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张伟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
“小林,江湖救急,我这边临时有点事,你那辆新买的电动车能借我骑一下吗?就去趟南边的客户那,保证下午下班前还你。”
手机的冷光映在我脸上,有点发白。
新买的。
这三个字跟针一样,在我眼皮底下跳。
为了这辆“雅迪-G5”,我吃了整整两个月的素菜配白饭,周末兼职的钱一分没敢乱花,才凑齐了四千多块。提车那天,我推着它在楼下走了两圈,愣是没舍得直接骑。
那是一种亮银色,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柔和又高级的光,和我之前那辆二手市场淘来的破车简直是云泥之别。
同事们都看见了,围着夸了半天。
“哟,林瑶,发财了啊?”
“这车得不少钱吧,真漂亮。”
张伟当时也在,他拍了拍车座,笑得比谁都灿烂,“可以啊小林,鸟枪换炮了,改天借哥们儿骑出去兜兜风,也体验一把有钱人的快乐。”
我当时只是笑了笑,没当回事。
办公室里的“借”,尤其是这种贵重物品的“借”,本身就是个敏感词。
我捏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怎么回。
拒绝的理由很好找,没电了,或者说我也要用。
但张伟这人,平时在办公室里八面玲珑,见谁都带着三分笑,时不时给大家带点奶茶零食,谁要是有个什么小忙,他能帮的绝不含糊。
我刚来公司的时候,是他带着我熟悉环境,打印机卡纸了,也是他过来三两下搞定。
这点人情,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我犹豫的时候,他又发来一条。
“就俩小时,我办事效率你还信不过?保证给你满电还回来,再请你喝杯奶茶。”
后面还跟了个“抱拳”的表情。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我太小气,太不近人情了。以后在办公室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
我叹了口气,仿佛能听到自己心里那点不情愿被碾碎的声音。
算了,就一次。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车钥匙的位置和解锁密码发给了他。
他秒回:“谢了兄弟!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我看着“再生父母”四个字,没笑出来。
心里那点不安,像一根头发丝,不重,但挠得人痒痒。
下午,我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又时不时看一眼窗外。
张伟的客户在城南,我公司在城北,一来一回,加上办事,三个小时怎么也够了。
三点,没消息。
四点,还是没消息。
我有点坐不住了,给他发微信:“办完事了?”
石沉大海。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丢了一块石头到井里,预想中会有回声,但结果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五点,快下班了,办公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
我忍不住了,直接拨了张伟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让我的心往下一沉。
关机?
怎么会关机?他不是要去见客户吗?手机关机了怎么联系?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潮水一样,慢慢没过我的脚踝,冰冷刺骨。
旁边工位的李姐看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小林,家里有事?”
我勉强笑了笑,“没事,一个朋友联系不上了。”
“说不定是手机没电了,现在的人,离开充电宝都活不了。”李姐打趣道。
是啊,也许只是没电了。
我这样安慰自己,但那根紧绷的弦,一点没松。
下班时间到了,我磨磨蹭蹭地最后一个走。
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空空如也的停车棚,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大块。
那辆亮银色的雅迪,平时就停在最靠里的那个位置,每次我下班,一眼就能看到它,像个沉默的朋友在等我。
今天,那个位置是空的。
我掏出手机,又打了一遍张伟的电话。
还是关机。
我深吸一口气,晚高峰的尾气混着燥热的风,呛得我喉咙发紧。
我只能坐地铁回家。
挤在人潮汹涌的车厢里,我被挤得东倒西歪,鼻腔里全是陌生的汗味和香水味。
以前骑车回家,虽然也要四十分钟,但风是自由的,路是开阔的,我可以戴着耳机听歌,可以绕到小巷子里买一份热乎乎的烤冷面。
那种掌控自己路线的踏实感,今天没了。
回到家,我瘫在沙发上,什么都不想干。
我点开张伟的朋友圈,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转发的公司推文。
再往下,是他和朋友打篮球的照片,是他晒的加班餐,是他偶尔感叹一句“生活不易”。
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一个正常人,会借了别人四千多的电动车,然后人间蒸发吗?
