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岭的风,是带着尸气的冷。
第三次被金箍棒击碎肉身时,白骨夫人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化作一缕轻烟仓皇逃窜。她散作满地枯骨,每一根骨头缝里都渗着不甘,魂魄像被狂风撕扯的薄纸,悬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扛着金箍棒,回头望了一眼唐僧,眼神里是斩妖除魔的凛然,却无半分怜悯。
唐僧捂着眼,念着慈悲为怀,却不知他赶走的,是一个追寻真相千年的孤魂。
白骨精的魂魄没有散去。
寻常妖物被金箍棒击中,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可她不一样。她本是白虎岭下一具无人收殓的白骨,吸天地阴气,聚日月残光,修出灵智,无父无母,无根无源,一身修为,全靠执念支撑。
那执念,不是长生不老,不是吃唐僧肉脱胎换骨,而是藏在唐僧袈裟之下、肉身之中,一段被尘封千年的冤屈。
她要的,从来不是唐僧的肉,而是他身上,那枚刻着她前世死因的往生玉。
一、三击之痛,魂魄未灭
第一次交手,她化作村姑,提着白饭斋僧。
她算准了唐僧心软,算准了师徒离心,却没算准孙悟空的火眼金睛。金箍棒落下的瞬间,她只看见猴子眼中的杀意,肉身崩裂,魂魄借着尸气遁走,耳边是唐僧的斥责:“你这泼猴,无故伤人性命!”
她躲在白骨堆里,笑得凄厉。
伤人性命?她本就不是活人,只是一具守着真相的枯骨。那村姑的皮囊,不过是她为了靠近唐僧,捏出来的假象。
第二次,她化作老妇,拄着拐杖,寻女而来。
唐僧已然生疑,却依旧被表象迷惑。孙悟空二话不说,一棒再击,她再次弃壳而逃,魂魄比上一次更淡,几乎要被白虎岭的寒风吹散。她趴在枯骨上,望着唐僧远去的背影,指尖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土与碎骨。
他身上的往生玉,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那光她认得,是前世她贴身佩戴的玉佩,是她被推入枯井时,唯一攥在手里的信物。
第三次,她化作老翁,念佛诵经,佯装善人。
这一次,孙悟空动了真怒,金箍棒带着雷霆之势,击碎了她最后一具幻化的肉身。满地白骨散落,她的魂魄被棒风扫中,剧痛钻心,却依旧没有消散。
她听见唐僧怒极,写下贬书,要与孙悟空断绝师徒情义;听见猪八戒在一旁煽风点火,说她是被猴子使了障眼法;听见沙和尚沉默不语,唯有那猴子,望着她散落的白骨,眉头微蹙,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可终究,他还是走了。
唐僧骑上马,一步一步离开白虎岭,往生玉的气息越来越远,白骨精的魂魄蜷缩在骨堆中,发出无声的呜咽。
她修行了五百年,从一堆无名白骨,变成白虎岭人人惧怕的白骨夫人,不是为了作恶,只是为了等一个人。
等一个带着往生玉而来的人。
而那个人,就是唐僧。
二、寻遍幽冥,求见观音
魂魄离体,不入轮回,不堕幽冥,是妖物最痛苦的刑罚。
白骨精的魂魄飘在半空,没有肉身承载,每一刻都在承受魂体剥离的痛楚。她想去追唐僧,可魂体太弱,追不上白马的蹄声;她想入地府查真相,可地府判官说她无名无姓,无生无死,不在生死簿上,无权查阅。
她飘了三天三夜,从白虎岭到南海,一路风餐露宿,魂体几乎透明。
南海普陀山,祥云缭绕,莲花盛开,仙气与她的尸气格格不入。守门的善财童子与龙女拦着她,厉声呵斥:“妖物竟敢擅闯普陀山!速速退去,否则魂飞魄散!”
