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叔今年五十六,一辈子没结婚,在镇上小酒厂干了三十年酿酒工。
他叫李建国,一个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名字,就像他的人一样。
镇上的人提起他,总要摇摇头,叹口气,说一句:“可惜了,那么好个手艺。”
好像这门手艺没给他换来老婆孩子,就是天大的遗憾。
我爸是老大,我二叔是老二,底下还有个我老姑。
我爸总说我二叔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我妈则在一旁撇嘴:“硬有什么用?一辈子打光棍,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每次家庭聚会,我二叔都是那个坐在角落里,默默喝酒的人。
他不多话,只是听着,听我爸吹牛,听我妈抱怨,听我老姑讲她家儿子的学习成绩。
他的杯子空了,就自己满上,那酒是他自己酿的,厂里发的福利。
清亮,甘冽,带着一股粮食的纯粹香气,后劲儿极大。
我小时候最喜欢往二叔身边凑。
他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不是汗臭,也不是烟臭,是一种混杂着酒糟、麦麸和阳光的味道。
他说,那是粮食发酵后,最本真、最舒坦的气味。
“小孩子家家,闻什么酒味,以后成了酒鬼怎么办?”我妈总会把我从他身边拉开。
二叔从不反驳,只是嘿嘿一笑,眼角的皱纹像风干的橘子皮。
他会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偷偷塞进我手里。
糖纸是透明的,里面的水果图案五颜六色,在那个年代,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宝贝。
我二叔的家,就在酒厂的职工宿舍里。
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单身宿舍,住了三十年。
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一张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吃饭用的方桌。
最显眼的,是墙角堆得半人高的酿酒专业书。
书页都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的笔记。
“二叔,你看这些干啥?你酿酒不是闭着眼都会了吗?”我曾经不解地问。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书页:“学无止境啊。”
“这曲药的配比,温度差一度,湿度差一点,出来的酒,味道就千差万别。”
“这里面的门道,一辈子都学不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我在我爸谈论他那点小官位时没见过,在我妈打麻将赢了钱时也没见过。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一件事物的痴迷和热爱。
酒厂不大,就叫“红星酒厂”,我们镇的镇办企业,老掉牙的国营单位。
从我记事起,它就矗立在镇子的东头,那根高高的烟囱,每天清晨准时冒起白烟。
整个镇子都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酒糟味。
二叔每天的生活,像钟表一样精准。
早上五点半起床,在院子里打一套不知名的拳法,据说是跟厂里一个老师傅学的,能活血通络。
六点半,吃早饭,一碗白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七点,准时出门,步行去酒厂,十五分钟的路程。
晚上六点下班,偶尔会在厂里加会儿班,鼓捣他的那些宝贝曲种。
回到家,自己做饭,一荤一素,一小杯白酒。
吃完饭,看书,看新闻联播,十点准时睡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镇上的人都说,李建国这人,活得像个苦行僧。
也有人说,他心里肯定藏着事儿。
不然,一个四肢健全、相貌堂堂的男人,怎么可能一辈子不沾女人边?
关于二叔为什么不结婚,镇上有好几个版本。
版本一,说他年轻时,喜欢上了厂里一个漂亮的女工。
女工也对他有意思,两人好得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结果,厂长的儿子也看上了那个女工。
胳膊拧不过大腿,二叔一个普通工人,哪争得过厂长儿子?
最后,女工嫁给了厂长儿子,二叔从此心灰意冷,再不谈婚论嫁。
版本二,说他身体有隐疾。
这个版本传得最广,也最恶毒。
说的人唾沫横飞,好像亲眼见过一样。
“不然你解释解释,他为啥不结婚?放着热炕头的日子不过,非要当和尚?”
我听过好几次邻居家的王大妈跟别人这么嚼舌根。
气得我冲过去跟她理论,结果被她一把推开:“小屁孩懂什么?你二叔就是个……”
后面的话太难听,我不想复述。
我哭着跑回家,告诉我妈。
我妈叹了口气,摸着我的头:“别听他们瞎说,你二叔好着呢。他就是……就是命苦。”
还有一个版本,是我无意中听我爸和人喝酒时说起的。
那天,家里来了客人,是我爸的老战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个中年男人都喝高了。
说起各自的家庭,战友羡慕我爸儿女双全。
我爸喝得满脸通红,摆摆手,大着舌头说:“我这算什么,我那个弟弟,那才叫……唉!”
