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绝症拆迁户[年代]》
作者:浣若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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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一觉醒在1990年。
想想上辈子赴日打工十年只累得一身病,归来儿子已成一捧骨灰,何婉如果断撕掉机票,牵起了儿子的小手。
但才离婚的她蓬头垢面身无分文,想找个落脚点都要被乘人之危。
走投无路之际,有人给她出主意:
“他战场失明还得了脑癌,照料到他去世,钱和房子就都是你的。”
脑癌的平均存活期只有半年,开发区的大院子,拆迁就能补几套楼房。
何况男人战场退役,肩负赫赫战功,人品必然差不了。
想到这儿何婉如爽快答应,自此儿子有了一个温柔和气不骂人的新爸爸。
她亲自给男人理发刮胡子,洗澡擦身换衣裳,边着手创业,边给男人临终关怀,但是……
但是,拗不过战友,闻衡在临终前接纳了一个女人。
战友原话:她不嫌你又病又瞎,你也别嫌她又穷又丑。
不久后,闻衡奇迹般复明。
映入他眼帘的是个腰肢款款,腮若春桃眸含秋水的美丽女人。
闻衡:???
精彩节选:
1990年,盛夏。
一辆破旧的中巴车颠簸在黄土高原上。
何婉如靠窗坐着,车上刺鼻的烟草味和汗臭味,让她不禁想起在日本打工时,待过的那些服装厂,电子厂,电焊厂狭小的工位,和日复一日的劳作。
那枯燥且疲惫的日子,她坚持了整整五年,直到后来考上大学。
回忆叫她喘不过气,她打开了车窗。
黄土高原独有的,带着泥腥味的凉风顿时扑面而来。
她不禁又想起出国前,她哭着跟儿子说自己没办法带走他时,儿子用小手替她揩掉眼泪,故作大人模样说的那句:“妈妈,我懂,我会乖乖等着你的。”
她以为懂事的儿子会乖乖等着她。
于是咬牙工作,拼命学习,想着混出个名堂就来接儿子。
岂知等她再回来,历尽千辛万苦找到的儿子,却只是一方小小的骨灰盒。
想到那方骨灰盒,她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流。
终于,中巴车停在了一座陕北小镇上。
擦干眼泪挎起背包,何婉如继续爬山,往前夫魏永良的家,一座小山村。
没想到还能重生回儿子活着时,这一回,她必须带走儿子。
何婉如和魏永良算是青梅竹马。
她爸和魏永良他爸是搭帮干活的木匠,她妈是个来插队的女知青,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所以从小,她多一半的时间都生活在魏永良家。
后来她爸意外亡故,魏永良他爸也受了很严重的腰伤,卧床不起,她于是辍学照顾老人,他大专毕业后到省城当公务员。
家务,农务是那么繁杂。
公公病着,婆婆只会装病,家里家外她一肩挑。
黄土高坡上的毒日头,晒的她像个被霜打蔫的秋茄子。
她的手脚永远皴裂,身上永远有一层黄土和汗水浆成的泥垢。
但魏永良的皮肤却越来越白,衣着越来越洋气。
他也渐渐嫌弃她,总说她皮肤黑,说她身上臭,说她庸俗粗鄙。
公婆也觉得她配不上他们的儿子,明里暗里的嫌弃。
一开始何婉如进城找丈夫,他开心的什么似的。
但后来她再去找他,他就显得很不高兴,还总找理由和她吵架,赶她走人。
何婉如心如明镜,他在外有人了。
可她也不甘心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大山里过一生。
心高气傲的她也不屑于抓奸,一哭二闹三上吊,挽回丈夫那一套。
她才26岁,还很年轻,她要去外面闯荡。
正好她母亲在改革开放后去了日本打工,也愿意赞助她机票。
她于是和魏永良离婚,出国。
到日本后不久,她收到他寄去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她儿子魏磊,正在亲吻孩子的小脸蛋。
魏永良在信中说,魏磊很喜欢新妈妈,也已经忘了她,叫她不要再打扰他们。
何婉如一眼认出,那个女人是魏永良的高中同学,李雪。
她也知道他俩早就好上了,但她天真的以为只要李雪爱魏永良,就会爱屋及乌,爱他儿子,为不打扰儿子的幸福生活,她没敢再联络过,而是拼命工作,考大学。
直到她有了体面的工作和钱,才敢回来见儿子。
但直到回国后她才知,魏永良其实还有一个年龄比魏磊更大的儿子,那个男孩正是李雪生的,也正是那个男孩,殴打虐待,赶魏磊离家,害他死在了外面。
李雪和魏永良生的儿子,年龄比魏磊还要大?
