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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转账前三十秒刷到那条朋友圈的。
手指悬在“确认转账”上方,屏幕上那个2000的数字还没熄。银行App的界面我太熟了,熟到不用看键盘都能盲打妹妹的卡号——过去八年,每个月15号,雷打不动。
然后我看到了那条朋友圈。
外甥女林晓的朋友圈。配图是一张登机牌,头等舱,目的地:冰岛。文字只有一行——
“第8次环球旅行,出发!☃️❄️”
我放下手机,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又摘下来。
窗外的秋阳还是那个秋阳,茶几上还放着妹妹半小时前送来的那袋橘子。她坐在这张沙发上,用袖子抹眼睛,说她下岗了,说她男人腰病犯了,说这个月房贷还不上,说林晓在公司被领导穿小鞋,想考个证换个工作,连三千块的培训费都拿不出来。
她没说错一个字。她只是没说全。
橘子很甜。妹妹从小就知道我爱吃甜的。
我退休前在纺织厂做了三十七年的会计。从算盘珠子拨到财务软件,从青年拨到白头。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深圳安了家,这间七十平的老房子就剩我一个。
每月退休金9000块,在厂里退休的老人里算高的。我自己花不了多少,买菜三百,水电一百五,药钱四百,剩下的,这些年多多少少都贴了妹妹家。
我没算过一共给了多少。亲姊妹,算那么清做什么。
妹妹比我小六岁,从小身体弱,爹妈疼她多一些。我不嫉妒。她考上中专那年爹妈拿不出学费,我把第一个月学徒工资全给了她。十八块钱。我攒了三个月。
后来她嫁人,下岗,摆过地摊,干过保洁,做什么赔什么。她男人在建筑队干了一辈子,没混上正式工,临老落下个腰椎间盘突出,躺床上哼哼。
她每次来借钱,都有个由头。外甥女要交学费,外甥女要换工作,外甥女要相亲——她三十一了,还没个着落,愁死个人。
我信。我怎么能不信。
我把那袋橘子拎进厨房,慢慢洗了手,又走回客厅。
茶几上还放着妹妹用过的杯子。白开水,她没喝几口,光顾着哭了。
我坐下来,重新打开手机。
林晓的朋友圈没设权限,头像是她在海边跳起来的背影。我往前翻了翻。
三月,迪拜。四月,马尔代夫。六月,法国。八月,日本。
每一张都是头等舱,每一家都是五星级,每一顿都是米其林。
有一张她靠在酒店阳台的躺椅上,背后是蓝得发假的海,配文是:“工作太累,需要放空。”
我往下划,手指有点抖。
去年十一月,妹妹来借钱,说林晓想考研,培训费要两万。我给了一万五。
那条朋友圈里,林晓在瑞士滑雪。
今年四月,妹妹说林晓被公司裁员,情绪不好,想带她出去散散心。我掏了五千。那几天林晓发的定位是威尼斯。
今年七月,妹妹说林晓查出甲状腺结节,怕是恶性的,要做穿刺,手术押金要三万。我手里没那么多现金,把定期存折提前取出来,凑了两万八。
那条朋友圈里,林晓穿着比基尼在游艇上喝香槟。
我再往前翻。
七年前,林晓大学毕业,妹妹说她找不到工作,租房押金交不起。我给了三千。
那条朋友圈里,林晓第一次出国。泰国。配文是:“终于可以看看世界了。”
原来从七年前就开始了。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去倒了杯热水。
窗外的梧桐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打着旋儿往下掉。去年这时候妹妹来给我收被子,说我一个人住,换季的东西没人打理,她放心不下。那天她忙了一下午,走的时候我说给她打车,她摆手,说坐公交就行,省几块是几块。
她穿着我送她的那件旧羽绒服,袖口磨得发白。
我喝了口水。
那件羽绒服是三年前我过生日她买给我的,折后七百多。她自己舍不得买新的。
可她的女儿在冰岛。
手机震了一下。妹妹发来微信:姐,到楼下了,橘子甜不甜?
