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边境那头炮声贴着地皮滚过来像闷在被窝里的雷,村口老槐树下我人站着,胸前那朵大红花还硬硬的硌着衣襟,我刚满十八,风从河滩吹过来有股土腥味儿,爹那天把他50年代留下来的旧军装翻出来穿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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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得发白的呢料贴在骨头上显瘦,铜扣子被他抹得锃亮像小太阳,他把一双千层底塞我手里,那是娘熬着灯纳的,鞋底厚实像切糕
他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两下,火星在脚背边上跳,他抬眼看我,说到前线,给老张家争口气,活着回来。
南边那阵仗我跑过山沟趟过河,子弹从耳边呼过去像飞蚊,信没顾上写,躲在弹坑里数着心跳,命硬,我全须全尾回村,复员那天一身灰尘,回地里握锄头,腰一弯又是一年,爹也在地里,黄土里抠食,两代退伍的肩膀晒得起皮,家里灶台冒着细烟,屋里电器没几样,柜门松松垮垮的,抹布搭着窗棂。
2011年前后,村里大喇叭从早到晚挂在电线杆上喊,统计参战参试人员,农村籍参战老兵按月有生活补助
队里让符合条件的去登记,我把退伍证和立功材料放在旧文件袋里夹着走到村部,桌上铺着花格子塑料布,干部看了材料点了头,镇里审核过,卡就打出来,钱每个月按时到
数额一年一年往上抬,我心里有杆秤,这不是票子多不多,这是国家把这事放在本上记下来了。
回到家我跟爹说,去把你的资料也交上,你当年也打过仗,这钱你也该领,两份补助凑一凑,屋顶的漏点能翻修了
灶台的烟道也能换成不呛人的那种,爹坐门槛上,旱烟一口口往外吐,烟雾把他脸遮住了只看见眼窝里一团暗影,他把烟锅在门槛边磕了磕,说我不去,我着急
说这是国家给的,名正言顺,隔壁二大爷也去问了政策,你这个正经老兵更应该登记,爹把烟袋搁到脚边,起身把声音抬高,说不去。
这件事在家里绕了十几年,我心里横着一根刺,说不通他,屋顶逢雨就滴答,到处拿盆接水,他不松口,后来有了退役军人优待证,我把流程打听清楚想给他办,他把老退伍证找个地方压住,柜子上锁,村干部上门做工作,他拿起扫帚往外撵,说别提。
2026年春天,天还是冷,爹的肺上老毛病开始犯,夜里咳得身子直抖,窗外有雨,屋里灯光偏黄,他躺在炕上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吐出来两个字,箱子。
丧事忙完,屋里一下静了,钟表滴答得清楚,我把床下砖缝里的土抠开,指甲缝里全是泥,拖出一个铁皮箱子,锈一层压一层
这是他当年带回来的弹药箱,锁早就坏了,我把盖子往上一掀,里面没有金银首饰,躺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血衣,衣料硬了,胸口有个窟窿,旁边压着一本发黄的日记本,纸边卷起,指尖一碰就掉渣。
日记本翻开,铅笔字一行行,歪得很,第一页写着几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画了黑框,李大牛,后面一句
替我挡了子弹走的,王铁柱,后面一句,掩护我撤退没回来,字迹重的地方能看出当时下笔用力。
再往后,一页一页写得密,像是把心窝子里的话一股脑压在纸上,他写,国家给钱是好事,我心里抬不起头,大牛和铁柱留在山里,家里后人也没留下,我回到家里,有儿有女,能看见太阳从东边出来落到西边去
够了,我去领那份钱,到了地下,大牛要问,这钱花得踏不踏实,我嘴上答不出来,我这把身子骨还能下地干,我不想给国家添事,这些钱留给更艰难的人。
最后一页下面压着一张立功喜报,1950年代的纸皮软了,边角破了,他用塑料包着一层又一层,像怕水气进到里面
他在喜报背面留了一行字写给2026年的我,儿,别怪我,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你是新时期的兵,你领那是你应该的,我的账在那个年代,我想求个心安。
我把铁盒子抱在怀里,膝盖一弯就跪在地上,地板凉,凉气透着裤腿上来,额头碰到地上,嗓子发紧,眼睛发涩,脑子里往回翻这些年,为了那点钱我话说得直,做事也直,屋顶漏不漏先挂在嘴上,没钻进他的心里看一下。
第二天我把爹的资料收好去了县退役军人事务局,门口立着指示牌,窗口后面的同志接过材料看了看,说老人走了
优待证和生活补助这类是给健在的老兵,流程上补不了,我把那本日记放在桌面,说我不为要钱
我想把名字录进去,录到咱们的系统里,让这份身份有个去处,他翻了翻,去里屋请示了一下,再回来,说生活补助不能补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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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战老兵身份核实没问题,家属可以按规定申领一次性丧葬补助金,我点头说,这钱我替他领,但我不花。
出了门我把丧葬补助金加上我自己攒的一笔,装进信封去了县烈士陵园管委,修缮基金的捐款箱摆在墙角,我把钱放进去,捐款单上写了爹的名字,后面又写了李大牛,王铁柱。
身边要是也有那种坚持不肯领钱的老人,别急着劝,茶倒上,坐下来,听他讲讲,他胸口里可能压着名字,压着几件事
国家的政策一步步完善,优待证发到了手,参战补助提了标,心意摆在明处,咱们把老一辈的心结也放在明处
不领也好,领也好,这份身份在,荣誉在,刻在骨头里,钱是票子,用来解决日子的,传下去的还是那股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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