我不敢往最坏的方向想。
也许,他真的只是手机没电了,然后又有什么急事耽搁了。
也许,明天一早,他就会嬉皮笑脸地出现在我面前,把车钥匙递给我,再说一堆“不好意思”。
我只能这么希望。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那辆亮银色的电动车,它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路上开,我怎么追也追不上。
第二天,我特意早起了半小时,赶到公司。
我几乎是第一个到的。
我死死盯着电梯口,希望下一秒就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同事们陆陆续续都来了。
八点半,八点四十,八点五十。
张伟的座位,一直是空的。
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了谷底。
他没来。
他旷工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抓起手机冲到楼梯间,第三次,第四次,第十次地拨打那个号码。
永远是“已关机”。
恐慌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开始疯狂地回忆关于张伟的一切。
他家住哪?
我不知道,只听他提过一嘴,好像在东五环外。
他有女朋友吗?
好像有,朋友圈偶尔会发一些含糊不清的合照,但从没见过真人。
他的紧急联系人是谁?
我更不知道了。
我们只是“同事”,那种在办公室里可以称兄道弟,下了班就互不打扰的“同事”。
我发现,我对他的了解,几乎为零。
我颓然地靠在墙上,楼梯间里回荡着我的喘息。
怎么办?
报警?
为了一个“可能”只是手机没电、临时有事的同事?为了一个“可能”明天就会出现的误会?
警察会受理吗?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小题大做,浪费警力?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们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失联超过24小时了吗?借条写了吗?有证据吗?”
我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条微信聊天记录。
这能算证据吗?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裹了我。
我就像个傻子,一个因为抹不开面子,就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拱手让人的大傻子。
上午,李姐看我一直心神不宁,又凑了过来。
“小林,你昨天说的那个朋友,联系上了吗?”
我摇摇头,声音干涩:“他今天……没来上班。”
李姐“啊”了一声,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张伟吗?他请假了?”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是张伟?”
“昨天下午我听见你给他打电话了啊。”李姐压低了声音,“他是不是……找你借钱了?”
我心里一动,抬起头:“李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李姐看了看周围,把我拉到茶水间,关上了门。
“小林,姐多说一句,你别不爱听。”她叹了口气,“张伟这人,看着人挺好,其实……手头一直不怎么干净。”
“什么意思?”
“他之前就找办公室好几个人借过钱,几百几千的,都说周转一下,很快就还。一开始还挺准时,后来就开始拖。小王上个月还跟我抱怨,说张伟借了他一千块,三个月了,提都不提。”
我的心,又沉了一截。
“还有,”李姐继续说,“我听行政的人说,他上个月的信用卡账单都逾期了,银行把电话打到公司来了。”
信用卡逾期。
四处借钱。
关机。
旷工。
这些词串联在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勒得我喘不过气。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会不会……把我的车……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抓住李姐的手,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李姐,公司有他的家庭住址或者家人的联系方式吗?”
李姐摇摇头:“入职信息上肯定有,但那是保密的,只有人事和老板能看。你直接去问,人家也不可能给你啊。”
是啊,我凭什么去问?
就凭他借了我电动车,然后失联了?
在没有证据之前,这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我太多心了?万一张伟真的只是家里出了急事,手机又坏了,等他处理完事情回来,发现我把他想成了一个骗子,我们以后还怎么相处?
这种自我拉扯,几乎要把我撕裂。
一整天,我像个游魂,工作频频出错,数据看错行,邮件发错人。
领导叫我去办公室谈话,问我是不是状态不好。
我低着头,只能说“家里有点事”。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谁没点事呢,调整一下,别影响工作。”
我点点头,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晚上,我没有回家,鬼使神差地坐上了去城南的公交车。
我想去张伟说的那个客户公司看看。
也许,能找到一点线索。
那是一家科技公司,在一栋气派的写字楼里。
晚上八点,大楼灯火通明。
我站在楼下,像个无头苍蝇,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甚至不知道那个客户姓什么,在哪个部门。
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大厅的访客登记系统上,一遍遍地输入“张伟”的名字。
查无此人。
意料之中的结果,却还是让我感到一阵绝望。
我在写字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看着人来人往,直到保安过来盘问我。
“你找谁啊?在这里坐半天了。”
我落荒而逃。
回去的路上,我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心里一惊,几乎是立刻就接了起来,声音都在抖:“喂?张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传来一个同样陌生的男声:“你认识这手机的主人?”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认识!他人呢?他怎么了?”