一声长叹,包含了太多东西。
“建国?他不是一直没结婚吗?我记得他年轻时候,不是有个处得很好的对象吗?叫什么来着……对,叫林晚秋。”
“林晚秋”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记忆的闸门。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别提了!”我爸猛地一拍大腿,酒都醒了一半,“都怪我!都怪我当年……”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一个劲儿地灌酒。
任凭战友怎么问,他都三缄其口。
我躲在门后,心里像猫抓一样。
林晚秋是谁?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我爸会说“都怪我”?
这些疑问,像一颗颗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向我妈打听。
“妈,林晚秋是谁啊?”
我妈正在织毛衣,听到这个名字,手里的针猛地一顿,差点戳到自己。
她抬头看我,眼神复杂:“你从哪儿听来的?”
“就……就随便听人说的。”我不敢说偷听了我爸讲话。
“小孩子别瞎打听大人的事。”我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但速度明显慢了。
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不平静。
越是这样,我越是好奇。
我去找我老姑。
老姑是我们家的话匣子,嘴上没个把门的。
我提着一袋水果,跑到她家,陪她看了一下午的肥皂剧。
看到电视剧里男女主角爱得死去活来,我状似无意地感叹:“唉,这谈恋爱真折磨人。”
“可不是嘛!”老姑嗑着瓜子,一脸投入,“想当年,你二叔和他那个……也是这样。”
“哪个啊?”我赶紧追问。
“就是那个林晚秋呗。”老姑脱口而出。
说完,她才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捂住嘴巴,警惕地看了看我。
“你可别跟你爸妈说是我说的啊!不然你爸得扒了我的皮。”
我拼命点头,像小鸡啄米。
“姑,你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老姑架不住我的软磨硬泡,半推半就地开了口。
“那都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
三十年前,我二叔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高高大大,浓眉大眼,在酒厂里是数一数二的帅小伙,又是技术骨干,提亲的媒婆快把李家的门槛都踏破了。
但我二叔一个都看不上。
他说,他心里有人了。
那个人,就是林晚秋。
林晚秋是镇上中学的音乐老师,会弹钢琴,会拉手风琴,人长得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温婉、秀美,像深秋的晚霞。
她家是县里来的,父亲是下放的知识分子,身上有股与这个小镇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两人是怎么认识的,老姑也说不清。
只知道,那时候,我二叔经常借口去镇上买东西,其实是绕到中学门口,就为了看林晚秋一眼。
林晚秋也经常来酒厂,说是体验生活,为创作歌曲找灵感。
一来二去,两个年轻人就走到了一起。
“那时候,你二叔可不像现在这么闷。”老姑陷入了回忆。
“他会笑,会闹,眼睛里整天亮晶晶的。”
“他偷偷学了吉他,就是为了给林晚秋伴奏。”
“他还把每个月攒下的工资,给林晚秋买了一架手风琴,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们都以为,他俩肯定能成。”
“那后来怎么分了?”我急切地问。
老姑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后来……后来你爷爷奶奶不同意。”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嫌人家是外地人,家庭成分还不好。”
那个年代,“成分”二字,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身上。
林晚秋的父亲,虽然已经被平反,但“知识分子”这个标签,在老一辈人眼里,总归是个麻烦。
“你爷爷奶奶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思想保守,就想让你二叔找个本分、能生养的本地姑娘。”
“他们觉得,林老师那种‘文化人’,金贵,不好伺候。”
我爷爷奶奶的固执,我是领教过的。
我爸当年想考大学,被我爷爷一顿棍子打了回来,说“老李家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出不了读书人”。
“那你二叔没争取吗?”
“怎么没争取?他跪在院子里,求了你爷爷奶奶一天一夜。”
“你爷爷拿着扁担,说只要他敢跟那个女人来往,就打断他的腿。”
“你二叔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犟得很。他说,这辈子非林晚秋不娶。”
“就这么僵持着。”
“那……那我爸呢?”我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老姑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你爸……你爸那时候正在跟厂里一个副主任的女儿谈对象。”
“你爷爷奶奶就跟你爸说,要是你二叔坚持要娶林晚秋,影响了你爸的前途,他们就死给他看。”
我爸,李建军,和我二叔李建国,只差一个字。
但性格,人生,却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爸聪明,活络,会看人下菜碟。
从酒厂的一个普通工人,一步步爬到了副厂长的位置。
虽然这个副厂长没什么实权,但在我们家,已经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了。
“所以,我爸就……?”