那岂不是说这些年他们在城里做快活夫妻,却骗何婉如在乡下当牛马吗?
上天给的恩赐,她又回来了。
生活磨碎了她的傲骨,儿子的死让她愤怒,现在她只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进了村子,打麦场,土窑洞,一切是那么陌生却又熟悉。
何婉如在这儿长大,村民当然都认识她,但看到她,大家也都很惊讶。
“不是说婉如出国了,咋又回来了?”
“听说傍了个洋老外,跟洋老外跑了。”
“怪不得狠心撇下儿子,原来是勾上洋鬼子,享洋福去了。”
何婉如牙齿咬的咯咯响。
这些谣言是全她的好婆婆马宝娣,和好公公魏有德捏造的。
也是因为这些谣言,虽然魏磊手里有妈妈的联系方式,却至死都没联系她。
孩子不是不想妈妈,而是怕他会打扰她的幸福生活。
何婉如轻捏背包,里面有一只档案袋和一盒磁带,那是她带走儿了的筹码。
前方就是魏永良家,窄窄的黄土路边,停着一台崭新的桑塔纳。
那车是李雪新买的,一台就要二十多万。
何婉如正打量着车,突然胸口一紧。
她看到儿子魏磊了,他穿的还是她离开前,亲手给他缝的小汗衫。
他怯生生的,正欲触摸那台崭新的桑塔纳。
但立刻一个穿雪白衬衫,黑皮小凉鞋的男孩一拳捶了过去。
魏磊被捶翻在地,男孩扑上去继续捶:“土鳖,敢碰我家的车,我捶死你!”
何婉如拳头一硬,差点就要冲上前。
就是他,李雪的儿子,他的拳头是那么硬,打魏磊时肆无忌惮。
何婉如恨不能立刻抽他几耳光。
但咬牙忍下,她蹑手蹑脚,潜进了院子。
窑洞里,魏有德和马宝娣夫妻正在招待新儿媳。
墙上的挂钟咚咚响起,俩人默契对视,心说何婉如应该已经到日本了吧。
她可算走了,新媳妇也终于能正大光明登门了,可真好啊。
看看足踩尖尖红皮鞋,口红和裙子一样红的李雪,再看斯文帅气,一表人才的魏永良,魏家老俩口端来西瓜,劝说:“热坏了吧,快吃点西瓜解解渴。”
李雪接过西瓜,但只碰了碰就放下了。
瓜应该是用切过蒜的菜刀切的,一股蒜味,可真败胃口。
马宝娣讪笑着看李雪,语带讨好:“我们老俩口以后就进城,帮你带娃去?”
看着她那口大黄牙,李雪恶心的直犯呕。
魏永良却说:“小雪买的新房特别大,你们也不需要带娃,只管享福就好。”
马宝娣与丈夫对视,新儿媳就是好,不但孝顺,还有钱。
但外面响起魏磊的哭声,李雪也皱起了眉头。
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她又怎么可能喜欢?
马宝娣看在眼里,骂骂咧咧的出门:“磊磊,你嚎啥丧呢?”
魏磊扑向奶奶:“妈妈,我要我妈妈。”
马宝娣一把推开他,破口大骂:“你那骚情的妈呀,早跟洋鬼子跑啦……”
她是为讨好新儿媳才胡说八道的,可话音未落,只觉得有风拂过,脸上已经着了啪啪几个大耳刮子,马宝娣当即一声嚎叫。
魏永良听到不对也出来了。
但他愣住:“婉如,你不是已经……”
已经去日本了?
魏有德也出来了,见是前儿媳,他负手装威严:“你不去日本,回来干啥?”
何婉如一口唾沫啐上他的脸:“驴日的老公狗,十年前我爸去世,我家的土地和院子是你作主卖掉的,卖了整整八百块,全给魏永良交成大学学费了。”
不等他擦掉唾沫,她再啐一口:“六年前你摔下悬崖伤了腰,瘫了三年,是我给你喂吃喂喝,擦屎揩尿,扶着你一步步的学走路,不然你早成条死狗了。”
魏有德愣住,当初医生说他不可能再站起来,是何婉如坚持扶着他学走路的。
现在他都不需要拄拐杖了。
他心虚,不说话了。
马宝娣一看不妙,只好挺身而出。
她说:“何婉如,你妈不要你,你爹早死,要不是我们护着你,你们老何家人早把你卖给村里的老光棍了。”
她自以为理直气壮,却被何婉如笑到心里发毛。
她不急不慌,反问:“你是为我好吗?你分明是为了贪污我妈寄给我的生活费。我妈一年给我寄二百块,可我自己一分都没花过,倒是你,今天裁花衬衫,明天买新皮鞋,你男人瘫在炕上你不管,打扮的花枝招展,你四处勾搭老头。”
再嗤笑:“你身上这花衬衫,不就是我的钱买的?”