“哦,他没事。”男人说,“他把他这手机,还有一辆电动车,一块儿卖给我了。”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卖了?
卖了!
那个我最担心,却又不敢去想的猜测,就这么血淋淋地摆在了我面前。
“他……他把车卖了?”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卖了多少钱?”
“手机不值钱,那电动车看着还挺新,一共给了他五百。”
五百。
五百!
我花了四千多,吃了两个月土换来的宝贝,他五百块就给卖了!
一股血直冲脑门,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们在哪交易的?他人在哪?”
“就在城南这边的二手市场啊,人早走了,钱货两清,我哪知道他去哪。”男人有点不耐烦,“我就是看他手机通讯录里,你俩通话最多,问问你这手机是不是偷的抢的,别给我惹麻烦。”
“不是偷的抢的,是骗的!”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不关我事,我有转账记录,他是自愿卖的。”男人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再打过去,已经打不通了。
我站在深夜的街头,攥着手机,气到发笑。
哈哈,五百。
张伟,你可真行啊。
再生父母?
我可去你的再生父母!
那一瞬间,所有的犹豫、纠结、自我怀疑,全都烟消云散。
只剩下一种情绪。
愤怒。
纯粹的,火山爆发一样的愤怒。
我没有回家,直接打车去了最近的派出所。
走进派出所的大门,那股冰冷的、严肃的气息,反而让我冷静了下来。
值班的是一个年轻的民警,看起来比我也大不了几岁,眼皮底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他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什么事?”
我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警察同志,我来报案。我的电动车被我同事骗走,并且卖掉了。”
民警抬起头,似乎来了点兴趣:“被骗?具体说说。”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张伟借车,到他失联,再到刚刚那个二手贩子的电话,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我说得很详细,包括张伟的姓名、公司,还有那辆车的品牌、型号、颜色。
民警一边听,一边在电脑上敲打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借车的时候,有写借条吗?”
“没有。”我摇摇头,“就是微信上说的。”
“他承认卖了你的车吗?”
“没有,他失联了,是一个买了车的人联系我,我才知道的。”
“那个买车的人的联系方式有吗?”
“我打回去了,他不接。”
民警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表情有些为难。
“小姑娘,你这个情况……有点复杂。”
“怎么复杂了?”我急了,“他骗我的车,还给卖了,这不是诈骗吗?”
“从法律上讲,构成诈骗,需要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用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的方法,骗取数额较大的公私财物。”民警解释道,“你这个案子的关键点在于,他一开始是以‘借’的名义拿走你的车,这属于民事行为。他后来把车卖了,这属于‘侵占’。但侵占罪是自诉案件,也就是说,需要你自己去法院起诉,我们公安机关一般不予立案。”
“民事纠纷?”我愣住了,“他人都跑了,我上哪找他去起诉?再说了,我那车四千多块,这不是小数目!”
“四千多,确实达到了立案标准。”民警点点头,“但证据呢?你只有微信聊天记录,这只能证明你把车借给了他。你没有他把车卖掉的直接证据,也没有他和那个买家交易的证据。光凭你的一面之词,我们很难立案。”
我的心,凉了半截。
我以为来到这里,正义就能得到伸张。
没想到,等来的是一盆冷水。
“那……那个买车的人的电话,你们可以查到吗?”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陌生号码,而且对方不接,查起来难度很大,需要走很多程序。”民警摇了摇头,“而且,就算找到了他,他也可以说不认识你,或者说车是从别人那里买的。这个案子,证据链太薄弱了。”
我沉默了。
派出所里很安静,只听得到键盘的敲击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鸣笛声。
我感觉自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我愤怒,我不甘,但我无能为力。
原来,一个成年人的崩溃,不是大哭大闹,而是当你用尽全力,想去维护自己的权益时,却发现,你连门都进不去。
民警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也有点于心不忍。
“小姑娘,你先别急。你这车,买的时候有发票或者什么凭证吗?”
我猛地抬起头。
发票!
对啊,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买车的时候,店家给我开了正规的机打发票,上面有车辆的唯一编码,也就是车架号。
还有我的付款记录,微信转账,清清楚楚。
“有!我有发票!还有付款记录!发票上有车架号!”我激动地差点站起来。
民警的眼睛亮了。
“车架号?这个很重要。”他坐直了身体,“发票在你身上吗?”