她跪伏在云端,魂体颤抖,却不肯退后半步。
“我要见观音大士,”她的声音沙哑,像枯木摩擦,“我有冤屈,我不是妖邪,我只是想知道前世的真相。”
“妖物何来冤屈?你三番五次谋害唐僧师徒,罪大恶极,金箍棒未将你打灭,已是侥幸,还敢在此胡言!”龙女手持玉净瓶,瓶中甘露洒下,落在她魂体上,灼烧得她剧痛无比。
她蜷缩着身体,却依旧磕头,一下又一下,额头磕在云端的青石上,磕出淡淡的魂光。
“我没有要害唐僧,”她嘶吼着,眼泪是透明的魂雾,“我从来不想吃他的肉,我只是想看看他身上的往生玉,那玉佩里,藏着我前世被害死的真相!大士慈悲,求您听我一言,求您为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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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执念太重,怨气太浓,惊动了莲台之上的观音。
观音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残破的魂体上,指尖轻捻,甘露落下,抚平了她魂体的伤口。
“白骨妖魂,你既已被悟空三次击杀,为何不散?”观音的声音温和,却带着看透一切的威严,“你修行不易,本可潜心向善,为何要纠缠唐僧?”
白骨精伏在地上,终于敢抬起头,望着观音慈悲的面容,泣不成声。
“大士,我错了,我错在不该用幻化之术靠近唐僧,错在不该让他误会,错在千年执念,乱了心智。可我从未想过害他,从未想过吃他的肉。世人都说吃了唐僧肉可以长生不老,可于我而言,长生不老毫无意义,我只想知道,我前世是谁,为何会死在白虎岭,为何无人收尸,为何含冤而死,无人知晓!”
她的话,震得普陀山的莲花微微颤动。
观音轻叹一声,玉净瓶倾斜,一滴甘露落在她魂体中央,稳住了她即将消散的灵智。
“你前世之事,藏在往生玉中,那玉佩乃佛门至宝,能记往生因果,如今附在唐僧肉身之上,随他西行取经,洗涤业障。你若只是追寻真相,为何不直言,反而化作人形,欺瞒唐僧?”
白骨精闭上眼,千年的委屈与绝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我试过,我试过靠近他,试过告诉他我是谁,可他是凡人,看不见我的魂魄,只看得见我幻化的皮囊。孙悟空火眼金睛,只看得见我是妖物,看不见我心中的冤屈。我没有办法,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身份,没有来历,我只是一堆白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孤魂,我除了用这种笨拙的方式靠近他,别无选择。”
三、前世今生:枯井中的冤魂
观音指尖一点,一道金光笼罩住白骨精的魂魄,前世的画面,像流水一样,在普陀山的云端缓缓展开。
那是千年前,大唐还未建立,白虎岭名叫青溪山,山中有一户姓苏的人家。
白骨精的前世,名叫苏凝霜,是青溪山脚下,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子。
她自幼父母双亡,被山中的老秀才收养,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一手绣活,远近闻名。她有一个未婚夫,名叫沈砚之,是邻村的书生,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约定等沈砚之科举高中,便回来娶她。
沈砚之进京赶考,临行前,将一枚刻着“凝霜”二字的玉佩,系在她的颈间,那便是往生玉。
“凝霜,等我回来,”沈砚之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此玉为证,我定不负你。”
苏凝霜含泪点头,日夜守在青溪山,等他归来。
她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来的不是衣锦还乡的沈砚之,而是一个身穿锦袍的陌生男子。
那人是当地的恶霸,名叫周虎,觊觎苏凝霜的美貌,又贪图她家中仅有的财物,多次上门骚扰,都被苏凝霜严词拒绝。周虎怀恨在心,趁夜潜入苏凝霜家中,想要强行霸占她。
苏凝霜宁死不从,拿起剪刀自卫,却被周虎夺下,狠狠推倒在地。
“臭丫头,给脸不要脸!”周虎面目狰狞,“沈砚之那个穷书生,早就死在进京的路上了,你还等他?不如从了我,保你荣华富贵!”
