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太平年》编剧董哲：钱弘俶是这部戏的“导游”

当吴越王钱俶率队前往汴京，纳土归宋，历经乱世中的奋斗与抉择，钱弘俶、赵匡胤、郭荣当年在汴梁城头的“太平”之愿终于圆梦。

今年开年，历史大剧《太平年》热播，让五代十国这段“冷门”的历史走进观众视野。“五代十国是‘散装的历史’，史料分散。”编剧董哲说，这是创作时遇到的最大困难。3年多的创作周期中，他试图从纷乱的历史线索中，找到支撑叙事脉络的主干，以钱弘俶“纳土归宋”为核心，铺陈出五代十国的时代氛围与历史底色。

编剧董哲

“从创作来说，我需要一个导游，观众也需要一个导游，他的作用是带着创作者、带着制作团队、带着观看这个剧的观众，一步一步走进那个时代，沉浸式体验那个时代。”在剧集收官之际，2月12日晚，董哲接受解放日报记者专访。他说，《太平年》中，“钱弘俶就是这部戏的导游”。

太平年是民心所向

时间回到2021年，董哲接到《太平年》的创作任务时，华策集团已经在这个项目上投入了五六年时间，成稿的剧本已有两稿，分别起名为《陌上花开》《吴越归宗》。对于五代十国题材，董哲自认为“没那么陌生”，2008年他曾以网文作家的身份，在起点中文网写了一部五代题材的架空历史小说，当时写了100多万字，因为工作太忙没有继续写下去。“所以我对这段史料有一段比较笼统的了解和研读。”

但真正投入创作，却依旧觉得“有点空落落”。董哲曾提出先看一眼原先的两稿剧本，华策的答复是“别看”，希望他按照自己的想法重新写。“我大概花了三四个月的时间，把整段历史梳理了一遍。”他介绍，参考的书籍以《旧五代史》《新五代史》《旧唐书》《新唐书》《宋史》《资治通鉴》《吴越备史》《十国春秋》等为主，“大量的时间其实是花在对吴越国、十国的生态和基本情况的了解上。其中《十国春秋》因为可靠性存疑，导致这部书在市面上流传不广，网上搜寻不到电子版，我特意在旧书网淘了一本纸质书。”

倪大红饰胡进思

梳理完史料，董哲又花了一两个月时间写创作阐述，在这个过程中，“太平年”这一核心理念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在战乱不休乃至“人相食”的历史时期，太平年景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董勇饰冯道

《太平年》以一南一北两条线贯穿始终，其一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中原朝堂；其二是南方偏安一隅的吴越朝堂。南北两条线中，各有着重塑造的胡进思、冯道两位先后侍奉多位帝王的老臣。“胡进思活到97岁，冯道73岁，在五代时期，这岁数就是异数。活的时间长，见的东西多，本身就是活着的历史。这一南一北两个人物，就能把前前后后的故事串联起来。”董哲说，“然后我们再写结束那个时代的三个年轻人郭荣、赵匡胤、钱弘俶。这两个人物群体构成了整个叙事的主干、人物塑造的主干，其他都是树上长出的枝丫。”

钱弘俶是“导游式人物”

作为剧集的焦点人物之一，钱弘俶这一角色被董哲描述为“导游”，即引领创作者、观众，去认识、感受五代十国的导游式人物。“赵大、郭荣都有历史上英雄主义的光环，但钱九是没有的。在大众认知中，他在历史上做出的最有名的事情就是纳土归宋。”董哲坦言，在创作《太平年》之前，他对钱弘俶的印象就是他最后“归降宋朝”。加之他成为吴越国王之前的历史，史书上本着墨甚少，登基之前的“前史”几乎空白，这在某种程度上也为塑造人物提供了一定的空间。

“既然我对钱九没有认知，我就当他是一张白纸。他就是突然之间滚落世间，一脸懵的我们自己。”董哲说。所以《太平年》就写钱弘俶如何被那个时代残酷的时代氛围和历史底色摧毁世界观、价值观，又如何一步步重建，并领悟那个时代的责任和理想。“尤其是前十几集的时候，九郎的很多行为是现代人的思维方式和视角，他的困惑和今天的人是内心相通的。他所有的成长、认知，也是我们对这个时代的逐步认知和理解。”

剧集播出后，董哲抽空也会看网友的评价。当钱弘俶在朝堂上向为政暴虐的张彦泽刺出那一刀后，有网友点评“这一刀是九郎的成人礼”，董哲也很认可。“这一刀后，钱九再也回不到当年了，虽然热血、理想还在，但他成人了。从那一刀开始，他开始正式背负时代和天下所赋予他的责任。”剧中，钱弘俶的成长正是始于这一刀。当他终于从中原回到吴越，以为仍可以做回肆意潇洒的渔账子，在吴越国这一“桃花源”享受太平年景时，现实却给了他重重一击。“他经过米铺，看到米筹时，会本能地反应过来米筹不对。不管他是否愿意，这个世界都开始在他眼中浮现出比较深沉的肌理和纹路。”