马宝娣瞥一眼身上的衬衫,心更虚了,但还要强词夺理:“当初我们就不该收留你,你读书不要钱吗,吃饭不要钱吗,我们养大你,倒养成仇人了。”
全村人都赶来看热闹了。
扒门的,骑墙的,还有窜到树上的。
何婉如回眸找儿子,找到了,给他一个小眼神。
到底是她生的,跟她有默契,小魏磊嗖嗖的,蹿到棵大槐树上去了。
何婉如看村民们,拍手:“达达们,niania们,你们说说,我在魏家清闲过一天吗,魏永良家五亩地,他爸病着,他妈装病,我一个人,收完土豆收麦子,收完麦子收糜子,为了抢收成,我儿子都差点生在田地里。”
小村子都是一个姓,一家人。
何婉如的艰辛大家都看在眼里,也纷纷点头。
魏有德虽心虚,但必须嘴硬。
他说:“咱陕北就这条件,真把娃生在田里的女人又不是没有,再说了,你不也好好的,没出啥事?”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是你自己要离婚的,我们可没对不住你!”
何婉如就是打听到李雪今天会来,才来闹事的。
趁大家不注意,她一把揪上李雪儿子的耳朵,大声问:“他是谁?”
见儿子被抓,李雪尖叫:“放开我儿子!”
魏永良也说:“婉如,咱们已经离婚了,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何婉如只问孩子:“你爸是谁?”
再吼孩子:“不说我就揪掉你的耳朵,快说!”
孩子本能伸手向魏永良:“爸爸,救我。”
魏永良急了,抓起把铁锹拍打何婉如:“快松手,不然我可要捶你了。”
他在省城当干部,有身份的人,不好随意动手,但为了儿子,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那知他才扬起铁锹,何婉如却把孩子推向一丛野苍耳。
怕儿子受伤,他慌的丢了铁锹去救儿子,李雪也扑向了儿子。
何婉如不慌不忙,捡起铁锹:“魏永良,你老家一个媳妇当牛做马,城里一个媳妇美貌如花,计划生育下家家一个娃,你却养着俩儿子,你好大的胆子。”
李雪环过儿子,哭的梨花带雨:“婉如,你误会了。”
又说:“而且你俩都离婚了,我和永良在一起也没什么吧?”
何婉如指她儿子:“我和魏永良离婚才七天,你生的儿子都七岁了,这叫没什么?”
再吼:“魏永良,你明明早和李雪好上了,为什么还要强.奸我?”
魏永良被她闹的喘不过气来。
但全村人看着,他必须反驳:“胡说,当初明明是你勾引的我.”
马宝娣也大叫:“我家好心好意收留你,你臭不要脸,勾引我儿子。”
何婉如大笑:“马宝娣,我跟你儿子同房时,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你是说我一个未成年人,强.奸了一个大专刚毕业,壮的像牛的,大男人?”
马宝娣硬着头皮说:“对,就是!”
何婉如回看魏永良:“你沟子就那么软,一个未成年都能把你给奸了?”
魏永良吱吱唔唔,磕磕巴巴。
何婉如再拍掌:“niania呀,你沟子那么软,得被多少男人日过屁股?”
马宝娣不期她能骂的如此之脏,词穷了。
魏永良也只得好声好气问:“你到底想干嘛?”
何婉如抬手:“要钱,要儿子!”
听说她要钱,马宝娣当空一蹦:“想要钱,你想得美。”
魏有德也说:“我家不欠你钱,你快走。”
何婉如掰手指:“800块土地费,我妈寄的共12年200是2400块。还有我照顾卧床的你三年,一月300护理费,磊磊要一万块的抚养费,总共两万四……”
魏永良打断她:“我一个月的工资也才240,你凭啥要300。”
何婉如爽快松口:“那就按240算,给我两万二就行。”
两万块钱都够在省城买套楼房了,马宝娣再蹦:“呸,一分没有。”
魏有德哆嗦:“想带走我家的男娃,你想得美。”
魏永良不语,只四处寻找,要拉儿子作筹码。
女人疼孩子,只要他用魏磊做要挟,前妻就会害怕,会离开的。
他四处找着:“磊磊,你在哪呢,磊磊?”
