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美文斋第724期】侯正先：扫窑

腊月初八腊八节一过，年的序幕便正式拉开，家家户户都开始张罗起团圆年饭，而在陕北老家，料理佳肴之前，扫窑是忙年里必不可少的头等事。

老家的扫窑，总带着热热闹闹的烟火气，邻里间互相搭手，就连夫妻间偶尔为清扫的细枝末节拌上几句嘴，也成了忙年里独有的滋味。记忆里的扫窑，总伴着冬日的暖阳。儿时的腊八过后，某天刚吃过早饭，正伏在桌前写寒假作业的我们，便被母亲一声招呼喊停：“孩子们，放下作业，今儿全家动手扫窑！”话音落，我们便雀跃着加入，扫窑的热闹就此开场。

母亲先安排孩子们搬东西，瓶瓶罐罐、被褥席子、桌椅水缸，一件件搬到院子里摆整齐；父亲则找来两米多长的木棍，一头绑上小笤帚，做好扫窑的准备。不多时，窑洞里只剩立柜、大柜这些笨重家什，母亲细心地用报纸、门帘将其盖严实，防着灰尘落上去，窑洞便空出了大半。这时父亲头上裹块白羊肚毛巾，挥动着长扫帚站上窑炕，从窑顶由里到外、上下左右细细清扫，蛛网、积尘簌簌落下，窑顶渐渐清清爽爽，父亲却落得灰头土脸，边扫还边念叨：“扫穷土，迎新吉。”老家的扫窑，多在腊月初八到腊月二十四之间，图的就是辞旧布新，盼来年顺遂平安，还有那首老民谣在嘴边唱：“一扫金，二扫银，三扫扫来个聚宝盆”，字字句句，都是对日子富足的美好期许。

父亲扫窑时，我们在一旁叽叽喳喳笑闹，他便边扫边讲扫窑的讲究：男劳力挑大梁，扫窑顶、通烟洞，从高到低清灰尘、除蛛网；女人们收拾细处，擦炕沿、抹桌腿，不放过一点死角；孩子们也有活干，擦器物、拍打被褥上的浮尘，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窑顶扫净，便到了裱窑糊窗的环节。撤下旧窗纸，调上杂面粘子，父亲站在梯子上，抹浆糊、裱麻纸，我们踮着脚递上纸角料、端着浆糊碗，还不忘往地上洒点水压尘，新鲜的泥土气息混着浆糊的淡淡麦香，在窑洞里飘着，久久不散。不多时，新窗纸糊好了，窑顶的浮尘落定，里里外外瞬间亮堂干净了许多。

夕阳西下，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左邻右舍也赶来搭手，将上午搬出去的东西，一一清洗整理后归位。住了几代人的土窑洞，经这一番清扫拾掇，反倒愈发老当益壮、容光焕发；刷洗干净的镜框里，彩照上的人意气风发，黑白老照片里的亲人，也仿佛音容宛在，温柔又亲切。

岁月更替，华章日新。回想家乡昔日条件滞后，如今变化有目共睹，旧房改造，重建家园，安全牢固。院落路面水泥硬化，厨房、电路全面换新，松木门框安装了透亮的玻璃窗，窑顶刷上白灰，光线敞亮了不少，厨具日用摆放得整齐有序，再也不见往日乱摆乱放的模样，父老乡亲们用勤劳的双手擦亮了乡村的底色。走在村子中央党教室门前，房顶上党旗随风飘荡，乡村振兴已变为现实，让人无限感慨，山村刮风不扬尘，雨雪出行不泥泞，柏油马路、节能路灯、网络覆盖、监控普及，人们衣食无忧，这一点一滴的变化，都是党的好政策带来的民生福祉，让老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临近年关，回趟老家，老远看见县城大桥护栏两边已挂上了红红的灯笼，在风中摇曳生姿，是多么喜庆祥和；农贸市场的摊位满了，年货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走到村口，看到炊烟袅袅，忽然闻到一股股饭菜香味；有杀年猪的、宰羊的，渐渐的回村的车子多了，大包小包里装的是年味，是期盼，是祝福，年味一日浓过一日。柏油马路上，父老乡亲们早已清理完残留的积雪，为回家的游子们扫通最后一公里；最美的风景是回家的路，最好的心情就是安全到家；虽然村里住的人不多，但是房前屋后都打理得整洁有序。天蓝水清、空气清新，人美景美、环境宜人，新时代的年味里，既有烟火温情，更有国泰民安的美好。

其实不管时光如何变迁，老家的扫窑，从来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年俗。这一场年终的大扫除，扫去的是一年的尘埃，扫来的是新年的期许；擦净窑洞墙壁、擦亮家具、清洗厨具、拆洗被褥门帘、张贴新窗纸，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让家焕然一新，为了迎接团圆的新春，这一份辞旧布新的美好，也便在岁月里，代代相传，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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