苏凝霜不信,嘶吼着反抗,却被周虎捂住口鼻,一路拖到青溪山深处的枯井边。
那口枯井,早已废弃,深不见底,荒草丛生,是个杀人抛尸的绝佳之地。
周虎将她死死按住,看着她颈间的往生玉,眼中闪过贪婪:“这玉佩倒是不错,可惜了,你这丫头太不识趣。”
他一把扯下往生玉,苏凝霜拼命去抢,却被周虎一脚踹入枯井。
“砰”的一声,身体撞在冰冷的井壁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她在井底挣扎着,鲜血从嘴角涌出,视线模糊,看着井口周虎狰狞的笑脸,看着他手中攥着的往生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沈砚之的名字。
“砚之……救我……”
无人应答。
周虎将井口用巨石封住,扬长而去,带着往生玉,销声匿迹。
苏凝霜在枯井里,活活疼死,饿死,渴死。
她的尸体在井底腐烂,被虫蚁啃噬,最后只剩下一堆白骨,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而那枚往生玉,沾染了她的怨气与血泪,带着她的执念,辗转流离,最后落入佛门,被高僧净化,附在唐僧的前世——金蝉子身上,随他十世轮回,最终来到了唐僧的身上。
唐僧西行,路过青溪山,也就是如今的白虎岭,往生玉感受到了井底白骨的执念,发出共鸣,唤醒了修出灵智的白骨精。
她从白骨中醒来,忘记了前世的名字,忘记了前世的容颜,只记得一段模糊的记忆:一口枯井,一块玉佩,一个被害死的女子,一段不为人知的冤屈。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凶手是谁,不知道为何而死,只知道,那块玉佩,能告诉她一切。
而那块玉佩,在唐僧身上。
四、妖的执念,人的凉薄
云端的画面消散,白骨精的魂魄浑身颤抖,泪如雨下。
她终于记起来了。
她叫苏凝霜,她等的人是沈砚之,她是被周虎推入枯井,含冤而死,尸身无人收殓,化作一堆白骨,在山中沉睡千年。
“大士,”她哽咽着,“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我不是什么白骨夫人,我是苏凝霜,我是被人害死的,我死得好冤,千年了,我在白虎岭守了千年,就为了等一个真相。”
观音轻叹,目光悲悯。
“你前世含冤而死,怨气不散,化作白骨妖魂,本是可怜。可你不该用妖术迷惑唐僧,让师徒离心,更不该以妖身靠近取经人,触犯天条。”
“我知道我错了,”白骨精磕头不止,“可我没有办法。我是妖,在世人眼中,妖就是恶,妖就是要吃唐僧肉,没有人会听一个妖的话。孙悟空一棒打死我,唐僧斥责我,所有人都觉得我罪有应得,可他们不知道,我只是想找回我的前世,想知道我为何而死。”
她想起第一次化作村姑,靠近唐僧时,心中的忐忑。
她只是想轻轻触碰一下他身上的往生玉,只是想看清玉佩上的字,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可孙悟空的金箍棒,打碎了她所有的希望。
三次击杀,三次魂体受损,她却依旧不散,不是因为修为高深,而是因为执念太深。
深到可以抵御金箍棒的神威,深到可以穿越千山万水,来到南海求见观音,深到千年岁月,都无法磨灭心中的冤屈。
“世人都说妖无情,可妖的执念,比人更真,”白骨精抬起头,魂体透明,却眼神坚定,“人会为了荣华富贵,背叛爱人,谋害性命;人会为了一己私欲,掩盖真相,抛尸荒野。而我,只是一具白骨,只想求一个公道,只想知道,我千年的等待,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想起沈砚之。
那个承诺会回来娶她的书生,是否真的死在了进京的路上?
如果他还活着,得知她的死讯,会不会为她伤心?