三人组的初心和使命

在真实历史框架下，《太平年》构建了钱弘俶（白宇 饰）北上中原、结识赵匡胤（朱亚文 饰）与郭荣（俞灏明 饰），三人许愿“太平年下饮一杯热酒”的家国故事线。让少年钱弘俶提早结识赵、郭，是董哲在创作时的艺术化表达。“真实历史中，在周世宗征南唐前，三人不太有机会碰面。但从电视剧制作、演员表演角度，没办法同时开三条线，演员表演也需要有对手戏、需要交流对象。我们希望通过这种具象化的视角，把五代十国的历史讲给普通观众听。”

俞灏明饰郭荣

在董哲眼中，三人组中，郭荣其实是一个轴心式的人物。“从‘太平年’的表达上，他是第一个提出这个蓝图和目标的人。郭荣与大臣王朴坐论天下时说，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他有三个十年的计划。从他梳理这一计划时，‘太平年’就被列入当时时代的计划表、策划案里了。”因此，剧中的赵匡胤、钱弘俶出场时“还处于幼体状态”，需要时间来变得成熟；郭荣则一开始就自带成熟感，“他一出场就是冷静的、雄才大略的，而且做事情有决断、有手段、敏锐果然。他经历的事情也多，也有了很丰富的救时济世的经验。”

赵匡胤在编剧眼中则是一个五代十国时期塑造出来的典型的武人天子。从他从军到称帝，是典型的“武夫发家史”。剧中，赵匡胤两度目睹“黄袍加身”现场，并最终也走上这样一条道路。“刘知远、郭威、石敬瑭、石重贵，都是这样一个路数成长起来的。赵匡胤基本上是因循他们踏出来的这条路，走上中国天子的路子，拥有了改变时代的力量和格局。”但难能可贵的是，赵匡胤即位后，一板一眼地去执行郭荣制定下的长期战略，并在吴越“纳土归宋”后，实现了除燕云十六州外，大部分华夏国土的统一。

朱亚文饰赵匡胤

“《太平年》讲的是南北各一条线，但实际上在政治上是一条线。”在董哲看来，钱弘俶最终选择“纳土归宋”，有着深厚的历史根基，这与吴越国一直以来的政策不无关系。“吴越是中原这个政治影响力圈层在东南的投射，它从未与中原王朝争朔，和中原之间以纳贡的形式保持相对稳定的关系，不管谁做中原天子，它都能够保证站在中原老大的旗帜下。这是它立国的根基和传国的根本。”而《太平年》重点要描述的，就是这三个人为“致太平”这个目标做出的绝大部分功绩，以及这30年中三个人的初心和使命。

历史的底层逻辑与时代氛围

“留后是什么意思？”“令公是什么称呼？”《太平年》播出后，因为相对“冷门”的历史题材，以及半文半白的考究台词、密集的历史信息点，一时成为网友讨论的焦点。保留这些复杂的称谓和官制，某种程度上是为了让创作能够更接近那段历史的时代氛围。

“我用三个东西去塑造历史人物，即历史的底层逻辑、历史的时代氛围以及最基础的当时的人的评价。”当秩序崩坏、碎成渣子之后，每一个试图把渣子捡起来，拼成整块的人，无论是谁，他们的心底都存着理想主义的火苗，这是董哲所理解的“历史的底层逻辑”。而“历史的时代氛围”，则包括当时的官制、天下格局、藩镇内部的前世今生、衣食住行，说话时候的遣词造句，也包括相互之间的常用称谓、官称、简称、敬称等。“我们尽可能地去趋近它，这种时代氛围，是我们去锚定它属于这个历史时期的钉子之一。”不过，他也认为观众不需要一开始就掌握甚至理解，“说白了，这个东西听着就听习惯了，不用刻意去记，所有这些都是为了给大家营造一个沉浸式的时代氛围。”

在董哲看来，评价一位历史人物，同样要置于当时的时代背景之中。“比如冯道这种十易其主的做法，不管在哪个大一统朝代，都是不可取的。但在五代十国，这就是一个现实。忠一主，这个时代不会有这样的选择，20年内，可能天子换了4姓、5姓，王朝换了几代。”因此《太平年》也致力于塑造出人物的复杂性，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中去理解人物的选择。

《太平年》也花了不少笔墨描绘孙太真与钱弘俶之间的情感，董哲解释，这条线同样是为时代准备的一道菜。细心的观众或许会发现，黄龙岛双龙旗上的文字“记得当年草上飞，铁衣著尽著僧衣”，取自唐末农民起义领袖黄巢的《自题像》。“黄龙岛的设计，化用了历史上关于黄巢起义的传说。它是黄巢起义的延续和支脉，它不在我们这段历史的大脉络中，但从表达层面上是咬合的。”董哲说，包括孙太真、俞大娘子、赵匡胤的妻子贺氏、郭荣的大符后等女性角色在内，她们都相对比较独立，这也是乱世女性角色的魅力。

问及这段创作经历的最大收获，董哲用冯道的“有用无用，当做则做”来总结。“我们现在有经过30年互联网洗礼的观众，水平和素质都很高，只需要你扔出去一个东西，很多观众会自然地认知它。”在他看来，“和国计民生相比，拍电视剧是一件小事，写剧本就更小了，但这是此时此刻能做的。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当你进入历史越深，越需要谦卑和敬畏。”

原标题：《专访《太平年》编剧董哲：钱弘俶是这部戏的“导游”》

栏目主编：施晨露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张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