万历三十四年丙午科记载：“宁三翰，见进士。”

《闻喜县志•选举志•进士》记载的宁三翰

《闻喜县志•选举志•进士》万历三十五年丁未科黄士俊榜记载：“宁三翰，霸州兵备道，详人物。”

《闻喜县志•人物志》记载的宁三翰

《闻喜县志•人物志》记载：“宁三翰，进士，任武安知县，调泾阳，俱有遗爱。历永平推官、工部主事，补兵部，升山东布政使，兵备霸州。寻告归。居乡和蔼，不谈任宦，修理文峰，邑人称之。通志载人物。”

根据以上文献记载，宁三翰的简历为：宁三翰（1586年～？），字步瀛，号林阁。男。汉族。军籍。籍贯大明山西省平阳府闻喜县裴村，今山西省运城市闻喜县东镇裴村。万历三十四年（公元1606年）丙午科山西乡试第17名举人，万历三十五年丁未科联捷进士，任通政司观政。万历三十六年授河南武安知县。万历三十八年调繁泾阳知县。万历四十年降职。万历四十一年补河南按察司检校。万历四十二年升永平府推官。万历四十五年升工部主事。丁忧。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补工部屯田司。天启二年调兵部职方司。天启五年升员外。天启六年升郎中。本年又升山东按察使、霸州兵内道。天启七年加升右布政。崇祯元年（公元1628年）考察。崇祯二年曾因曾提议为魏忠贤建生祠，由“闲住”改为“削职为民，永不叙用”。退职回乡后，主持修建闻喜县文峰塔。

《明实录•明熹宗实录》记载的宁三翰

宁三翰，是我撰写的武安县官中经历最为详细、亦最为曲折的人物之一。

宁三翰的宦历之所以记载详细，是因为他曾任山东按察使、霸州兵内道、山东右布政等，是明代武安知县中鲜有的累官至从二品的“省部级”官员。

宁三翰出生于明万历十四年（公元1586年）农历正月二十日 ，从小聪明伶俐，学习刻苦，20岁就以乡试17名成绩中举人，21岁联捷中进士。可以说青年有为，前途一片光明。

宁三翰家族是闻喜县有名的书香门第和官宦之家。

宁氏一族家风纯朴，人才辈出。从明正统到清康熙年间，先后中进士11人、文举人21人、武举人5人、明经14人、例贡28人、武科2人。

比如：宁三翰兄长宁二翰，喜爱诗书，尤其喜爱教育，设立学社，培养人才，并以一代文宗的地位，引领了文坛的风向。其儿子宁世（yán）、宁世璇在清顺治年间先后中进士，有“叔侄三进士”之称。

宁三翰为政大明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在明末吏治崩坏、党争激烈的“系统性溃烂‌”背景下，他开局即巅峰，一路狂飙，曾两次翻车，其人生经历好像“过山车”，比现在的短剧还精彩刺激。

万历三十五年（公元1607年），宁三翰进士及第后，任通政司观政，主要负责为皇帝接收和处理各种文书和奏章，可以说是皇帝的身边文秘人员。也许他在担任通政司观政时认识了宦官魏忠贤，成为魏忠贤的一个“铁粉”。

明万历三十六年（公元1608年），22岁的宁三翰从皇帝身边调任河南省武安知县。

据《武安县志》记载：宁三翰上任武安第二年，即万历三十七年、三十八年，武安又是连续两年大旱，粮食歉收，饿殍遍野。

又据《武安县志》记载：宁三翰万历三十八调繁泾阳知县时，民众为其建立生祠，以颂其德。是武安民众为他建立生祠，还是泾阳民众为他建立生祠，文献记载不明。

生祠本来为在世贤官所建，是百姓对官员清廉爱民、政绩斐然的最高赞誉。

宁三翰不管是在武安任职，或者是在泾阳任职，短短的时间获此殊荣，可见他是一位体恤民情、救济百姓的好官，深得武安、泾阳两县民众的爱戴。

《泾阳县志•官师志》记载的宁三翰

据《泾阳县志•官师志》记载：“宁之（三）翰，字（号）林阁，山西闻喜人。万历间以进士任，精察勤敏，兼有子惠声，以降调去，后官方面，与傅、萧二公同祠。”