“不在,在家里,我放在一个文件袋里了。”
“那你现在马上回家去拿,照片也行,要清晰的。有了购车凭rouge和车架号,我们就可以在系统里登记,把它定性为被盗抢车辆。这样一来,性质就变了。”
“性质变了?”
“对。就不再是简单的民事纠纷了。”民警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他明知这辆车是你的财产,还擅自出售,并且数额较大,这就涉嫌‘盗窃罪’了。盗窃罪是公诉案件,我们公安机关就可以正式立案侦查。”
盗窃罪!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里的所有迷雾。
我终于找到了那把能打开门的钥匙。
“好!我马上去拿!”
我冲出派出所,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回家。
我从来没有觉得回家的路那么长。
我催促着司机,心里一遍遍地祈祷,那个文件袋一定要在。
冲进家门,我甚至来不及开灯,就着手机的光,冲到书架前,疯狂地翻找。
那个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
我记得很清楚,买完车回来,我就把发票、合格证、说明书,所有东西都塞进了这个袋子里。
找到了!
我抽出那张薄薄的发票,就像抽出了一把尚方宝剑。
上面的抬头,是我的名字。
货物或应税劳务、服务名称,写着“雅迪-G5电动车”。
最下面,那串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独一无二的车架号,在手机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我用颤抖的手,拍下了一张无比清晰的照片。
我又翻出了微信的转账记录,四千二百九十九元,收款方是雅迪专卖店。
截图。
所有的证据,都齐了。
我把照片发给了刚刚那位民警的微信。
然后,我又打车回到了派出所。
这一次,我的脚步,无比坚定。
当我再次坐到那位年轻民警面前时,他已经看完了我发的照片。
他的表情,比之前严肃了很多。
“购车凭证清晰,车架号明确,车辆价值也够了。”他看着我,点点头,“可以立案。”
可以立案。
这四个字,我等了整整两天。
听到的时候,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我终于看到了希望。
接下来,就是一系列正式的流程。
做笔录,签字,按手印。
我把我所知道的关于张伟的一切信息,都告诉了警方,包括他的公司地址,他的大概外貌特征,还有李姐告诉我的,他可能缺钱的那些细节。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个钟头。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站在街边,看着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一点点清晰起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两天所有的委屈、愤怒、无助,似乎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剩下的,是平静,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张伟,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走到了这一步。
但你动了我的东西,践踏了我的善意,那么,你就必须付出代价。
这不是五百块钱的事。
这是尊严的事。
回到公司,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正常打卡,开电脑,处理工作。
李姐看我恢复了正常,好奇地问我:“小林,没事了?”
我冲她笑了笑:“没事了,李姐,谢谢你。”
有些事,没必要说。
我知道,立案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警察需要时间去调查,去寻找张伟的下落,去追回我的车。
这个过程可能是一周,可能是一个月,甚至更久。
但我不急。
我把所有的证据都提交了,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交给法律。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点了一份很久没舍得吃的红烧肉套餐。
肉很香,米饭很软。
我吃得很慢,很认真。
这两天,我几乎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
从今天起,我要好好吃饭,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我不能因为一个烂人,毁了我的生活节奏。
下午,老板突然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
老板的表情很严肃,他示意我坐下。
“林瑶,”他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叫我,“张伟的事情,你是不是知道了?”
我点点头:“知道。”
“他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他终于肯露面了?
“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能不能不报警。”老板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他说他知道错了,他不是故意的,是一时糊涂,他愿意赔钱。”
愿意赔钱?
我冷笑一声。
早干嘛去了?
非要等警察找上门了,才知道后悔?
“他怎么会有您电话的?”我问。
“他老婆打到公司前台,前台转给我的。”老板叹了氣,“他老婆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说家里出了急事,老人生病住院,急着用钱,他才昏了头。她说张伟平时不是这样的人,求公司,求我,给他一次机会。”
又是这种卖惨的戏码。
我一点都不同情。
老人生病是真,缺钱是真,但这不是他可以去骗,去偷的理由。
成年人的世界,谁不难?
难道穷,就有理了吗?