“你爸就去找了林晚秋。”老姑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跟林晚秋说,让她离开你二叔,不然就毁了你二叔的前途,也毁了他们老李家。”
“他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她家庭成分不好,配不上你二叔,只会拖累他。”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怎么也无法把那个在酒桌上吹嘘自己多有能耐的父亲,和这样一个卑劣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林晚秋是个心高气傲的姑娘,哪里受得了这种羞辱?”
“第二天,她就留下一封信,走了。”
“信上说什么?”
“信上说,她配不上你二叔,祝他前程似锦。”
“你二叔看到信,疯了一样到处找她,找了三天三夜,人都快脱相了。”
“最后,是你爷爷,把他绑了回来,锁在屋里。”
“等放他出来的时候,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不说话,不笑了,整天就是埋头在车间里酿酒,好像要把自己也酿进那个酒缸里。”
“从那以后,谁再跟他提结婚的事,他就跟谁急。”
故事讲完了,老姑的眼圈也红了。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原来,那个被邻里当作笑柄,被家人当作怪人的二叔,心里藏着这么深的一道伤疤。
而给他这道伤疤的,竟然是我的父亲。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象着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我年轻的父亲,是如何用那些刻薄的言语,去摧毁一对相爱的人。
我也想象着我年轻的二叔,是如何在绝望中,一点点将自己的心封存起来。
第二天,我爸又在饭桌上数落我二叔。
“你看你二叔,死脑筋!厂里要搞技术改革,让他带几个徒弟,把手艺传下去,他倒好,说什么‘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什么年代了还抱残守缺!”
我妈在一旁附和:“就是,一点集体荣誉感都没有。”
我再也忍不住了。
“爸,你有什么资格说二叔?”
我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我爸和我妈都愣住了,他们从没见过我这样。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爸说话呢?”我妈反应过来,厉声呵斥。
我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酒杯“砰”的一声砸在桌上:“李想!你反了天了?”
“我没反天!”我站起来,直视着他,“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当年对林晚秋做了什么?你凭什么毁了二叔一辈子的幸福,现在还对他指手画脚?”
“林晚-秋”三个字一出口,我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妈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听谁胡说八道的?”我爸的声音在发抖。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有这回事!”我步步紧逼。
“我……”我爸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副样子,等于默认了。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我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混账东西!大人的事,轮得到你来管?”我爸气得浑身发抖。
我捂着脸,看着他,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就是瞧不起你!你为了自己的前途,牺牲亲弟弟的幸福,你算什么男人!”
吼完这句,我摔门而出。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心里又委屈又愤怒。
不知不M觉,就走到了酒厂门口。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酒厂里黑漆漆的,只有二叔所在的那个酿造车间,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我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
二叔正穿着白大褂,戴着套袖,趴在一个巨大的发酵池边,用一根长长的木棍,慢慢地搅动着里面的酒醅。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充满了某种仪式感。
“二叔。”我轻轻地叫了一声。
他回过头,看到我脸上的红印,愣了一下。
“怎么了?跟你爸吵架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已经料到。
我点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放下木棍,在旁边的水龙头上洗了洗手,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干。
“过来,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条长凳。
我坐过去,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没有安慰我,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吵架。
只是递给我一个搪瓷缸子。
“喝口水。”
水是温的,带着一丝甜味。
“这是用刚蒸出来的糯米泡的水,养胃。”他说。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车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发酵池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像是酒的呼吸。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平静下来。
“二叔,对不起。”我低声说。
“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不该去揭你伤疤,还跟我爸吵架……”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
“都过去了。”
“有些事,总要有人捅破的。你爸他……心里也苦。”
我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他苦什么?他现在是副厂长,有家有业,风光得很。”
“那不是他想要的。”二叔摇摇头。
“你爸从小就喜欢画画,他的梦想,是当个画家。”
“当年,他考上了省城的美术学院,通知书都寄到家里了。”
“结果,被你爷爷一把火烧了。”
我惊呆了。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
“你爷爷说,画画不能当饭吃,是歪门邪道。让他老老实实进厂当工人,才是正道。”
“你爸反抗过,但没用。最后,他妥协了。”
“他娶了副厂长的女儿,也就是你妈,不是因为多爱她,而是因为,那是他唯一能往上爬,摆脱工人身份的途径。”
“他把自己的梦想,连同那份通知书,一起烧掉了。”
“所以,当他看到我为了一个女人,要放弃厂里的‘大好前程’时,他害怕了。”
“他怕我走他的老路,怕我后悔一辈子。”
“他以为,他是在为我好。”
二叔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一丝怨恨。
仿佛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却听得心头发堵。
原来,我那个看似圆滑世故的父亲,心里也埋藏着一个破碎的梦。
“那……林老师呢?她后来去哪儿了?”