我没回。
晚上儿子打电话来,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说好。他说下周出差路过,来看我。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楼上有人在拖椅子,吱吱嘎嘎。隔壁小两口又在吵架,女的声音尖,男的闷声闷气。这些声音我听了二十年,熟悉得像呼吸。
我想起父亲去世那年。
我十八,妹妹十二。父亲躺床上拖了三个月,把家底拖空了。下葬那天妹妹哭得昏过去,醒来第一句话是“姐,我没爸爸了”。
我抱着她,说没关系,姐在。
姐在。
这句话我守了四十年。
可姐姐也有老的一天。
第二天早上,我给妹妹打了电话。
“晓晓的朋友圈,你看见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开始解释。
说那是公司福利,说林晓朋友多爱热闹,说有些照片是帮人家代购发的广告,说她也不清楚——
声音越来越低。
“姐,”她说,“晓晓这孩子,是有点不懂事。可她是我闺女……”
“你闺女。”我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闺女三岁那年高烧,你记得吗?”我说,“你男人出差,你一个人抱不动她,半夜敲我的门。我背着她跑了两站路去儿童医院,鞋都跑掉了。”
妹妹开始哭。
“那年你下岗,林晓要交择校费,你来借钱。我手里只有八千,全给了你。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老伴的丧葬费,补上了我孙女的补习班学费。”
“姐,别说了……”
“我每个月给你转钱,我以为是给你看病,给你吃饭。”我说,“原来是在给林晓凑机票钱。”
“不是的姐,不是全花在那个上头——”
“那是多少?”
她不说话了。
我挂掉电话。
第三天,妹妹来了。
她不按门铃,就那么站在门口。我从猫眼看出去,她穿着那件旧羽绒服,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我没开门。
她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楼下有人上来问找谁,她说是姐姐家。人家替她敲门,我在屋里没应。
她走了。
我把橘子拎进来,放进冰箱。
冰箱里还有她上回送的芹菜,上上回送的豆腐。她每次来都带点东西,说是路过菜市场顺便买的。那些菜够我一个人吃一星期。
我打开冰箱门,把那兜橘子放进去,和芹菜并排。
然后我关上门,靠在冰箱上,站了很久。
第四天,我去了妹妹家。
不是心软,是想亲眼看一看。
那套房子我知道位置,从没进去过。妹妹说小,说乱,说不好意思让姐姐来看笑话。
门是林晓开的。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染成栗色,指甲做了精致的水晶甲。见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很甜:“大姨来啦!妈,大姨来了!”
妹妹从厨房探出头,围裙都没摘,手在围裙上蹭。
“姐,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好多买点菜……”
“不用。”我说,“坐坐就走。”
我坐下来。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沙发是老式的,茶几玻璃底下压着褪色的塑料花。电视机是十年前的款,旁边摆着一排药瓶——她男人的,我认得那些瓶瓶罐罐。
可沙发旁边的柜子上,摆着一只没拆封的LV购物袋。
林晓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僵了一下。
“代购的,”她说,“帮同事带的。”
我没说话。
她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门虚掩着。我听见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在往柜子里塞什么。
妹妹端茶过来,手有点抖。
“姐,你喝茶。”
我接过来,放在茶几上。
“你男人的腰,好些了吗?”
“好多了,能下地了。”
“你下岗的事,去街道登记了吗?”
“登了,说是有合适的岗位再通知。”
“林晓的工作,现在怎么样?”
妹妹张了张嘴,没出声。
门缝里,林晓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大姨,你这么关心我们,不如直接问呗。”
她推门出来,倚在门框上,抱着手臂。
“我妈下岗了,您不是知道吗?我爸腰不好,您不是知道吗?每个月给我们转两千块,是您自愿的,又不是我们逼的。”
“晓晓!”妹妹喝止她。
“我说错了吗?”林晓扬着下巴,“大姨退休金九千,一个人花得完吗?帮衬一下亲戚怎么了?我小时候她还说当我是半个女儿,现在跟我计较那几趟旅游的钱——”
我站起来。
林晓住了口。
我没看她,看着妹妹。
“你教她的?”
妹妹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姐,不是……是我没教好,是我惯的……”
“惯得好。”我说,“惯到三十一岁,惯到第八次环球旅行。”
我往外走。
妹妹追到门口,拽住我的袖子。那件旧羽绒服,袖口磨得更白了。
“姐,”她声音抖得厉害,“姐,你不管我了?”