何婉如抬头看树上,儿子骑着树杈,也正在看她。
陕北,大男子主义最严重的地方。
这里的女人闹离婚,就没有能带走男娃的。
何况带着孩子她就不可能再出国了。
但没所谓了,她上辈子吃苦攒的经验,足够她这辈子赚大钱。
她也不想再耗下去,正想速战速绝,却见李雪带着儿子,正在往窑洞里跑。
紧接着魏永良的堂弟魏永江冲过来夺铁锹,她脑后还有风声。
“抓住她!”马宝娣在喊。
魏有德在叫:“捶她,狠狠捶她!”
村民们也嗷嗷乱叫,但叫到一半又集体闭嘴。
因为何婉如丢了铁锹又抽出了菜刀,杀进了窑洞,旋即李雪尖叫,孩子哭泣。
等魏永良追进去时,儿子魏淼脖子上架着明晃晃的菜刀。
何婉如举刀,双眸赤红:“我只是想要回我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不可以?”
李雪跪地:“求你了,放了我儿子。”
魏永良也高举双手:“婉如,有话好好说。”
说话间魏有德举着把锄头冲了进来:“看我不一锄头攮死你……”
何婉如看前公公,挑眉:“菜刀可没长眼睛,小心伤了你的金孙。”
再笑:“他如果死了,我的磊磊可就成独生子了。”
男娃当然是越多越好,个个都是金疙瘩。
何况魏淼白净漂亮,魏有德爱的不行,真要被何婉如失手攮死了呢?
他收锄头,看儿子:“赶紧给她钱呀,娃的命要紧。”
李雪仓惶掏钱,见只有几十块,慌得说:“咱们有车,去城里取钱吧。”
这年头的陕北,全村也凑不出五百块现金。
就算去信用社取钱,超过一千块也得提前三天预约。
魏永良心一动,也说:“婉如,快放下刀,我带你进城取钱去。”
骗她进城,然后让公安抓她?
何婉如心中早有计划:“给我写一张赌债欠条,注明十分的利息,还要写上你的工作单位,职务和身份证号码,再摁上你的手印,记住,不是指印,是双手印。”
魏永良倒抽一口冷气。
公务系统正在严查毒和赌,一旦被写入档案,就永不可能再被提拔。
一张赌债欠条,那能毁掉他的仕途。
但为了稳住何婉如,他先写吧,写了再说。
等他写好摁上手印,李雪立刻递了过来:“快,放了我儿子。”
何婉如再指魏永良:“还有放弃魏磊监护权的申明,魏磊要转户口,再写一封代理书,写明转户口一事你交由我全权代办,摁指印,还有你的身份证和户口簿。”
这个李雪很同意,她催促:“永良,快写。”
魏永良在写,但大热天的,他却浑身冒冷汗。
赌债欠条,代理书,都是绝不能让何婉如拿出村的东西。
李雪只恨他写得太慢,却觉得腰间簌簌一响,立刻伸手去摸腰。
她明明把车钥匙挂在腰上,但怎么不在了?
她欲找钥匙,何婉如旋即刀紧:“李小姐,不想儿子死就别乱动。”
又说:“就算不死,血流多了也得输血抢救呀,你就忍心送你儿子去抢救室吗?他是什么血型啊,万一是个稀有血型,血库里没有血,那不还是个死?”
李雪闻言脸色煞白,慌得看了魏永良一眼。
何婉如觉得她的反应有点奇怪,但她正欲追问,魏永良举起纸说:“写好了。”
不愧村里唯一的大专生,他写得又快又好。
随着孩子撕心裂肺大哭,魏永良一家大呼小叫,何婉如拿着东西出了窑洞。
小魏淼被她倒插进了锅台下的灶眼里。
魏永良像拔萝卜一样拔了好半天,才把孩子拔出来。
孩子虽没受伤,但已经翻白眼了。
李雪泪眼看丈夫:“永良,你前妻她,她实在太过分了。”
魏永良却是抽唇一笑:“放心,她跑不了。”
出了门,他的唇角欲发勾起。
何婉如在院子里,他的堂兄,堂叔堂伯们围着她。
这是陕北,院子皆坐落在缓坡上,院前就是绵延的山岭与沟壑。
何婉如回眸,笑中带泪:“我读书时成绩优异,本来可以考上很好的大学,可你哄骗我留在了这难以走出的大山里,自己和漂亮老婆在外逍遥,魏永良,可真有你的。”
魏永良不语,只扬手。
他的堂兄们会意,上前就要抓人抢东西。
可他们才要上前,何婉如大声说:“魏永良,你可是省城开发区,三秦管委会的主任,索贿受贿肆意捞钱,你就没想过我会向纪委举报你?”