“她回了县城,第二年,就嫁人了。”
“嫁给了一个门当户对的中学老师。”
“后来,恢复高考,她考上了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
“这些,都是我后来托人打听到的。”
“那你……没想过去找她吗?”
二叔沉默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找她做什么呢?”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我去打扰她,算什么呢?”
“再说,当年,是我没本事,护不住她。”
“是我哥,逼走了她。可说到底,还是我自己不够强大。”
“如果我当时有能力带着她远走高飞,而不是跪在家里求我爸妈,也许结局就不一样了。”
“所以,这些年,我不怨你爸,我只怨我自己。”
“我把所有心思都花在酿酒上,就是想证明一件事。”
“证明我李建国,不是一个。”
“我做不成一个好丈夫,但至少,我能做一个好酒师。”
他说完,将手里那半截烟,狠狠地摁在地上,用脚碾碎。
那一刻,我好像才真正认识了我的二叔。
他不是一个被爱情伤透了心的怨男,也不是一个遁世的苦行僧。
他是一个用自己的方式,与命运,与自己和解的男人。
他把所有的爱,所有的不甘,所有的骄傲,都酿进了那一缸缸的酒里。
从那次谈话后,我和二叔之间,仿佛有了一种默契。
我不再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同情的可怜人。
我开始真正地去了解他的世界。
我会在周末,跑到他的车间,看他如何选料,如何制曲,如何控制火候。
他会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解。
“你看这高粱,必须是北方的红高粱,颗粒饱满,淀粉含量高,酿出来的酒才醇厚。”
“这曲药,就像酒的灵魂。几十种中草药,多一分,少一分,味道都天差地别。”
“发酵的时间,温度,湿度,全凭经验。就像带孩子,得时时刻刻看着,感受着。”
我看着他用布满老茧的手,轻柔地抚摸那些发酵的酒醅,像在对待自己的情人。
我才知道,酿酒,是一门多么深奥,多么需要耐心的艺术。
而我二叔,就是这门艺术里,最顶尖的大师。
厂里的老师傅们,都对他心服口服。
“建国这手艺,绝了!”
“咱们厂能有今天这块牌子,一半的功劳都是他的。”
“可惜啊,这手艺,怕是要失传了。”
他们说的没错。
随着市场经济的冲击,红星酒厂这个老国企,越来越举步维艰。
设备老化,管理混乱,连年亏损。
年轻人不愿意进厂,嫌累,嫌工资低。
老师傅们一个个退休,整个酿造车间,就剩下我二叔和另外两三个五十多岁的老伙计在撑着。
我爸作为副厂长,整天焦头烂额,到处找投资,拉关系。
但都收效甚微。
“这厂子,怕是撑不下去了。”他不止一次在饭桌上唉声叹气。
终于,在二叔五十六岁这年,这一天还是来了。
镇上传来消息,红星酒厂要被一家南方的私人企业收购了。
收购的条件是,所有五十岁以上的老员工,全部买断工龄,提前退休。
消息传来的那天,整个酒厂都炸了锅。
工人们聚在厂门口,情绪激动。
有骂娘的,有哭的,有嚷嚷着要去镇政府讨说法的。
我爸被派去安抚工人情绪,结果被围在中间,差点出不来。
我赶到的时候,场面一片混乱。
我没看到我二叔。
我冲进酿造车间。
他还在那里,像往常一样,穿着白大褂,默默地擦拭着那些巨大的不锈钢发酵罐。
擦得一丝不苟,锃光瓦亮。
“二叔!”我冲过去,“厂子要卖了,你知道吗?”