“老板,您找我,是想让我……撤案?”我直接问。
老板沉默了一下,摆了摆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公司出了这种事,是我们的管理失职。我只是想跟你沟通一下,看看你这边的想法。从公司的角度,我们肯定是希望依法处理,绝不姑息。”
他说得很官方,但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
他希望我“私了”。
毕竟,员工盗窃同事财物,传出去对公司的声誉不好。
如果能用钱解决,把影响降到最低,是他们最愿意看到的。
“老板,”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立案了。”
老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立案了?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这么快?”他显然有些惊讶。
“对。”我站起身,“我相信警察,也相信法律。这件事,不是钱能解决的。如果我今天因为他家人生病就原谅他,那明天是不是有另一个人,因为孩子要交学费,就可以来拿走我的东西?”
“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一个刚毕业一年,辛辛苦苦攒钱,想让自己的生活好一点的普通人。那辆车,是我两个月午饭只啃馒头换来的。”
“他五百块卖掉的时候,他想过我的感受吗?”
“他没有。”
“所以,我也不会为他着想。”
我说完,鞠了一躬:“老板,对不起,这件事,我不会撤案。如果公司觉得我给您添了麻烦,我可以辞职。”
老板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最温和,最好说话的我,会说出这么一番决绝的话。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发火。
最后,他却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点欣赏,又带着点无奈的笑。
“辞职?胡说什么呢。”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比上次用力。
“你做得对。”
“是我们公司,招错了人。”
“你放心,这件事,公司支持你。后续如果需要公司提供任何证明,或者需要法务支持,你直接来找我。”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没忍住。
“谢谢老板。”
“去工作吧。”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我感觉自己像打赢了一场硬仗。
原来,当你真正鼓起勇气,去捍卫自己的底线时,你会发现,你比自己想象中,要强大得多。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张伟没有再出现。
警察那边,也没有新的消息。
我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挤地铁,回家。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只是心里,总悬着一件事。
一周后,我接到了办案民警的电话。
“林瑶吗?我们找到张伟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在哪?”
“他没跑远,就在通州那边的一个网吧里待着。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打游戏。”
打游戏?
我气笑了。
他还真是“心态好”啊。
“那……我的车呢?”
“车,我们还在追查。”民警说,“那个买家,我们通过技术手段锁定了,但是他很警觉,手机一直关机。不过你放心,我们已经布控了,找到他是迟早的事。”
“那张伟呢?他怎么说?”
“他全招了。”民警的语气很平静,“跟我们说,他最近在网上赌博,输了不少钱,欠了一屁股债。那天借你车,本来是真想去办事,但路上接了个催债电话,对方逼得紧,他走投无路,就动了歪心思。”
“他把车骑到二手市场,随便找了个贩子,连蒙带骗,说是自己急用钱的车,五百块就出手了。卖车的钱,加上他自己的手机,当天晚上就又输光了。”
赌博。
原来是这样。
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些谎言,那些借口,那个消失的他。
都是因为这个无底洞。
“那他现在……人呢?”
“已经刑事拘留了。”民警说,“接下来会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你作为受害人,到时候可能需要出庭。我们会提前通知你。”
“好,我明白了。谢谢你们,警察同志。”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久久没有动。
刑事拘留。
这意味着,张伟的人生,留下了一个抹不去的污点。
我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
没有想象中的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有点……空。
我毁掉了一个人的人生吗?
不。
我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毁掉他的人,是他自己。
是他的贪婪,他的侥幸,他的没有底线。
我只是,没有给他继续错下去的机会。
又过了一周,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喂?是……是林瑶小姐吗?”
“我是,您是?”
“我是张伟的妈妈。”
我沉默了。
“林小姐,我求求你,求求你高抬贵贵手,放过我们家张伟吧!”电话那头的女人,几乎是在哀求,“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我们愿意赔钱,我们把车的钱全赔给你,不,我们双倍赔给你!只求你,去跟警察说,原谅他,撤案好不好?”
“他不能有案底啊,他还年轻,他的人生就毁了啊!”
她的哭声,像一把锥子,扎在我的耳朵里。
很刺耳。
“阿姨,”我打断了她,声音很冷,“在他卖掉我车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我的生活会不会被毁掉?”
“我辛辛苦苦攒的钱,凭什么就因为他一句‘缺钱’,就打了水漂?”
