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

任声策

编者按：

1月30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就前瞻布局和发展未来产业进行第二十四次集体学习。培育发展未来产业，对于抢占科技和产业制高点、把握发展主动权，对于发展新质生产力、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对于提高人民生活品质、促进人的全面发展和社会全面进步，都具有重要意义。多位专家将深入解读谋划和布局未来产业的关键路径和有效实践。

加快培育未来产业，抢占国际竞争制高点，已成为大国博弈的核心变量。自《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纲要》要求“前瞻谋划未来产业”，到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机制”，我国未来产业呈现出快速发展态势。

伴随投入持续增长，未来产业与生俱来的长周期、高投入、高风险特征必然导致风险积聚，呈现出“投入梗阻风险大”困境，统筹构建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刻不容缓。

加快培育未来产业需要建立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

我国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已取得显著进展。十四五以来，我国从国家到地方、从政府到市场持续加大未来产业政策供给力度和资金投入强度，取得显著成效。数据显示，2025年1至11月，我国未来产业新设企业28.3万户，同比增长35.8%。2025年12月，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正式启动，中央财政全额出资1000亿元，存续期20年，预计将撬动万亿投资资金。持续的投入增长推动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未来产业前沿科技不断突破、标志性成果不断涌现，创新型企业陆续涌现，创新生态日益壮大，在部分领域取得全球“领跑”位置。

未来产业投入增长面临结构性困境需要建设投入增长机制。未来产业投入增长需要依此来衡量，既要看“投入了什么”，也要看“投成了什么”。但是，当前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对财政和国有资本依赖过大，与此同时，在未来产业原始创新和前沿核心技术攻关等环节的投入却增长乏力，创新策源成效不显著，依然以“跟跑”“并跑”为主，“领跑”突破依然有限。数据表明，2024年我国基础研究经费占全社会R&D经费的比重为‌6.88%‌，在企业R&D经费中，用于基础研究的支出占比仅为‌0.73%‌，两指标均远低于美国、日本等发达国家，另外，近年来新增的创投基金也以国有资本为主。因此，当前未来产业投入增长机制难以实现投入主体结构、投入阶段结构、投入要素结构、投入期限结构与实际需求结构的有效匹配，存在结构性困境，导致“投入增长难保证”，迫切需要根据未来产业创新生态发展规律建立健全投入增长机制。

未来产业的高风险属性迫切需要建设风险分担机制。未来产业长周期、高投入、高风险等特征意味着更高风险，需要探索多元技术路线、典型应用场景、可行商业模式、市场监管规则等，风险远高于一般新兴产业的“死亡谷”“达尔文海”。从全球竞争力角度看，未来产业存在技术、市场和制度三方面的潜在风险。这些风险则源自未来产业发展行动中的三类风险：一是战略决策风险，存在战略踏空或战略过热可能，导致一哄而上、一哄而散；二是资源错配、执行低效风险，“产业出题、科技答题”、新型举国体制、领军人才团队等组织成效可能不佳；三是调整迟滞风险，可能无法及时发现问题、敏捷调整。这些未来产业行动通常通过财政和金融支持，因此会直接爆发出投资、信贷、债券等领域风险，当前由于缺乏相应的风险分担机制，面临着“风险化解无着落”局面。

未来产业投入增长与风险分担之间紧密关联。风险因投入而生，随着投入持续增加，风险积聚更多，调整、失败的项目会越来越多，对风险分担机制的需求更加迫切。反之亦然，缺乏风险分担机制，未来产业投入增长机制缺乏支撑，“不敢投”“不愿投”的形势难以扭转。因此，需要协同推进投入增长与风险分担机制建设。

统筹建设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

解决未来产业“投入增长难保证”和“风险化解无着落”突出问题，需要统筹建设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对于“投入增长难保证”，需要以“投入增长”和“投入转化能效提升”为目标，解决“投入增长卡”和“投入效能差”的问题，以结构性匹配为导向，构建投入增长“敢投、愿投、能投、会投”机制。对于“风险化解无着落”，需要以“风险预防”和“风险分担”为目标，解决“风险概率大”和“风险难消化”的问题，以前瞻性甄别为导向，建立风险分担“防险、控险、分险、化险”机制。

首先，建设“全主体—全链条—全要素”结构性匹配的未来产业投入增长机制。我国在国家和地方政府层面通过财政及国资搭建了未来产业引导基金矩阵，构成资金规模投入增长的基础，投入增长机制的着力点在于“结构性匹配”。

未来产业投入结构主要表现在：“来源结构”包括财政、国资、金融市场等，“去向结构”则覆盖创新链和产业链，包括基础研究、科技攻关、产品开发、场景创新、企业培育、生态建设等，“要素结构”则涵盖资金、人才、技术、数据、载体等，结构性匹配需要解决当前基础研究“依靠财政”、成果转化“缺少依靠”、明星项目“不缺依靠”等问题。建设“三全”结构性匹配投入增长机制需要支撑“敢投、愿投、能投、会投”的机制，提升投入增长效能，实现规模性、结构性投入增长。一是可通过政府母基金撬动社会耐心资本，并配套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的国资考核与容错免责机制，解决“不敢投”。二是可设计覆盖概念验证到产业化的开放利益长效回报机制，激发“愿投”。三是通过构建以统一大市场为导向的公平准入机制，解决“不能投”。四是搭建基于数据反馈的动态评估机制，甄别更有前景的关键领域，提升“会投”。此外，需要构建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机制、强化创新链产业链深度融合机制、培育未来产业共育共享共担机制，营造开放合作的产业生态，构建“投得正确、干得有效”的投入增长支撑机制。