他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那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退休呗。”他说的云淡风轻。
“退休?你才五十六!你这身手艺,就这么废了?”我替他不甘。
他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着我。
“手艺,废不了。”
“它长在我脑子里,长在我手上。”
“只要我想,随时都能酿出酒来。”
“那不一样!”我急了,“这里是你的家!你在这里干了三十年!”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三十年,够了。”
他的平静,让我感到一种巨大的悲哀。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把所有的波澜,都藏在了心底。
这个地方,承载了他全部的青春,梦想,和遗憾。
现在,要被连根拔起了。
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办理退休手续的那天,二叔把他宿舍里的东西,都收拾了出来。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铺盖卷。
最多的,就是那半墙的专业书。
我爸开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桑塔纳,来接他。
“建国,跟我回家住吧。家里有地方。”我爸的语气,带着一丝愧疚。
“不了。”二叔摇摇头,“我租了个房子。”
在镇子的另一头,一个安静的小院。
我爸还想说什么,被二叔打断了。
“哥,都过去了。”
我爸愣住了。
这是这么多年来,二-叔第一次,如此平静地叫他“哥”。
我爸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转过身,假装看风景,肩膀却在微微耸动。
搬完家,二叔把他所有的积蓄,都取了出来。
加上那笔不多的买断工龄的补偿款,他在院子里,盘了一个小小的灶台,买了几口大缸,一些瓶瓶罐罐。
他要自己开个小酒坊。
“瞎胡闹!”我爸知道后,第一个反对。
“现在谁还喝你那种土烧酒?市场上那么多名牌酒,你争得过谁?”
“我不是为了跟谁争。”二叔说,“我就是……闲不住。”
“手痒。”
酒坊开起来了,没有名字,没有招牌。
就在那个小院里。
二叔每天依旧五点半起床,打拳,然后就开始忙活。
选料,蒸煮,下曲,发酵,蒸馏。
所有的工序,都由他一个人完成。
用最原始,最传统的方法。
第一批酒出来的时候,他请了我和我爸去尝。
没有华丽的包装,就是一个普通的玻璃瓶。
酒倒出来,清澈见底,挂杯明显。
一股浓郁、纯粹的酱香,混合着粮食的焦香、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我爸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然后,他就愣住了。
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这……这是……”
“加了点新东西。”二叔淡淡地说,“研究了小半辈子,总算有点眉目了。”
我爸又喝了一口,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良久,他才睁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建国,你……你这是大师级的水平。”
“比厂里最好的酒,还好上十倍不止。”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如果早点拿出这种水平的酒,红星酒厂,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二叔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却好像懂了。
在那个僵化的体制里,他这门独步天下的手艺,就像他那段被扼杀的爱情一样,无处安放。
他不是不想拿出来,是拿出来,也没人懂,没人珍惜。
反而会招来嫉妒和算计。
现在,他自由了。
他的手艺,也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为自己绽放。
二叔的酒,没有宣传,没有推广。
就靠着街坊邻居,朋友之间,口口相传。
“哎,你听说了吗?李家老二自己酿的酒,那叫一个地道!”
“何止地道!我喝了一辈子酒,就没喝过那么好的!”
“就是价钱贵了点,而且每天限量,去晚了还买不着。”
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
有镇上的,有县里的,甚至还有从市里开车来的。
那个安静的小院,渐渐热闹起来。
二叔还是老样子,每天就酿那么多。
卖完了,就关门。
有人出高价,想包下他所有的酒,他也不干。
“酒是喝的,不是炒的。”他说。
“我酿酒,是图个乐呵,不是为了发财。”
他把赚来的钱,一部分用来改善设备,买更好的原料。
另一部分,他托我,在网上给山区的孩子,买书,买文具。
“你林老师,以前就想去山区支教。”
“我替她,完成这个心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的笑意。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一年秋天。
镇上传来一个消息。
当年收购了红星酒厂的那个南方企业,因为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倒闭了。
红星酒厂那块地,被挂牌拍卖。
镇上的人,唏嘘不已。
那个曾经养活了半个镇子,承载了无数人记忆的地方,就这么彻底消失了。
消息传来的那天,二叔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躺在一张摇椅上,闭着眼睛,很惬意。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他“哦”了一声,眼睛都没睁。
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二叔,你就不觉得可惜吗?”
他睁开眼,看了看我,笑了。
“有什么好可惜的?”
