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去桂林,我盼了整整两个月。
不是盼那山水,是盼这一趟——五十五岁了,头一回跟舞伴单独出远门。老李比我大两岁,跳探戈认识的,搭了三年。手搭上腰那一下,稳,沉,不像有些人轻飘飘的。他话不多,但该递水递水,该拉椅子拉椅子。舞池里那点默契,久了,就生出些别的念想。
出发那天早上我换了三件衣服。最后穿了那条墨绿连衣裙,领口开得不高不低,配他去年送的那串仿珍珠项链。他送的时候说是女儿从杭州带回来的,不值钱,但我一直收着。临出门照了照镜子,自己也觉得好笑——这把年纪了,还会为一个人的眼光忐忑。
儿子上个月打电话来,照例问吃了吗睡了吗,末了突然说:“妈,你该出去走走。”我没接话。他顿了一下:“爸走了四年了。”
他爸走的时候我没哭。灵堂里人来人往,我端茶倒水,招呼亲戚,有条有理。出殡那晚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想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后来跳舞,慢慢也就过来了。老李第一次邀我,手心微潮,我搭上去,像搭住一块浮木。
这次旅游,他说“咱们报个团吧”,用的是“咱们”。这两个字我嚼了一下午。
大巴上他把靠窗的位置让给我。服务区买橘子,挑挑拣拣,专拣皮薄个匀的,说这种甜。剥好递过来,指甲缝还带着橘皮的油星。我接过来,假装看窗外,没让他看见眼眶热。
我想,可能就是这个人了吧。
变故发生在桂林那晚。
酒店大堂挑得很高,水晶灯晃得人眼花。导游在前面发房卡,喊名字,一屋子人乱哄哄。我站旁边等,手里攥着随身的小包。
老李站在前台边上,手里捏着身份证和押金,等服务员办手续。
我无意间侧过头,正好看见他的手。
他把自己的身份证往前推了一寸。就那么一寸,刚好压在我的身份证上面。
很轻,很自然,像排练过无数次。服务员根本没注意,我也差一点就没看见。
那一刻我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三年来一起跳舞,一起喝茶,一起逛公园。说家里的事,说儿女的事,说不疼不痒的往事。我一直以为那是靠近。原来在他那儿,边界始终在那儿。
他待我再好,那也是客气的、有分寸的、收着边的。
他的底牌压着,不让我翻。
那晚我躺在床上,空调嗡嗡响。隔壁床她翻身,被子窸窣。我睁着眼,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从来不提离掉的那位。想起舞会上朋友开玩笑“你俩真合适”,他笑着岔开话。想起每次跳完舞,他说“我送你”,永远是送到小区门口,目送我进去,然后转身。有次下雨,我说“上来喝杯茶吧”,他说“改天”。
那个“改天”三年都没来。
我一直替他找借口:他慢热,他受过伤,他还没准备好。我甚至暗暗得意,觉得是自己有耐心,才守得住这份细水长流。
原来不是。
原来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水长流过来。
第二天早饭,他照例给我拿了豆浆,插好吸管推过来。我说:“老李,吃完你陪我去车站吧。”
他愣了一下:“不玩了?银子岩还没去。”
“不去了。”我把豆浆推回去,“我儿子有事,让我早点回。”
他知道这是借口。三年舞伴,我撒没撒谎他一眼能看出来。但他没问。
沉默了几秒,他说:“那我送你。”
车站人很多。他拖着箱子走在前面,我隔着两三步跟在后面。大厅里广播一遍遍报车次,裹在嘈杂里的人声里,听不真切。
检票口他站住,把箱子递过来:“路上小心。”
我接过来:“你也是。”
没有多余的话。我们之间向来体面。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一闪而过的是他没走的身影。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塌着。不是等人,像在等自己回过神。
我看着那影子越来越小,心里没有恨,只是有一点酸。酸自己这把年纪了才明白——有些人的好,不是给你的。是他习惯做个好人,而你刚好路过。
他把身份证压在上面的那一刻,不是占先,是守住。
守住他的世界,不让我进。
隔壁舞伴老周后来问我,怎么说不跳就不跳了。
我说腰不太好,医生让静养。
她叹口气,说可惜了,你俩多搭啊。
我没接话。
其实腰没事。只是不想再搭着一个人的手,心里却在量他到底留了多少寸。
前几天收拾衣柜,翻到那条墨绿裙子。在镜前比了比,又挂回去了。珍珠项链也褪了色,珠皮发黄,像过了期的承诺。
儿子昨晚打电话,说周末带孙子回来看我。我应着,挂了电话,去阳台给那盆快蔫的茉莉浇了水。
有些花,注定开不到对岸。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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