其次，建设“敏捷闭环”前瞻性甄别的未来产业风险分担机制。未来产业风险分担机制建设不仅在于分担风险，更在于预防风险，“敏捷闭环”前瞻性甄别尤其侧重预防机制。“敏捷闭环”前瞻性甄别的未来产业风险分担机制重点是防险、控险、分险、化险四大核心机制。一是构建基于智能监测的防险机制，建立基于大数据与人工智能的风险监测预警平台，通过对全球专利、文献及产业数据的实时挖掘，构建动态甄别评估调整机制，基于产业风险雷达持续监测和评估未来产业发展趋势，识别甄选未来产业发展重点。二是构建基于过程管理的控险机制，完善重大决策的咨询论证与风险评估程序，推行技术就绪度评价制度，在项目立项、中试验证等关键节点设立风险控制阀，动态调整强化过程控制。三是构建多元工具组合的分险机制，创新风险补偿资金池、科技保险、知识产权质押等金融工具，由政府与企业共同出资设立联合基金分担早期风险，引导保险机构开发研发失败险与产品质量险，实现风险的市场化分散。四是构建包容退出的化险机制，建立基于尽职免责的容错纠错机制与沉没成本补偿机制，完善退出通道，保障创新要素在风险释放后的重组与利用。

最后，加强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之间的相互支撑。一方面是加强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的交集部分融通，例如未来产业趋势甄别、动态调整等基础的协同。另一方面是加强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的传导关系间的融通，例如创业企业科技攻关投入方式与风险分担机制协同。

完善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的政策支持体系

当前国家和地方层面的未来产业政策陆续出台，建设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需要强化政策体系化，尤其是要在投入增长和分险分担之间、纵向的顶层设计到基层实施之间、横向的部门之间、地方之间形成政策体系协同，增强政策执行评估和调整的敏捷性。

一是完善投入增长机制的政策支持体系。一方面是国家层面强化政策体系化。当前，国家在《关于推动未来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促进创业投资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政策措施》等政策基础上发布《关于促进政府投资基金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并出台《关于加强政府投资基金布局规划和投向指导的工作办法(试行)》、《政府投资基金投向评价管理办法(试行)》等配套措施，《加快构建科技金融体制 有力支撑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若干政策举措》《关于推动中长期资金入市工作的实施方案》等政策也相继出台，财政部、国家发改委、工信部、国资委等国家部委陆续建立未来产业引导基金。另一方面是地方层面完善政策支持体系，上海、北京、广东等多数省市发布未来产业政策和行动方案，上海、北京等地未来产业基金成立，脑机接口等具体产业政策推出标志着政策深化。但是“全主体—全链条—全要素”结构性匹配的未来产业投入增长机制的政策需求强烈，需要围绕“谁来投—投什么—投哪里”完善投入增长机制的政策支持，形成纵向与横向协同的立体政策体系。

二是完善风险分担机制的政策支持体系。目前，面向未来产业的风险分担机制政策支撑体系建设存在滞后性。2025年，金融监管总局、科技部、国家发展改革委联合发布《银行业保险业科技金融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聚焦金融支持科技创新的重点领域和薄弱环节，旨在以多部门政策组合增加金融资源供给，提出健全科技金融风险分担机制。现有机制和政策无法满足未来产业风险分担特征，需要构建一套涵盖“顶层设计—识别—分担—补偿—保障”的政策体系，一方面是构建风险预警评估政策体系，加强未来产业信息监测与风险评估；另一方面是需要围绕“担什么—谁来担—怎么担”，构建分担主体、分担工具、分担补偿等相互匹配的政策，形成收益与风险协同的政策体系。此外需强化政策体系的外部协调，为未来产业的风险治理提供全方位的制度支撑。

总之，我国未来产业从谋篇布局到纵深实施，良好势头中投入增长困境逐渐暴露，风险日益凸显，亟需构建未来产业投入增长与风险分担机制以及相关政策支持体系。随着我国财政收支紧平衡成为新常态，对财政科技投入可持续与效率提升形成了硬约束，必须向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要成效。应以“未来产业国际竞争制高点”为目标，面向未来产业“科技攻关→成果转化→产品创新→企业培育→生态构建”全链条投入和风险治理，基于未来产业“技术—市场—制度”三重治理逻辑，坚持“创新策源”导向和未来产业发展全链条需求匹配，强化投入增长的“全主体—全链条—全要素”结构性匹配与风险分担的“敏捷闭环”前瞻性甄别，构建基于未来产业投入增长“敢投→愿投→能投→会投”和未来产业风险分担“防险→控险→分险→化险”机制及政策体系。(作者系同济大学上海国际知识产权学院教授、创新与竞争研究中心主任，上海市产业创新生态系统研究中心研究员)

(人民网记者申佳平 整理)