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守了30年寡,临终前却说:别恨你爸,他不是人
阿桂这辈子最恨的人,是他爹。
他爹走的那年,阿桂才七岁。那天傍晚,他娘在灶台边熬粥,他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在门口的水缸边舀水洗手。洗着洗着,忽然停住了。
“秀英,”他爹叫了一声。
他娘应了。
他爹没再说话。
阿桂从屋里跑出来的时候,他爹已经倒在地上了。锄头扔在一边,水瓢滚出去老远,水还在滴答滴答往地上淌。他娘跪在地上,把他爹的头抱在怀里,一声不吭。
那年阿桂他娘二十七岁。
村里人都说,这女人怕是要改嫁的。年轻,模样也周正,膝下就一个儿子,拖累不大。婆婆来哭过几场,说儿子命苦,年纪轻轻就去了;又说媳妇命苦,往后日子怎么过。哭完了,悄悄把儿子的几件旧衣裳收走,说是留个念想。
他娘什么也没说。
头三年最难。阿桂记得,他娘白天去生产队上工,晚上回来给人纳鞋底,纳一双挣两毛钱。纳到后半夜,油灯里的油干了,她就摸黑纳,针脚还是齐齐整整的。阿桂睡醒一觉,迷迷糊糊看见他娘坐在窗边,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照在她手上,那双手一上一下,像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有人来提过亲。先是隔壁村的鳏夫,死了老婆,带着三个娃,家里缺个做饭的。媒人说得天花乱坠,他娘只是摇头。后来又有镇上的手艺人,四十出头,没孩子,说娶了她就不让她下地了,在家里做做饭就行。他娘还是摇头。
婆婆又来了,这回是来劝的。“你才三十出头,守到什么时候是个头?阿桂还小,往后念书娶媳妇,哪样不要钱?你一个女人家,撑得起来?”
他娘说:“撑得起来。”
婆婆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阿桂渐渐大了,渐渐听懂了村里人的闲话。有人说他娘命硬,克夫;有人说他娘心里有鬼,不然怎么不肯改嫁;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他爹死得蹊跷,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保不齐是叫婆家逼死的。
阿桂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他不恨他娘,他恨他爹。
恨他爹死得太早,恨他爹让他娘守了三十年寡,恨他爹让他在村里抬不起头。逢年过节给爹上坟,阿桂站在坟前,一声“爹”都叫不出口。
他娘从不说他。只是在每年的那一个傍晚,端一碗粥放在门口的水缸边,静静地站一会儿。
阿桂考上县里中学那年,他娘把压箱底的一块银元拿出来,给他交了学费。银元是他爹留下的,只有一块。
“这是你爹攒的。”他娘说。
阿桂没接话。
后来他考上师范,当了老师,调到县城,娶了媳妇,生了儿子。他接他娘来城里住,他娘不来,说在乡下住惯了。
“院子里的枣树还指着我看呢,”他娘说,“我走了,它结枣给谁吃?”
阿桂只好每月往家跑一趟。每次回去,他娘都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笸箩针线活。她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纳几针就要停下来,把针举到窗边穿线,穿半天才能穿进去。
“娘,别做了,”阿桂说,“我又不缺这几个钱。”
他娘笑笑,低头继续纳。
去年冬天,他娘病倒了。
阿桂赶回去的时候,他娘躺在堂屋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眼睛望着屋顶。屋子里很静,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又灭了。
阿桂在床边坐下,握住他娘的手。那双手干枯得像老树皮,指节变形,掌心全是厚茧。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月夜,这双手在窗边纳鞋底,一上一下,织着看不见的网。
“阿桂,”他娘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还在恨你爹。”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阿桂没吭声。
“三十年,”他娘说,“你从没在你爹坟前叫过一声爹。”
阿桂别过脸去。
“娘守了三十年,”他娘慢慢说,“不是为了让你恨他。”
“那他为什么要死?”阿桂忽然问,声音闷闷的,“他才三十四岁,身体好好的,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
他娘沉默了很久。
“阿桂,”她说,“你别恨你爹。他不是人。”
阿桂愣住了。
他娘望着屋顶,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爹是这山里的东西。”她说,“我也不知道该叫他什么。那年我十八岁,去后山打猪草,走到龙潭边,脚下一滑,掉下去了。那潭水有好几丈深,我不会凫水,呛了几口就往底下沉。这时候有东西托住了我,把我推到岸边。我趴在石头上咳了半天的水,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
她顿了顿。
“后来我每次去打猪草,都觉得有人在看我。不是那种怕人的看,是……我说不上来。有一回我故意走到龙潭边,蹲下来,对着潭水说:‘是你救的我吗?你出来,我谢谢你。’”
“潭水静得像镜子。我看了半晌,正要起身,水里忽然泛起一圈涟漪,从潭心一圈一圈荡开。涟漪底下,有个影子游过去,很长很长,像一条蛇,又不像。”
阿桂的喉咙发紧。
“后来呢?”