魏永良脸色一变,唰的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转身,他示意堂房兄弟们先离开。
欠条他打了,真欠条。
监护权协议他写了,身份证和户口簿也交了。
但在山大沟深的陕北农村,女人只用两条腿可跑不出去。
两年前,魏永江从外面带回来个媳妇,因为是花钱买的,就总想逃跑。
那也是头一回,何婉如见识到村民的愚昧和团结。
除了她,不论男女老少全盯着那小媳妇。
小媳妇一跑,村民们就会围追堵截,把她‘劝’回魏永江家。
后来是何婉如把小媳妇带到县城,放走的。
她还专门把事情讲给魏永良听,让他批评魏永江。
哪知他反过来骂她说:“永江花钱买的媳妇,你算老几啊你就给人家放了?”
其实从那时起,何婉如就对他寒心了。
她以为他拥有理想,刚正不阿,胸怀家国,值得她去爱。
但其实他庸俗粗鄙,俗不可耐!
等堂兄们离开,他说:“婉如,我只是个副主任,也从来没捞过油水。”
再放低声音说:“但是,李雪她叔是咱省,装备部的李司令,他有权有势,你在村里闹一闹还行,空口无凭搞举报,想弄掉我的职位,那不可能。”
何婉如微笑:“李雪她哥李伟经营着工程公司,是个大包工头,而你虽然只是副主任,权力不大,但有权力批项目,你们合伙贪污公款,证据嘛……”
她从包里掏出只档案袋,上面赫然写着:举报材料。
魏家老俩口蹑手蹑脚想来搞偷袭,魏永良连忙怒吼:“快回去!”
李雪的口红糊了,脸像个猴屁股,也问:“需要我帮忙吗?”
何婉如应声冷嗤:“拿公款哄美人开心,你可真是党和人民的好干部!”
魏永良和李雪兄妹几年后就会因工程质量问题而被集体抓捕,也算真爱的代价了。
他吼李雪:“你也回去。”
其实何婉如误解魏永良了。
他和李雪是在高中谈的恋爱,但毕业后就分手了,他到省城读大专,她去了南方闯荡。
直到三年前她带着魏淼来找他,他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白净乖巧的儿子哪个男人能不爱?
而且李雪她叔有权,她哥有钱,魏永良的职位也是他们提拔的。
他当然更爱何婉如,也心疼曾经那个比山丹丹花还要美的她,劳碌成如今这般苍老憔悴的模样,可他草根出身,他想出人头地,就必须有个靠山。
举报信不可怕,关键是证据。
他套话何婉如,就是想看她有没有证据。
他说:“婉如,李雪她哥虽然是包工头,但我俩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只凭一封捕风捉影的举报信,你影响不到我的。”
李雪蹑手蹑脚来偷听,旋即吓的花容失色。
因为何婉如说:“国家在西部成立开发区,拔款百亿搞建设,而你们,成本一万块的工程报十万,两万的就报二十万,十万的直接报一百万……”
魏永良故作镇定:“捕风捉影,空穴来风。”
何婉如轻拍那台崭新的桑塔纳:“这不就是你们用捞来的公款买的?”
再掏一盘磁带:“实话告诉你吧,你和李伟商量套取工程资金的时候我也在场,我还录了音,铁证如山,你个小小的副主任,捞的比主任还要猛,你可真厉害。”
比举报更可怕的是,让上级发现自己贪的比他还要多。
而且车是十天前买的,当时何婉如恰好在省城,难道她当时跟踪,并录音了?
魏永良本来只是怀疑,但此刻深信不疑了,他伸手就抢。
何婉如后退:“小心喔,如果我把证据丢给你的堂兄们,你得花钱买的。”
磁带有封皮,上写着‘魏永良贪污受贿录音证据’。
他的堂兄们虽没靠近,但就在不远处。
录音带如果真被他们拿到,就又会成为新的麻烦。
魏永良言词恳切:“婉如,咱俩从小一炕睡大,咱们还有磊磊呢,快把录音给我,我立刻送你和磊磊出村子,你想你多少钱我都给你。”
何婉如步步后退,已经快退到他堂兄们身边了。
她问:“我怎么相信你?”
魏永良如丧家犬,声哀:“婉如!”
他举手发誓:“如若反悔,我遭天打五雷轰,出门被车撞死!”
何婉如似是信了,抬头:“磊磊,下来。”
瘦猴一样的小男孩敏捷窜下树,扑向了妈妈。
何婉如连档案袋和磁带一起甩向不远处的打麦场,说:“还不去捡?”