如果他知道,她在枯井里,等了他千年,化作一堆白骨,依旧在等一个真相,他会不会心疼?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枚往生玉,藏着她所有的过往,藏着她被害死的真相,藏着她千年的执念。
五、观音点化,真相大白
观音望着她残破却坚定的魂体,眼中慈悲更甚。
“苏凝霜,你前世含冤,今生执念,虽化作妖身,却无害人之心,实属难得。往生玉藏在唐僧肉身之中,记你往生因果,如今,我便为你揭开真相,了却你千年执念。”
言罢,观音玉指一点,一道金光直射云霄,穿过千山万水,落在唐僧身上的往生玉上。
远在西行路上的唐僧,突然心口一热,袈裟之下,往生玉发出柔和的光芒,一段段画面,从玉佩中浮现,映入唐僧的脑海。
唐僧勒住白马,神色震惊,双手合十,眼中满是愧疚。
他终于知道,自己错怪了孙悟空,错怪了白虎岭的“妖”。
那不是想吃他肉的妖邪,那是一个含冤千年的孤魂。
而普陀山上,白骨精看着往生玉中浮现的完整真相,魂体剧烈颤抖。
周虎害死她之后,带着往生玉,一路逃窜,却在半路遭遇劫匪,被乱刀砍死,往生玉掉落路边,被一位云游高僧捡到。
高僧看出玉佩中藏着冤屈,便将其带回佛门,净化怨气,注入往生之力,让玉佩跟随金蝉子轮回,等待冤屈昭雪的一天。
而她的未婚夫沈砚之,并没有死在进京的路上。
他科举高中,官至御史,为官清廉,刚正不阿。他回到青溪山,寻找苏凝霜,却得知她早已失踪,遍寻无果,他终身未娶,守着青溪山,直到老死,都不知道她的死因。
他到死,都以为她是变心离去,却不知道,她在枯井里,等了他一生,又等了千年。
真相,残忍,却又让她解脱。
凶手周虎,早已恶有恶报,死于非命;爱人沈砚之,终身未娶,守着承诺,直至终老;而她,虽含冤而死,却终究等到了真相大白的一天。
千年的等待,千年的执念,千年的委屈,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白骨精的魂体,不再是冰冷的尸气环绕,而是泛起淡淡的白光,那是怨气消散,灵智净化的征兆。
“大士,”她跪伏在地,声音平静,“我明白了。我千年执念,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长生,只是为了知道,我不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我曾被人爱过,曾被人等待过,我的死,不是毫无意义。”
观音点头,玉净瓶中的甘露,尽数洒在她的魂体之上。
“苏凝霜,你执念已了,怨气已消,无需再做白虎岭的白骨妖魂。我今点化你,入轮回道,忘却前尘,来世投生良善之家,一生平安,再无苦难。”
六、白骨归尘,执念终解
白骨精,也就是苏凝霜,对着观音,深深磕了三个头。
这一拜,谢大士慈悲,为她揭开千年真相;
这一拜,谢往生玉有情,陪她历经千年岁月;
这一拜,谢前世爱人沈砚之,终身未娶,守诺一生;
这一拜,也拜别千年的自己,拜别白虎岭的枯骨,拜别所有的委屈与不甘。
她的魂体,在甘露的滋养下,越来越淡,化作点点白光,飞向轮回道。
临走前,她望向西方,望向唐僧远去的方向,眼中没有怨恨,只有释然。
“唐僧,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孙悟空,对不起,让你背负了无故伤人的罪名。”
“我不是妖,我只是一个想回家的魂。”
白光散尽,轮回道关闭。
白虎岭下,那口尘封千年的枯井,突然裂开,井底的白骨,在阳光下,化作点点尘埃,随风飘散,落进青山绿水之中。
唐僧坐在白马之上,双手合十,泪流满面。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终于明白,世间最可怕的,不是妖邪,不是鬼怪,而是人心的险恶;世间最执着的,不是长生,不是富贵,而是被掩埋的真相,是被辜负的深情。
孙悟空被赶走后,一路心有不安,火眼金睛望向白虎岭,望见那缕消散的白光,眉头微蹙,心中竟生出一丝愧疚。
他斩妖除魔无数,却第一次,错杀了一个含冤的魂。
猪八戒与沙和尚,看着唐僧悲伤的神情,也沉默不语,心中五味杂陈。
而南海普陀山,观音望着轮回道的方向,轻声轻叹。
“妖非皆恶,人非皆善,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执念放下,便是菩提。”
尾声
千年后,白虎岭不再是荒无人烟的尸山,而是青山绿水,鸟语花香。
山中一户人家,生下一个女儿,眉眼温婉,取名凝霜。
女孩自幼善良,喜爱花草,从不杀生,长大后,嫁给了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两人相敬如宾,一生平安,无灾无难。
她不记得前世的枯井,不记得前世的玉佩,不记得前世的冤屈,更不记得自己曾是白虎岭上,那个被金箍棒三次击杀,魂魄不散的白骨夫人。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过着普通的生活,了却了前世所有的遗憾。
而那枚往生玉,依旧附在唐僧身上,随他取得真经,修成正果,永远藏着那段,关于白骨、关于真相、关于执念的故事。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
妖也好,人也罢,不过是红尘中,一粒追寻真相的尘埃。
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执念,终有一天,会在时光里,得到圆满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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