我停了一下。
“我管了你四十年。”我说,“以后,你自己管吧。”
从妹妹家出来,我没打车,一路走回去。
深秋的风灌进领口,我裹紧外套。这条街我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街角的粮油店关了,变成奶茶铺。修鞋的老头不在了,那块地方现在停着共享单车。
什么都在变。
我以为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妹妹小时候拽着我衣角,比如她哭着说姐我没爸爸了,比如每个月15号我准时转出的那笔钱。
那些都还在,只是加了码。
第八次环球旅行。
我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
第一次是七年前,她刚毕业。第二次是她换工作那年。第三次是疫情前,她说不放心妹妹的身体,提前回来了——原来不是回来照顾妈,是钱花完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每一次,都对应着我银行账户里转出的一笔钱。
三伏天我舍不得开空调,摇着蒲扇说心静自然凉。买菜专挑收摊前,土豆论堆买,能省两毛是一毛。妹妹说姐你别太省了,我说惯了,花不了那么多。
是花不了那么多。
因为都给她们花了。
我回到小区,在楼下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老李拎着菜篮子经过,问我怎么坐这儿,风大。我说晒晒太阳。他看看天,阴的,没说什么,走了。
我坐了很久。
久到天彻底黑下来,久到楼上小两口又开始吵架。
然后我站起来,上楼,开门,打开灯。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茶几上摆着妹妹的杯子,我还没洗。
我把它洗干净,放回碗柜。
第三天晚上,儿子打电话来,说改签了车票,晚上就到。
我没告诉他这几天的事。六十多岁的人了,自己的妹妹自己解决,不能让晚辈跟着操心。
他九点多到的门,带了一箱橙子,说是当地特产,甜得很。我给他下了碗面,卧两个荷包蛋,看着他吃完。
“妈,你脸色不太好。”他放下筷子。
“换季,没睡踏实。”
“姑又来借钱了?”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妈,我知道你帮姑这么多年,”他说,“你不跟我说,是怕我有意见。我从来没说过什么,那是我妈的妹妹,应该的。”
他把碗推到一边。
“可是妈,你也得为自己想想。你退休金是不低,可你也是七十的人了。万一有个病有个灾,手里没点现钱,你指望谁?”
“我有医保。”
“医保能报所有吗?上次王叔做个心脏支架,自己还掏三四万呢。”他顿了顿,“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你。”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起身去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我在沙发上坐着。儿子从小话少,长大了也没变。可他从来不傻。
“你姑的事,”我说,“我有数。”
他没回头,背对着我洗碗。
“你有数就行。”
那天晚上他没走,睡老伴以前睡的那半边。半夜我起来喝水,听见他翻身,被子窸窣响。
“妈,”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你睡不着?”
“嗯。”
“我也睡不着。”
他沉默了一下,说:“妈,我小时候特别羡慕晓晓。你对她比对我好。”
我握紧杯子。
“我考一百分你只说句不错,她过生日你给买蛋糕。我做阑尾炎手术你请了两天假,她发个烧你急得直哭。我想不明白,我才是你亲生的。”
夜很静。隔壁没吵架,楼上也没拖椅子。
“后来大了,懂了。”他说,“你心疼姑,心疼她从小没爸,心疼她命不好。捎带着也心疼晓晓。你想替姥爷照顾她们。”
他没往下说。
我也没有。
第二天他走的时候我没送。站在阳台上,看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门,走到梧桐树影子里,走到看不见。
我转回身,茶几上放着一只信封。
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他的字,规规矩矩,像小学生练楷书:
“妈,密码是你生日。每月我会存一些,给你应急。你自己花,不用省。”
我把银行卡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十一月了,天越来越冷。
妹妹没再来。
橘子吃完了,芹菜也吃完了。冰箱空了,我重新开始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当天够吃的量。
有时候会多买一把青菜,走到一半才想起来没人送了。
我把那把青菜炒了吃,很嫩。
月底,居委会搞退休人员茶话会,拉我去。我不爱凑热闹,架不住李大姐三催四请。
去了才知道是为老饭桌募捐。街道办想给辖区八十岁以上独居老人办助餐点,经费不够,动员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李大姐带头捐了五百。我往功德箱里放了两千。
出来的时候老赵追上来,压低声音:“老林,你捐这么多?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
我说够花。
他摇头走了。
够花。是真的够花。
原来每个月的15号,我都在想妹妹那边还差多少。两千够不够?要不凑个整?她男人那个药,自费的比例又涨了。
现在不想了。
12号那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大姨。”
是林晓。
她的声音没了上次的锐利,低低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大姨,我妈住院了。”
我握着电话,没出声。
“她不让告诉你……可我觉得还是得跟你说。是胃出血,老毛病了,这回有点严重。”
“在哪个医院?”