比狗还要敏捷,魏永良追着东西跑了。
他的堂兄们不明究里,但也跟跑,想看看那东西到底是啥。
但魏永良先一步抢到,旋即大吼:“永江永明,快,抓住你嫂子……”
誓言不过狗屁,他拿到东西就翻脸。
欠条和儿子,他一样都不会让何婉如带出村。
毕竟他在当官,说话有份量。
堂兄们于是又往回跑,去抓何婉如了。
但随着几声喇叭响,所有人又全尖叫着四散奔逃。
魏永良正在开档案袋,抬头时,桑塔纳已经咆哮着朝他冲过来了。
居然是何婉如在开,她什么时候学的开车?
村里路太窄,他都开的小心翼翼,她却能开的那么熟练?
魏永良抽出文件,却只见几张白纸。
那磁带呢,是真录音吗?
撕开磁带盒,他顿时热血冲脑。
因为里面是一盒没拆封的音乐磁带,《信天游》!
赶在车撞过来之前他就地一滚才能躲过。
车如利箭,出村而去。
两个小时后,县城火车站附近的一座大煤厂外。
何婉如停车,隔墙把钥匙丢进煤堆,朝儿子伸手:“走,跟妈妈搭火车去。”
魏磊怯怯问:“妈妈,咱们要去哪儿啊?”
何婉如抱起儿子,亲吻他黑黢黢的小脸蛋:“上省城,妈妈带你过好日子去。”
次日一早,省城渭安,三秦派出所。
魏永良冲进门,还在大喘气,一个民警走向他。
民警说:“魏主任,你前妻让我把户口本和身份证转交给你。”
魏永良转身欲追,民警又说:“转户口的手续费是5块钱,她让我找你要。”
户口已经转啦,这么快?
魏永良掏出烟和打火机,却怎么都打不着火。
县城煤矿的贾老板贾达和他是好朋友,所以他昨天晚上就找到车了。
但没钥匙开不了,又花了大半夜找钥匙。
因为魏磊的户口被挂在三秦派出所,他笃定何婉如会来这儿。
可紧赶慢赶的,他还是晚了一步?
而在陕北,被女人带走男娃,就好比让男人钻女人的沟子,是奇耻大辱。
魏永良被侮辱了,他怒火中烧,几欲爆炸。
李雪随后赶来,说:“她肯定躲到城里去了,我让我弟去找她。”
她弟李刚在监察队工作,专管进城务工的农民工们,要找一个人很容易的。
但魏永良点着烟,却说:“准备钱吧,备五万块。”
李雪反问:“备那么多钱干嘛?”
魏永良吸烟:“那是我前妻和我儿子,你想干嘛,难道想杀人放火吗?”
吐烟圈,他呲牙:“换欠条,换我儿子呀。”
欠条是他的仕途,儿子是他为男人的尊严,他必须全拿回来。
李雪以为何婉如会进城,其实不然。
此刻她就在距离派出所不远的地方,三秦农贸市场。
魏磊环顾四周,说:“妈妈,这儿真的是省城吗?”
这是一片大平原,四周全是民居,还有一个个被围墙圈起来的大工地。
何婉如给儿子科普:“这叫开发区,是正在建的新城。”
魏磊又问:“是要盖高楼吗?”
何婉如说:“是要盖好多好多的高楼。”
魏磊还是头一回进城,感慨说:“原来这就是爸爸上班的地方呀。”
这就是魏永良工作的地方,渭安新区。
国家投资造新城,建设如火如荼,赚钱的门路也有大把。
魏永良趁机大捞特捞,但他逍遥不了多久,就会因贪污而被查处。
魏磊又问妈妈:“有了那个大哥哥和红嘴阿姨,爸爸就不要咱们了,对吗?”
