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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玉春,今年七十五岁,住在甘肃张掖城边的一间小杂院里,曾经是一名红西路军的女战士。如今的我记忆日渐模糊,街坊四邻的样貌,在我的脑中经常无法长久的留存。只要我一闭上眼,1937年那个寒冬的画面,就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日子,是西路军兵败河西的黑暗时刻,我们一千三百多名妇女独立团的女兵,在祁连山麓浴血奋战,最后大多埋骨他乡,我不过是侥幸活下来的一个。
我是四川巴中人,1933年参军,那年我才十几岁。山里的苦日子熬够了,听说红军是穷人的队伍,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便跟着队伍走了,成了九军二十七师经理部女工工厂的一名战士。
后来,我们跟着西路军一路西进,越往西北走,天越冷,路越难。走到临泽老城时,马匪刚打下高台,满城的血腥味还没散尽,就把临泽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城里只有我们总供给部和女子团的人,子弹少得可怜,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每个人手里攥着的,不过是剪刀、扁担,甚至是赤手空拳。马匪的喊杀声就在城外,我们守着空荡荡的城池,心里却没一个人怕,都想着,就算拼了命,也不能让敌人欺负了去。
旧历腊月二十六的夜里,祁连山的风刮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郑义斋部长在太白庙召集我们,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城外的马匪听见:“今晚突围,脚步放轻,咳嗽了就捂住嘴,口令是‘后头跟上’。”
我们每个人都戴了土造的防风镜,玻璃片糊在眼睛上,挡不住漫天飞雪,只能勉强看清眼前的路。出城门的时候,天上没有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马蹄踏在冰层上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突然,两枪突兀地划破黑夜,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边的战友按着头往前冲。紧接着,路两边的机枪响了起来,像爆豆一般,子弹打在冻土上,溅起一串串红火星。身边的姐妹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闷哼一声,就再也没起来,声音被狂风吞得干干净净,连一句遗言都留不下。
我只顾着低头往前跑,脚底下踩的是冰,是雪,是战友温热的身体,我不敢回头,不敢停,一回头,就再也跑不动了。那一夜,祁连山的雪,埋了多少年轻的姑娘,她们和我一样,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太平盛世,就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天雪地里。
没能冲出去的人,只能撤回城里。小炮弹接二连三地炸进来,杀伤力不大,却把每个人的心都炸得惶惶不安。没过多久,城还是破了。“杀——”的喊叫声穿透街巷,马匪的骑兵冲了进来,刀光映着雪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们几十个人躲在一间屋里,男同志举着空枪,一遍遍喊“我们没有枪”,可冰冷的马刀,还是架在了我们的脖子上。
后来,我们被押到张掖城。我怕被认出来是红军女兵,只能谎称是兵工厂家属,侥幸被送进了马家军的修械厂。厂里的草窝子漏风漏雪,夜里躺在上面,冻得根本睡不着,我睁着眼到天亮,想着死去的战友,眼泪刚流出来,就冻成了冰碴。
没几天,一个消息传来,我们要被转押去青海。我心里清楚,翻祁连山的路,就是死路,多少姐妹都没能熬过那片雪山,冻死在半路,我要是去了,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就在这危难时刻,河南来的货郎袁师傅悄悄给我指了一条逃生路。天麻麻亮的时候,我趁着看守不备,从修械厂的后门跑了出去,过了石板桥,一间草房里,两个嫁给马匪军官的四川老乡收留了我。老乡见我是四川人,念着乡情,留我住了一晚,可我知道,这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马匪一旦发现我逃跑,必定会四处搜捕。当晚,我趁着夜色再次逃亡,刚走了十几步,就被一个高个子男人拦住了去路。
“前面抓得紧,快回去!”男人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善意。
那就是王英魁,我后来的老伴。他没有把我交给马匪,反而把我领到了祁家园子,那里还藏着一个外号叫“牦牛腿”的女红军。等他再回来时,带了工友谭襄诚,憨厚地说:“都是出门挣饭吃的苦命人,想把你介绍给他,也好有个依靠。”我没吭声,只是低着头,心里满是惶恐。
没过多久,伪保长来搜家,谭襄诚的妻子二话不说,拉着我从后门躲进了水池边,用身体护着我。那是我落难以来,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陌生的西北大地上,有人愿意护着我,有善意能让我依靠。
后来,我便跟王英魁住到了一起。整整两年,我没敢踏出大门一步,生怕被马家军的人认出来,再遭劫难。我听不懂张掖话,街上“卖油塔”“卖萝卜缨”的吆喝声,在我听来都是陌生的腔调,我连油塔是啥东西都不知道,整日躲在屋里,不敢出声。
王英魁是个实在的陕西汉子,话不多,心却善,他从不追问我的过去,从不问我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他每天出去做工,挣来的钱都拿来给我买吃的,默默收拾屋里的杂活,用他佝偻的身子,为我撑起了一方安全的天地。
他的背,是早年做工累驼的,可就是这样一副孱弱的身躯,在乱世里,给了我一条活路。
解放后,天终于亮了,压在我们头上的乌云散了。我当了十六年的街道妇联主任,年年都被评先进,可我一分工资都不拿。有人问我为啥,我笑着说,我不是啥干部,只是个普通的老百姓。
当年那么多姐妹都牺牲了,她们没等到解放的这一天,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我能活着,能替她们多做点事,心里就踏实了。
造反派不死心,又问我们是怎么结的婚。老汉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波澜,却让满屋子的人都静了下来:“她没有男人,我没有女人,经人介绍就在一起蹴下了,结的什么婚!”一句话,堵得造反派哑口无言,连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笑了。是啊,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缘由,哪有什么海誓山盟的爱情,不过是乱世里两个苦命人,互相给了一条活路,互相暖着过日子,仅此而已。
如今,我和王英魁守着这间小杂院,过着平淡的日子。党史办的人要给我们拍照,我们爽快地答应了。
屋里太暗,我们便走到院子里,南屋的阴影遮了大半天地,只有北墙根留着一抹夕阳,暖融融的,洒在我们身上。两位年过古稀的老人并肩站着,脸上没有沧桑的沉重,只有历经风雨后的坦然。
我从巴山蜀水走来,带着四川姑娘的韧劲,在祁连风雪里九死一生,最后在张掖这座小城,遇见了那个救我于危难的老汉。祁连山的雪再冷,也冻不僵人心的温暖;乱世的风雨再大,也冲不散平凡的相守。
这辈子,我见过最惨烈的血火,失去过最亲的姐妹,也遇过最善良的人,守过最安稳的日子。那些风雪里的往事,我藏在心底,从不轻易提起;而身边这个佝偻的老伴,是我这辈子,最暖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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