“市二院,消化科。”
我挂了电话。
市二院我去过。老伴最后那段日子,就是在那里。
我换了身衣服,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天晴,有太阳,风还是冷。
到医院时妹妹正在挂水,人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嘴唇干得起皮。
看到我,她愣住,然后眼眶红了。
“姐……”
我在床边坐下来。
“胃出血,多久了?”
“没事,就是老毛病……”
“多久了?”
她低下头。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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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三年前她来借钱,说林晓想考研。三年前林晓在瑞士滑雪。
我没说话,把床头柜上的杯子拿起来,去接了杯热水。太烫,又兑了点凉的,试了试温度,递给她。
她接过去,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姐,”她小口喝着水,眼泪掉进杯子里,“我不是想骗你。”
“嗯。”
“我就是……没脸跟你说。”
她放下杯子,手指绞着被单。
“我知道晓晓不懂事。我惯的。她爸身体不好,家里就这一个孩子,我舍不得说她。她工作以后说要出去玩,我没拦着,我想孩子平时上班辛苦,放松一下也应该的。”
她越说越快,好像怕一停下就没勇气说下去。
“后来她越走越远,越花越多,我劝不动了。她说同事都这样,她不出去人家看不起。她信用卡欠了好多钱,我替她还过两回。”
“第三回,你来找我了。”我说。
她点点头。
“姐,我没别的办法了。”
窗外有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你知道这些年,我给了你多少钱吗?”
她摇头。
“十六万七千四。”
她不说话了。
“我不是舍不得钱。”我说,“我是舍不得你。”
妹妹捂着脸哭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肩膀一抖一抖。隔壁床的病人看过来,又转开目光。
我没劝她。
等她哭够了,我把纸巾递过去。
“你男人的病,到底怎么样?”
她擤了擤鼻子。
“腰椎管狭窄,要手术,能报销一部分。我们攒了点,还差……”
她没说下去。
“差多少?”
“两万。”
我看着她。
她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不是来借钱的,姐。你别误会。我就是没脸了,晓晓打电话给你,我真不知道。我不让她打的……”
“林晓呢?”
“公司出差……”
“是出差还是出去玩?”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
“你好好养病。钱的事,出院再说。”
“姐——”
我没回头。
走出病房,我没直接回家,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有人推着轮椅晒太阳,轮椅上盖着毛毯。一对老夫妻搀扶着慢慢走,老头一手举着输液瓶,老太太托着他的胳膊。
老伴走了八年,这样的场景我还是看不得。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林晓的朋友圈。
三天前,定位是日本北海道。
配图是雪景,露天温泉,铺满螃蟹的晚餐。配文:“带妈妈泡汤♨️可惜妈临时有事来不了,下次一定。”
妈在医院胃出血。
她在北海道吃螃蟹。
我关了手机。
妹妹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她瘦了很多,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办完手续,我拎着她的东西,她跟在后面,一路没说话。
出了医院大门,她忽然停下来。
“姐,你背过我的。”
我回头。
“小时候,我崴了脚,你背我上学。背了两个多月。同学们都笑话你,说你是姐姐也是驴。”
风很大,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你那时候也瘦,我趴在你背上,能摸到你的肩胛骨。我说姐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你不肯,你说姐在,不怕。”
她站在那里,五十多岁的人了,像当年那个崴了脚的小姑娘。
“姐,我知道我错了。”
我没说话。
“钱我慢慢还你。每个月还一点,可能还得很慢。”
“不用还。”我说。
她抬头看我。
“那些钱,我从来没指望你还过。”
她眼圈红了。
“你是我妹妹。”
我们并肩站在医院门口,谁也没动。
出租车开过来,司机按喇叭,我才回过神来。
“上车吧。”我说,“送你回家。”
她家还是那个样子。林晓不在,她男人在床上躺着,见了我要撑起来,我按住他。
“好好养病。”
他讷讷点头,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头发白了大半。比妹妹还显老。
我帮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出来的时候妹妹在厨房忙活,非要留我吃饭。我说不用,她不肯,手忙脚乱地切菜。
“姐,你坐一会儿,很快的。”
我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底下还压着那些褪色的塑料花,药瓶还在老地方。那只LV购物袋不见了。
饭菜端上来,四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都是我爱吃的。
妹妹给我夹菜,筷子用得不利索,一片肉掉在桌上,她赶紧捡起来放自己碗里。
“我小时候挑食,不爱吃青菜,”她说,“你就把菜剁碎了拌在饭里,骗我说是肉松。”
我记得。
那是父亲去世后第二年。她把零花钱都买了糖,我气得骂她,她哭了一下午。后来她说是攒给我当生日礼物的,我生日在三月,还早。
那包糖我收在枕头底下,一直没舍得吃。后来化了。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她没拦。我们并排站在水池前,一个洗,一个冲,和几十年前在家里一样。
“林晓的事,”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把碗放进沥水架,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我跟她说了,以后每个月工资要交一部分,帮她还信用卡。”她顿了顿,“她有点不高兴,但没顶嘴。”
“旅行呢?”