“一个时代,过去了,总会有新的时代来。”
“人,得往前看。”
他说着,从摇椅上起来,走到酒缸边。
揭开盖子,用一个长柄木勺,舀起一勺清亮的酒液,递给我。
“尝尝,新出的这批。”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像一团温润的火,瞬间温暖了整个身体。
那股熟悉的,复杂的香气,在口腔里层层叠叠地绽放。
最后,留下满口回甘。
“好喝吗?”
“好喝。”我由衷地赞叹。
“人这一辈子,就像这酿酒。”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悠悠地说。
“年轻的时候,是高粱,是麦子,有棱有角,血气方刚。”
“经历了蒸煮,发酵,被生活反复碾磨,被岁月慢慢沉淀。”
“有的人,成了醋,酸了。”
“有的人,成了水,淡了。”
“只有那些守得住本心,耐得住寂寞的,最后,才能酿成一杯好酒。”
“入口或许辛辣,但回味,一定是甘甜的。”
阳光透过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斑驳地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我二叔这一辈子,其实什么都不缺。
他有他视若生命的手艺,有他坚守一生的道义。
他失去了一些东西,但也得到了另一些,更珍贵的东西。
他活得比谁都通透,比谁都明白。
或许,在世人眼里,他是一个失败者。
一辈子没结婚,没留下后代,到老了,还是孤身一人。
但在我心里,他是一个真正的,大写的人。
他用一生,只做了一件事。
就是把自己,酿成了一壶绝世的好酒。
醇厚,绵长,回味无穷。
有一天,一个陌生的女人,来到了二叔的小院门口。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一身得体的连衣裙,气质温婉。
她站在门口,朝里面望了很久,有些迟疑,又有些期待。
我正好从外面回来,看到她。
“阿姨,您找谁?”
她回过神,对我温和地笑了笑。
“我找……李建国。”
“他住这里吗?”
我点点头:“您是?”
“我叫林晚秋。”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呆呆地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就是那个在我二叔心里,藏了三十多年的人。
她比我想象的,要苍老一些,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
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书卷气,和温柔的眉眼,依然清晰可辨。
“我……我二叔在里面,您……您请进。”我结结巴巴地说。
我推开院门,带她进去。
二叔正在灶台前忙活,背对着我们。
“二叔,有客人找。”
他回过头。
在看到林晚秋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工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三十多年的光阴,像潮水般,在他们对视的目光中,奔涌而过。
没有狗血的抱头痛哭,也没有激动的质问。
两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对方。
良久,二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
“你……回来了。”
林晚秋点点头,眼圈红了。
“我回来了。”
“我听说了酒厂的事,也听说了……你的事。”
“我丈夫前年过世了。孩子也大了,在国外工作。”
“我一个人,想着,回来看看。”
二叔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工具,手却抖得厉害。
“喝口水吧。”他转身,去倒水。
背影,有些踉跄。
我默默地退出了院子,把空间留给他们。
我不知道他们那天下午,都聊了些什么。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林晚-秋就留在了镇上。
她在二叔隔壁,租了一个小院。
她会帮二叔打扫卫生,洗洗涮涮。
二叔酿酒的时候,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
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相视一笑。
镇上的人,又有了新的谈资。
“哎,看见没?李建国那个老相好回来了!”
“啧啧,这都多大年纪了,还搞黄昏恋?”
“你说,他们会结婚吗?”
我妈也问过我爸同样的问题。
我爸抽着烟,沉默了半晌,说:“结不结,还重要吗?”
是啊。
到了这个年纪,一张证书,一场仪式,还重要吗?
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或许只是,我回头的时候,你还在。
如此而已。
我再也没去问过二叔,关于他们未来的打算。
我只是觉得,现在的二叔,变得不一样了。
他话多了些,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些。
他甚至会跟我开玩笑了。
“你小子,什么时候给我找个二婶啊?”
他的眼睛里,又有了我童年时见过的那种光。
亮晶晶的,像淬了火的星星。
又是一个秋天,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满院馨香。
二叔和林晚秋,坐在桂花树下,一人一杯清茶,一盘点心。
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看着他们安详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什么叫,岁月静好。
我二叔,李建国。
一个五十六岁的,普通的酿酒工人。
他这一生,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波澜壮阔。
他只是用最笨拙,最执着的方式,爱了一个人,守了一门手艺。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首,需要用一辈子,去慢慢品的诗。
也活成了,一壶需要用时间,去静静尝的酒。
这酒,入口,是三十年的寂寞与辛酸。
回味,却是满口的醇厚与甘甜。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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