何婉如笑着说:“你爸不要咱,咱就自己过。”
魏磊点头:“嗯。”
妈妈离家半个月,爷爷奶奶天天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妈,说她骚情,说她浪。
终于爸爸开着小汽车回家了,可是从来没抱过,亲过他的爸爸让魏淼骑着脖子,还强迫魏磊喊另一个阿姨叫妈妈,爷爷奶奶抱着魏淼亲个不停,却叫魏磊滚远点。
算了,不想他们了。
魏磊又说:“妈妈,有好多人卖肉夹馍呢。”
市场上有七八个肉夹馍摊位,但何婉如一掏兜,却皱眉头。
她以为魏永良是个清官,没钱,所以机票钱是问她妈要的,总共要了两千五,机票就花了两千,因为是日航司的特价票,退不了,就那么打水漂了。
另外五百块,车费,办签证和到首都后住宿,现在只剩52块了。
那点钱,做南下的火车费都不够。
但何婉如也没想去南方,再到流水线上当厂妹。
她在日本一开始当厂妹,后来考上大学,学的市场营销,并入职咨询公司,服务的都是跨国企业。
而在渭安,国家把一百亿投给老牌国企们,支持它们深化改革。
她真想赚大钱,那些老国企就是她的优质客户。。
不过在如今的西部,营销还是新名词,她也没机会接触大企业。
她需要一份工作和一个落脚点,先解决吃住。
在市场里走着,就见有个新开张的肉夹馍摊位,老板一手油漆一手毛刷,对着空白招牌比划着,何婉如于是止步。
魏磊忙说:“妈妈,一个馍值一筐鸡蛋呢,咱不吃它。”
如今干部工资低,想有钱就得捞。
怕魏永良染上贪污的毛病,何婉如从不问他要钱。
也总要攒一筐鸡蛋才敢去赶个集,但一筐鸡蛋也就值一个肉夹馍。
魏磊体谅妈妈的辛苦,从不闹肉夹馍吃。
但今天,她必须让娃吃一个。
何婉如上前,对肉夹馍老板说:“叔,您这招牌我来写。如果写得好,能帮您招揽客人,您就送我俩肉夹馍,要不能,我分文不取。”
卖小吃的大多都是文盲,别看就三个字,不会就是不会。
这老板出摊好几天了,没啥生意,找了块木板写招牌吧,不会写字儿。
有人愿意帮忙,他麻溜让位:“你来。”
如今的招牌很简单,卖啥的就写啥,最多再在下面标注上价格。
何婉如提刷蘸油漆,先问:“叔,您贵姓?”
听老板说姓陈,她写:陈记肉夹馍。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老板一看就夸:“这字好看。”
何婉如用的艺术字体,当然好看了。
但老板又皱眉头了:“……你写那一长串,那是啥?”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经过,读招牌:“好吃不贵,美味实惠,吹牛皮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营销就是吹牛。
何婉如已经写完了,亲自帮老板竖招牌:“要不您夹一个尝尝呢?”
中年人掏钱:“要不好吃,可就砸招牌了。”
另有个穿军装拄着拐杖的男人大声说:“给我夹三个,让我品品这招牌。”
好吃不贵,美味实惠。
挑起软烂的卤肉,陈老板飞剁:“馍来咧!”
市场上有七八个肉夹馍摊位,严重过剩,销量也都一般。
但因为一个漂亮且带广告词的新招牌,陈老板的摊位瞬间围满了人。
何婉如耐心等着,十分钟后如约得到俩塞满肉的大夹馍。
魏磊咬一口,惊呼:“妈妈,好多肉呀。”
孩子心说跟着妈妈果然有好日子过,他都吃上肉夹馍啦。
吃好解决,难的是工作。
虽然渭安新区是全省用工数量最多的地方,各个工地都在招人,搬砖砌墙也招女工,何婉如也能干,但是女民工一天才六块钱工资,她就想找找更好的。
夜里她也住不了招待所,因为现在还有暂住证政策。
无证农民工,招待所一律不接待。
但也不用怕,因为大量农民工涌进城,其中妇女也很多。
跟着她们到个大桥下面,就可以凑和一夜了。
大家还会给新来的让铺盖,分吃的。
挤在一处聊天,人人都有一段悲惨过往,相比别人,何婉如还算好的。
妇女们都是文盲,没有一技之长,运气好的能当保姆。
但大多数只能去工地当小工,也就是搬砖。
何婉如承诺要带儿子过好日子,如今却带着娃睡桥洞,她心里可愧疚了。
但魏磊还太小了,不觉得日子苦,反而觉得很新奇。
依偎着妈妈,他说:“妈妈,这儿可真好玩呀。”
大桥下当然睡不安生,早晨大家睡得正香呢,有人喊:“监察队来啦!”
所有人卷起铺褥就跑,因为一旦被抓得交罚款。
何婉如也随大流跑路,但才上马路,一个小伙子堵住了她:“暂住证看一下。”
绿衣服红袖章,这是监察队员。
何婉如强装镇定,反问对方:“我是李伟李总的工人,你敢查我?”