“说是不去了,攒钱。”
我没说话。
“姐,”她转过来看着我,“我知道你不信。我自己也不太信。可这是我闺女,我总不能不要她。”
窗外有鸽子飞过,哨音嗡嗡的。
“你当然不能不要她。”我说,“你只要记得,你也可以要自己。”
她愣住了。
“你男人的病,去医保问过政策没有?低保办了没有?街道有困难补助,你登记过没有?”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这些事,”我说,“不是只有伸手问我要钱这一条路。”
那天走的时候,妹妹送我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她叫住我。
“姐。”
我回头。
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旧羽绒服,头发在风里有点乱。
“谢谢你。”
从妹妹家回来,我去了一趟银行。
柜员问我要办什么业务,我说给外地的儿子转点钱。她帮我转,又问:阿姨,转多少?
我说三千。
输入密码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不是心疼钱,是想起儿子留下的那张银行卡。
他说不用给他打钱,他在深圳够花。
他还是每个月往里存。
我有我的存法,他有他的。
也许这就是母子。
晚上我收到林晓的微信。
很长一段,翻了两屏。
她说对不起大姨,她说知道自己错了,她说她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就是习惯了,习惯了有人兜底,习惯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她说她妈骂了她一夜,她爸气得没吃饭,她从来没见妈那么伤心过。
她说大姨,你把我们照顾得太好了,好到我们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说以后不会了。
我看了两遍,没有回复。
腊月里,林晓发来一条朋友圈。
九宫格,没有定位,没有精致摆盘,没有米其林。图片里是医院的走廊,病号餐的托盘,缴费单,拍CT的预约条。
配文只有四个字:
“陪妈看病。”
我点开大图。缴费单上金额不大,三百多块。预约条是她自己的名字,甲状腺复查。
下面有共同好友评论:怎么没出去玩啦?
她回复: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
但那天中午,我做了一碗红烧肉。
二月,春节。
妹妹打电话来,问我去不去她家吃年夜饭。我说你们一家三口团聚,我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
她说你不是外人,你是我姐。
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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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在厨房帮厨,刀工很差,切出的土豆丝能当筷子用。妹妹在旁边数落她,她不顶嘴,嘿嘿笑。
她爸从床上起来了,扶着腰在阳台浇花,慢慢走几步,看着是疼,但脸上有笑。
吃饭的时候林晓给我敬酒,以茶代酒,说大姨,以前是我混账,以后你看我表现。
我说好。
她眼眶有点红,仰头把茶干了。
妹妹偷偷看她,又偷偷看我,嘴角抿着,想笑又忍住了。
窗外的烟花炸开第一朵,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
“姐,”妹妹夹了块鱼给我,挑掉刺的,“新年好。”
我说新年好。
回来的路上,公交车很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路过妹妹家的小区,路过我常去的菜市场,路过退休前上班的纺织厂——厂门拆了,改建商业综合体,霓虹灯牌亮得晃眼。
什么都变了。
也什么都没变。
我打开手机,银行App推送了一条消息。
是儿子存的那张卡,又入账一笔。备注栏写着:妈,过年好。
我关掉App,没回“收到”。
等过完元宵节再告诉他吧。
到家门口,我摸钥匙的时候,发现门缝里夹着一只信封。
没有落款,没有邮戳,是手塞进来的。
打开,里面是一叠钱,新旧不一,有百元钞,有零钱,整整齐齐码着。
最上面是一张便签纸,妹妹的字迹:
“姐,第一个月。还得很慢,不会停。”
我没数多少钱。
走到窗前,楼下已经静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有人在厨房里走动,大概也是刚吃完年夜饭,在收拾碗筷。
我把那叠钱拿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然后拉开抽屉,放进去。
抽屉里还有那包化掉的糖。
还有老伴年轻时的照片。
还有儿子的满月照。
还有这四十年来,所有舍不得扔的东西。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
我没去看。
我把抽屉推回去,轻轻合上。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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