“后来……”他娘笑了一下,“后来你爹就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他只知道龙潭是他的家,可他不敢回去。他说他身上有一半是人,一半不是人,人和山里的东西都不认他。他在山脚下了八年,晚上睡岩洞,白天帮过往的挑夫扛货,换一口吃的。”
“再后来,他遇见了我。”
他娘停了很久,像是要从七十多年的记忆里,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拣出来。
“你爹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说,“在村里住下以后,他怕被人看出来,从来不敢去河边,不敢在大雨天出门,不敢让人看见他后背。”
“后背?”
“他背上有一道印子,从脖子一直长到尾椎,像鳞片,又像花纹。他成亲那晚给我看过,摸着那道印子,他说:‘秀英,我怕。我怕哪天我会忍不住,想回那潭里去。’”
“我说:‘那我跟你一起回。’”
“他摇头,说:‘你是有来世的人,我没有。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死了会去哪里。我怕我连投胎都投不成。’”
窗外起风了。枣树的枯枝刮着窗纸,沙沙地响。
“他走的那天傍晚,”他娘说,“在水缸边洗手,忽然停住了。我端着粥从灶房出来,看见他望着水缸里的倒影,一动不动。”
“他跟我说:‘秀英,那潭在叫我。’”
“我问:‘你要回去吗?’”
“他说:‘不回去。我应了你的,这辈子不回去。’”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转过身,对我笑了笑。就是那一下,我看见他背后有东西。窗纸透进来的光里,他脊背上的那道印子,一片一片竖起来,像鱼鳍,又像刀刃。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又平下去了。”
“然后他就倒了。”
阿桂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娘……”
“你爹不让我说。”他娘的声音越来越轻,“他说这事传出去,你和我在村里没法做人。他说等我闭了眼,要是有机会,再告诉你。”
“我不是什么贞节烈妇,”他娘说,“我只是应了他。他守了我二十七年,我守他三十年。不亏。”
她慢慢转过头,望着阿桂。
“他走的时候,你才七岁,在屋里写大字。他每天从地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你写的大字。他说阿桂这笔拿得稳,将来是吃墨水的料。”
阿桂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娘……”
“我没别的心愿,”他娘说,“就是把我的骨灰撒到龙潭去。你爹在那潭里住过,我去了,也算跟他团圆。”
那夜子时,阿桂的娘走了。
阿桂跪在床前,很久很久没有起身。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窗外的枣树在风里轻轻摇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那一天,他娘端一碗粥放在门口的水缸边。
那不是祭奠亡人。
那是怕他饿。
后来,阿桂把他娘的骨灰撒进了龙潭。
那天是个晴天,潭水碧绿,深不见底。阿桂在潭边站了很久,看着一把一把的骨灰落下去,白的,灰的,在水面上飘了一会儿,慢慢往下沉。
他忽然对着潭水叫了一声:
“爹——”
潭水静得像镜子。
涟漪从潭心泛起,一圈,一圈,轻轻地荡到岸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