对方立马收手:“不敢。”
何婉如冷笑两声,拉着魏磊离开。
李雪她弟在监察队工作,她哥工地上的农民工就没人敢查。
那也是为什么魏永良誓要抱上李司令的大腿。
如今的社会,关系胜于一切。
何婉如蓬头垢面,还浑身脏兮兮的,就准备先找个地方洗把脸,然后再去找工作。
实在不行她就先找个工地去搬砖,再慢慢谋更好的工作。
但她才到农贸市场,就又被个绿衣服拦住了。
她正欲故计重施躲避检查,绿衣服却说:“看来嫂子昨天找了一天也没找到称心如意的工作,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一份工作,咋样?”
天已经亮了,何婉如仔细看,就发现对方穿的是旧军装,还拄着拐。
她想起来了,这人昨天买过陈老板的肉夹馍。
她一直在沿路看招工牌,问工作,所以这人昨天就盯上她了。
他又说:“一月五百包吃住,你干不干?”
农民工大工一天十块,小工八块,女工干得和男工一样多,但只有六块。
一个月五百块,莫不是风俗业或者人贩子?
何婉如顿感警惕,转身就走。
绿军装忙说:“是伺候癌症病人,你还要能受气,不然你也干不下去。”
他右腿打着石膏,面色蜡黄,脸还浮肿的厉害。
何婉如遂问:“你得癌症了?”
绿军装示意她跟自己走,边走边说:“我有个老领导,一生命运坎坷,如今还得了脑癌,已经到了晚期,只要你能把他伺候舒服,一千我都掏得起。”
原来是伺候瘫痪老人。
何婉如照料过魏有德,有经验的,但她问:“离这儿远吗?”
她需要工作,但如果离新区太远她就不去了。
这几年拐卖高发,好多女大学生稀里糊涂的就被卖进山里了。
她也才跑出大山,可不想再回去吃二茬苦。
绿军装示意何婉如等着自己,先进市场,找那陈老板买了几个肉夹馍,又带她走到三秦管委会门外,指着对面一座特别大的院落说:“就是那儿。”
魏磊小声说:“妈妈,那是庙。”
青砖灰瓦白墙的大院,在孩子看来就是个庙。
绿军装笑着说:“那就是我老领导的家,气派吧,老地主家的大宅院。”
何婉如认识那地方,它叫闻家大院,属于闻姓地主。
但闻地主跑台湾了,后代也已经把院子上交政府了,将来它会成个博物馆。
要在那儿工作,倒不怕被拐,但既是老人,就得伺候屎尿。
她想知道尿壶和尿介子等东西齐不齐全,要不要她再买一些来。
但她正要问,绿军装却抚魏磊的脑袋,问:“娃,你爸呢?”
何婉如还在犹豫要不要讲实情,魏磊老实说:“他不要我和妈妈了。”
孩子讲的陕北腔,把我说成饿。
绿军装笑看何婉如,也改说陕北话:“嫂子,饿也是咱陕北人,饿懂,咱们陕北男人吧,就爱捶媳妇,嫂子你也是被男人捶的着不住才出来的吧?”
这年头打工,除了搬砖就是抹水泥刮大白。
如果不是被男人打怕了,女人们是轻易不会跑出来打工的。
但捶倒的媳妇揉倒的面,不捶媳妇非好汉,在陕北,不捶媳妇就不算男人。
这绿军装瞧着朴实憨厚,而且开五百块高薪,人家也要摸底她的。
想到这儿,何婉如坦言:“饿离婚了,娃跟饿,就是为了娃饿也会好好干。”
绿军装自报家门:“饿叫马健,老家神木,原来当兵上过战场,转业后在糖酒厂工作,咱糖酒厂马上倒闭,饿也就比较清闲。”
他又问:“娃的户口呢,也转你名下啦?”
何婉如正欲回答,却听有人在喊:“来人啊,闻衡晕倒啦。”
马健一听急了:“那就是饿领导,他是个瞎子,再别摔坏了,你快去看看。”
所以病人不但有癌症,还是个盲人?
何婉如拉起魏磊就跑。
马健一瘸一拐的蹦着,边蹦,边看着魏磊的背影傻笑。
他的老领导闻衡,因为父亲是外逃的大地主,前半生受尽劫难。
好容易立下赫赫军功,该有无量前途,却被诊出脑癌,只得回家等死。
但保姆不好雇,雇一个跑一个。
何婉如一身麻利劲儿马健一眼看上,她那黑不溜秋的儿子更叫他如获至宝。
因为闻衡死后,最好能有个男娃给他披麻戴孝,送他上路。
闻衡的身后事也需要一个后代来代理。
马健看上魏磊了,想那男孩能给老领导当儿子。
另一边,何婉如冲进闻家大院,拔开围观的人群,顿感意外。
因为晕倒的,是个顶多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这确定就马健所说的,他的老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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