“现在说这些,晚了。”
“法律是公正的,他做错了事,就应该承担后果。这不是我原不原谅的问题。”
“嘟——”
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怕再多听一秒,我那点可怜的同情心,就会泛滥。
我不是铁石心肠。
我也知道,一个家庭出一个这样的事,对父母的打击有多大。
但圣母,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会让坏人觉得,犯错的成本,原来这么低。
这件事,很快就在公司传开了。
张伟被刑拘,已经成了既定事实。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有敬佩,有畏惧,也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真狠啊,为了一辆电动车,把同事送进去了。”
“就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嘛,赔钱不就行了。”
“你懂什么,这种人就不能惯着!今天偷车,明天就敢抢银行!”
我不在乎。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只要,我内心的安宁。
一个月后,派出所通知我,车找到了。
那个二手车贩子,在一个旧货市场摆摊的时候,被巡逻的民警当场抓获。
我的那辆亮银色的雅迪,就摆在他的摊位上,标签上写着“九成新,精品女款,1800元”。
我赶到派出所,看到我的车时,差点没认出来。
车身上多了好几道划痕,后视镜也歪了,脚踏板上全是泥。
它不再是那个泛着柔和光芒的“宝贝”了。
它像一个流浪归来的孩子,满身伤痕,一脸委屈。
我走过去,轻轻抚摸着车身。
冰冷的,熟悉的触感。
我没哭。
我只是觉得,它受苦了。
办案民警告诉我,按照程序,车要先作为赃物扣押,等案子审结了,才能正式返还给我。
我表示理解。
“那……张伟呢?”
“案子已经到法院了,估计很快就会开庭。”民警说,“他盗窃数额较大,虽然有悔罪表现,也愿意退赔,但估计,还是得判。”
“判多久?”
“半年到一年之间吧,实刑。”
实刑。
这意味着,他要在监狱里,待上一段时间。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开庭那天,我请了假,去了法院。
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张伟被法警带上被告席。
他瘦了,也憔悴了很多,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看守所的衣服,头发剃得很短。
他看到了我,眼神躲闪,迅速低下了头。
整个庭审过程,很快。
他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
当法官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时。
他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种近乎蚊蚋的声音说:“我鬼迷心窍了。”
他的律师,一直在强调他是初犯,偶犯,家庭困难,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家属愿意积极赔偿,希望法庭能从轻判决。
他的父母也来了,坐在我后面一排,从开庭哭到结束。
我全程面无表情。
最后陈述的时候,张伟抬起头,看向我。
“林瑶,对不起。”
他说。
我看着他,没有回应。
一句对不起,太轻了。
轻到,无法承载它所造成的伤害。
最终,法庭当庭宣判。
张伟犯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并处罚金三千元。
责令其退赔被害人林瑶经济损失四千二百九十九元。
当法官敲下法槌的那一刻。
张伟的母亲,在我身后,哭晕了过去。
整个法庭,一片混乱。
我站起身,默默地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
有点刺眼。
我感觉,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件事,到此,画上了一个句号。
半个月后,我拿到了张伟家属退赔的四千二百九十九元。
是张伟的父亲,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亲自送到我公司楼下的。
他把一个信封递给我,没敢看我的眼睛。
“姑娘,对不起,是我没教育好儿子。”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我收下了钱,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一个月,我从派出所,领回了我的车。
我把它推到修车行,花了三百块,把划痕补了,后视镜扶正了,里里外外清洗了一遍。
它又变回了那辆亮银色的,漂亮的车。
我骑着它,穿过傍晚的街道。
风吹在脸上,和以前一样的感觉。
自由,开阔。
我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学会了拒绝,学会了说“不”。
当办公室再有人想找我“江湖救急”的时候,我会笑着说:“不好意思,不太方便。”
我学会了捍卫自己的底线。
我知道了,善良需要带点锋芒。
我依然是那个,愿意在午休时,帮同事带一杯咖啡的林瑶。
但我也成了那个,在自己的权益受到侵犯时,敢走进派出所,说“我要报案”的林瑶。
至于张伟。
我听说,他在里面的表现,还不错,可能会减刑。
也听说,他的父母,一夜之间白了头。
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人生,和他的人生,在那辆电动车被卖掉的那个下午,就已经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
我只是,偶尔会在等红绿灯的时候,看着车流,想起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那个我把解锁密码发过去的,愚蠢的,善良的,但再也回不去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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