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文｜李宇琛
2026年2月9日，一个叫"万宝路"的博主走进了广西玉林的一户人家。
他大概没想到，这趟探访会让他的视频在两天后被删得干干净净。
视频里，五个孩子坐在门外的凳子上。最小的光着脚，稍大一点的穿着塑料拖鞋——也是光脚穿的，二月的广西，气温十几度。
他们的父亲今年68岁，母亲患有智力障碍。两人共育有9个孩子。
9个。
最小的2岁。算一下，老人66岁那年，还在让妻子怀孕。
博主问他：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还要生这么多？
老人说：孩子越多越好。
这话搁在1960年代，叫响应号召。搁在1980年代，叫超生游击队。搁在2026年，叫——我不知道该叫什么。反正计划生育部门不管了，他们现在忙着催别人生。
排行第六的是个女孩。
她对着镜头哭。
她说，妈妈不懂带孩子。她放学回来，要喂弟弟吃饭，晚上要帮弟弟洗澡。据她说，爸爸稍有不顺就打他们。她说，家里没有电灯。
没有电灯。
2026年了，北京五环外的房价六万一平，深圳的年轻人挤在城中村里内卷到凌晨三点，杭州的直播间里一晚上能卖出几个亿——而广西玉林的这户人家，没有电灯。
博主问女孩：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女孩说：能不能给我弟弟和妈妈买双鞋？
她没要玩具，没要手机，没要零花钱。她要的是鞋。因为她妈妈光着脚，她弟弟也光着脚。二月，十几度，光着脚。
视频里，孩子的母亲站在一旁。
她穿着很脏的单薄衣服，全身颤抖，一句话也不说。镜头扫过她的时候，你能看到她的眼神是空的。
网友们看完视频，第一反应不是心酸，是恐惧。
有人问：这个女人从哪来的？有合法手续吗？
有人说：想起丰县了。
丰县，2022年，铁链女。那个被用铁链锁在破屋里、生了八个孩子的女人。那件事最后怎么样了？连发五份通报，前后矛盾，疑点重重，有博主因报道此事被拘，信息被封，铁链女本人的真实状况至今没有信源核实。
现在又来一个。
广西玉林，智障女子，9个孩子，最小的2岁。
我不敢说这是拐卖。我没有证据。但我想问一句：一个智力障碍的女人，是怎么"自愿"跟一个男人生下9个孩子的？她能表达同意吗？她知道什么是同意吗？
法律上，这叫什么？
博主在视频最后用文字补了一句：
"9个孩子，2个在外婆家，2个离去，现在5个幼小的在家上学。"
2个离去。
轻飘飘三个字，两条人命。怎么离去的？病死的？意外？还是别的什么？没人知道，视频里没说，也没人再能问——因为视频已经被删了。
2月11日，原视频从抖音消失。搜索关键词，什么都搜不到。
能搜到的，只有几个转载的二创号，和一些海外媒体的报道。
国内的声音，静悄悄。
我查了一下数据。
2023年，中国人口出生率降到6.39‰，创1949年以来新低。但同年结婚登记意外回升——768.2万对，比上一年增长12.4%，是近十年首次反弹。尽管如此，年轻人不生娃、躺平、摆烂的趋势没有逆转，专家们依然急得跳脚，天天喊话"生育是每个公民的责任"。
可现实是什么呢？
现实是，在广西玉林的某个角落，一个68岁的老人和他智障的妻子，替全国的年轻人完成了生育指标——9个孩子，平均一下，够三对城市夫妻用的。
专家们满意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排行第六的小女孩，放学之后不能写作业，不能玩耍，不能做任何一个12岁孩子该做的事。她要喂弟弟，要帮弟弟洗澡，要在没有灯的屋子里，替一个智障母亲和一个68岁的父亲，把这个家撑起来。
她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钉死了。
有个博主看完视频，说了一句话。他说：
"一言难尽。如果孩子没有选择的话，他会出现在这种家庭吗？"
我想起一个词，叫"原生家庭"。
这几年这词很火。心理咨询师们翻来覆去地讲，公众号里到处都是"原生家庭如何影响你一生"的文章。城市中产们焦虑得不行，生怕自己给孩子报的兴趣班不够多，生怕自己的教育方式不够科学，生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可起跑线是什么？
起跑线是，有的孩子出生在北京海淀，父母是码农和金融从业者，从小上国际学校，假期去欧洲游学，人生的烦恼是选清华还是选北大。
有的孩子出生在广西玉林，父亲68岁，母亲智障，家里没有电灯，脚上没有鞋，人生的任务是喂弟弟吃饭、帮弟弟洗澡，以及祈祷自己不要成为那"离去"的第三个。
这不叫起跑线不同。
这叫，有的人出生在终点，有的人出生在深渊。
视频被删了。
热搜不会有的。调查不会有的。后续报道不会有的。
过几天，大家会忘掉这件事。新的热点会出现，新的流量会涌来，算法会把一切冲刷干净。那五个孩子，会继续在那个没有灯的房子里长大。那个女孩，会继续喂弟弟、帮弟弟洗澡、挨父亲的打。那个智障的母亲，会继续光着脚，全身颤抖，一句话也不说。
而那个68岁的老人，会继续觉得，孩子越多越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这篇文章。
想来想去，只能用那个博主的话：
"天崩地裂的开局。"
有些人的人生，从第一秒开始，就已经塌了。
李宇琛的文立于尘
写于2026年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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