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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基本养老金核定表》那天,我没让老伴跟着。
社保大厅的冷气开得很足,我的后背却一直在冒汗。窗口工作人员把表格推过来时,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那里装着父亲退休时用过的一支旧钢笔,三十年了,笔帽已经磨出铜色。
核定表最后一栏,白纸黑字写着:2876.4元。
比我预期的少了将近一千。
我站在大厅中央,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身后有人不耐烦地催:“让一让,后面还排着队呢。”我侧身让开,像个没办完事、又不甘心离开的人。
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父亲退休也是这个季节。他的核定表是手写的,墨水洇开一个角。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刚从技校毕业进厂,他指着那张薄纸跟我说:“你赶上了好时候,以后养老金年年涨,退休了也饿不着。”
那时我不懂什么叫“饿不着”。车间里机器轰鸣,师傅们叼着烟卷,谁都没把退休当回事。
可我记住了他说的另一句话。
“养老金这东西啊,就像蓄水池。你往里面倒水的时候,永远看不见底;等你真要用水了,才知道那几年偷懒没倒满的水,迟早要从池子里扣。”
父亲没念过几年书,但说这种话时,眼神特别沉。
我把核定表折成四方块,塞进内衬口袋。走出社保大厅,太阳明晃晃的,绿化带里有人在修剪冬青。剪下来的枝叶堆成小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涩的青草气。
三十年,在这个城市,我从学徒做到车间主任,又从车间主任做到提前内退、再就业、再失业。换过四家企业,补缴过两次社保。账户里那136080块钱,每一分都有来处,也都有去处。
其中有一万二,是2003年儿子高考那年补的。那时厂子改制,我下岗了三个月,社保断档。七月的出租屋里没有空调,儿子趴在饭桌上复习,汗滴下来洇湿了模拟卷。我蹲在门口抽了一下午烟,傍晚骑车去老同事家借了钱,第二天赶在截止期前补上了那笔欠账。
经办人递给我回执时头都没抬,他不知道这张回执在我心里压了二十年。
现在,这张核定表上的数字告诉我:基础养老金1987.3元,个人账户养老金889.1元。
计算公式贴在窗口旁边,字小得像蚂蚁。我凑近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像天书。只知道我缴了三十年、省吃俭用存下的那十三万多,除以139,就是我每个月从这个账户里领的钱。
889.1元。还不够儿子车贷房贷的一个零头。
昨晚儿子打电话来,说周末带孙女回来吃饭。我没提核定表的事,只问他工作累不累。他说累,又说没办法,他们这一代人,得自己攒养老钱。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的小广场上,几个老同事正在下棋,棋子落在石板桌上,清脆一声。
年轻时我们聊技改、聊评优、聊谁家的摩托车更气派。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话题变成了血压、医保报销比例,还有谁谁谁退休金涨了多少。
老周去年退的,工龄比我少两年,核定金额比我多八百。他没炫耀,只是喝酒时无意说了一句:“当年咬咬牙把那两年断档补上,真补对了。”
我点点头,没接话。
那两年我断档的时候,正从原单位出来创业。合伙人是小舅子,说好了年底分红,结果腊月二十八他带着账上的钱跑了。我连追都没追,蹲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抽了一整包烟。烟灰落在地上,像那年冬天第一场雪。
有些债,不能跟人讲,只能自己扛。
后来补缴时,工作人员问我为什么不早补,利息都滚了一截。我说忙,忘了。其实没忘,是没钱。等攒够钱,已经过了五年。
这五年,在我账户里留下的不是利息,是每个月少领三百多块的缺口。
三十年工龄,十六万差一点的本息,两千八百块的月养老金。
这个数字放在招聘网站上是应届生嫌弃的起薪,放在相亲角是够不上门槛的年收,但放进养老金的池子里,却是很多像我一样的人全部的底。
窗口工作人员看我还站着,问:“师傅,还有事吗?”
我说没有,谢谢。
走出大门,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我站在台阶上,想起父亲退休那年,工龄三十五年,账户余额不到三万,核定金额五百三。他拿到表时笑了笑,说:“够了,够花了。”
他真的“够花”了二十年。走的那年,存折上还剩三万多。
我一直没想明白,他是怎么从五百三里面省出这三万多的。直到上个月整理遗物,在他的枕头套里翻出一张泛黄的便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八个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是躺在床上写的:
蓄水莫断,用水知深。
我把这张便签拍了照,存在手机里。核定表上的数字看了三遍就记住了,那八个字看了几十遍,每看一遍,心口还是会被撞一下。
三十年前他告诉我“蓄水池”的道理,我没听进去;三十年后我自己站到了出水口,才明白那句糙话的份量。
儿子周末回来,我把核定表递给他看。他瞄了一眼数字,没说什么,只是问:“爸,你那个断档,要不我帮你去查查能不能补?”
我说不用了,都办完了。
他没再坚持,低头剥橘子。橘子皮落在茶几上,汁水洇湿了一小块桌面。孙女跑过来,趴在爷爷膝盖上问:“爷爷,你退休了是不是天天都可以陪我玩?”
我抱起她,说:“是。”
那天晚上,老伴问我,两千八在大城市不算高,心里有没有落差。
我说有,但不怨谁。
蓄水池的深度,从来不是出水口决定的。
【十年后补记】
2026年春节前夕,养老金连续第20年上调。我的月领金额突破了四千。
儿子换了大房子,接我们过去住。收拾老屋时,我从柜底翻出那张已经卷边的核定表,2876.4的数字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
孙女今年十二岁,看见这张泛黄的纸,问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爷爷三十年的工钱。
她歪着头,看了半天,突然说:“那爷爷三十年好便宜哦。”
我和老伴都笑了。
笑完我去阳台抽烟,风有点凉。楼下的小广场还在,下棋的人换了一拨。老周两年前搬去跟儿子住了,新来的邻居姓陈,刚退休,工龄三十一年,账户比我多三万。
我们还没熟到问养老金的程度。但我知道,他一定也有属于自己的那个断档,或者某种不想对人讲的缺口。
有些遗憾,不必说出口,它就是人生最真实的核定表。
《礼记》有言:“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三十年的张弛,终于在今天,有了一个不算完美、但足够安心的答案。
蓄水池也许浅了一寸,但好在,我还记得父亲教我的那句:
早三年蓄水,够后三十年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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