从《泾阳县志》记载可知：宁三翰断事精明、办事勤勉敏捷；爱民如子、仁政惠政有名声，并与傅、萧名宦同祠。

万历四十年（公元1612年），由于万历皇帝长年不上朝，南京、河南地官员等联名上疏批评皇帝长期懒政、惰政，被皇帝问责追究。宁三翰也因参与上疏、直言进谏而被罢免知县职务。

万历四十一年，宁三翰补河南提刑按察使司照磨所检校，官职从正七品降为从九品，主要负责文书、卷宗事务。

万历四十二年，宁三翰升永平府推官，恢复为正七品，专职审理刑狱并参与官员考核。

万历四十五年，升工部主事，负责司内文书的起草、档案管理、事务督办等具体工作。后返乡丁忧。

天启年，宁三翰官职可以说一路顺遂。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补工部屯田司。天启二年调兵部职方司。天启五年升员外。天启六年升郎中。本年又升山东按察使、霸州兵内道。任上组织民众成功扑杀蝗虫灾害，受到皇帝嘉奖，赐予诰命，进阶通议大夫。天启七年加升右布政，从二品，相当于现在省长一级。

《先拨志始》记载宁三翰

宁三翰在霸州兵备道任上，曾上书奏议为魏忠贤建生祠。

当时，时任右佥都御史，顺天巡抚刘诏以霸州兵备道宁三翰的呈报为由，上疏为魏忠贤建设生祠，得到天启皇帝批准，并题名为“弘爱祠”。

祠堂建成后，刘诏悬挂魏忠贤画像，率文武将吏五拜三稽首，高呼“九千岁”。

由于遵化兵备副使耿如杞（字楚材，号朴公，馆陶县人）见魏忠贤画像越制穿戴冕旒（miǎnliú），便半揖而出。刘诏上书弹劾他，逮下诏狱，坐赃六千三百，论死。

崇祯皇帝继位后，以魏忠贤“擅窃国柄，奸盗内帑，诬陷忠良，草菅多命，狠如狼虎”为由，将魏忠贤及其党羽尽数铲除，定刘诏为“魏党逆案，被逮论死”。

据《先拨志始》各省申详建逆祠省、道府各官记载有“霸州兵备道宁三翰。”

崇祯元年（公元1628年），宁三翰被立案调查，被撤职“闲住”。崇祯二年，宁三翰以“谄附魏党、建祠颂德”，按例“削职为民、永不叙用”。其前半生官场积分一夜清零，从封疆大吏变回普通百姓。

43岁的宁三翰退职回乡后，没有任何官架子，友爱乡邻，教育儿童。也从来不提官场上的沉浮，毕竟拍过逆臣魏忠贤的马屁，有污点在身，不值得夸耀啊！

宁三翰有生之年，主持修建了闻喜县文峰塔，用一砖一瓦给自己的人生续写了另一段传奇。

纵观宁三翰的一生，其历史形象呈现出明显的两面性：他一边守着初心为民奔走，一边又逼着自己向权贵低头，把初心一点点折损。

一方面，他在武安、泾阳知县任上，实心救灾，革除苛政，惠泽百姓，政绩卓著，百姓为他立生祠，尽显他爱民情怀。

另一方面，他身处明末官场，为了仕途升迁不得不出卖灵魂、攀附权贵、迎合时势，上书建议为魏忠贤建生祠、颂功德，虽然官至右布政使，但是也落下“谄附魏党”的坏名声，功过交织，形象受损。

自然，宁三翰心里的挣扎，从来不是“廉”与“腐”的简单对立，而是想“做事的理想”和“能做事的规则”之间，最残忍的撕裂。

他心中装着老百姓，也想做个清官、能官，可在那个盘根错节、党争激烈的晚明官场里，你不低头，你就站不住；你站不住，你就什么事都办不成。

因此，宁三翰不是个天生的坏人，而是一个被时代和官场架在中间的文弱儒生：向前是百姓的期盼，向后是权力的裹挟，中间才是他自己碎掉的风骨。

像宁三翰一样，这种一辈子的自我拉扯、清醒地妥协，比纯粹的贪官或者完人，更像真实的人性，也最让人心疼和惋惜！

壮哉，宁三翰！

悲哉，宁三翰！

参考文献：《先拨志始》《武安县志》《泾阳县志》《闻喜县志》《明实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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